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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州之南,大江北岸,如今已是燕軍大營所在之處。數日前,慕容煜趁勝追擊,將原本已退至江岸的東越余部再逼退一程、倉皇渡江,在南岸建扎水寨。東越國的督國大將軍裴羽在渡江時,被流箭所傷,差點落舟溺斃,幸得護衛(wèi)冒死相救,才撿回一條命。
東越軍如今兵微將寡,氣勢低落到了極點。對岸之上,卻是旗幡隱隱、戈戟重重,大有隨時殺過江來的勢頭。
這天傍晚,北燕軍營之中,兵士們正逐一燃起軍帳內外的燈燭火把,準備迎接夜幕的降臨。
中軍大帳之內,慕容煜剛與一眾將領討論完接下來的作戰(zhàn)計劃,正緩步走進歇息所用的后帳之中。
內帳中已坐著位相貌威武的男子,正是燕國國君慕容炎。
“適才寡人聽你們在前帳議論下一步的戰(zhàn)事,似乎你麾下將領們的士氣都很高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棋盤的對面,示意慕容煜坐下。
慕容煜微笑著,輕拂衣袍,坐到慕容炎對案,“予誠他們從未打過水戰(zhàn),反倒比鐘篤那邊的水軍將領還要迫不及待,個個摩拳擦掌的,恨不得明日就上船渡江。幸好小武和雷鳴不在,不然還不知要如何鬧騰。”
慕容炎拿起棋盤邊上放著的酒壺、斟滿一杯酒,推到慕容煜面前,笑道:“那寡人是不是可以提前跟你喝杯慶功酒?”
慕容煜拱手說了聲“謝王兄賜酒”,舉杯一飲而盡,神色篤定地說:“東越大軍已是潰不成形,無論是人數還是士氣,都落于下風。如不出意外,半月之內,我大軍便能圍攻越州。”
慕容炎口中嘖嘖兩聲,“三弟不愧是當世戰(zhàn)神。半年前你向寡人請命時,寡人還有些疑慮,誰知你這一路南下,不但勢如破竹,還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里占據了江北。”
“王兄謬贊了。若非王兄當機立斷,收降了鐘篤,臣弟也不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就攻下江北。”
“招降鐘篤,明明全是你的功勞,寡人無非只是許了他個侯爵。”慕容炎拿過弟弟的酒杯,再次斟滿,“營帳里又無外人,你也就別跟寡人客氣了。”頓了頓,驀地笑道:“咱們也別‘寡人’、‘臣弟’的了,要不,你還管我叫大哥,我還叫你的小名,烏倫。”
慕容煜笑飲了一杯,“稱呼并不重要,王兄在臣弟心里,永遠是世上最好的大哥。”
“這幾天跟你同榻而眠、同案而食,感覺像是回到了以前……父王和母后還在的日子。還記不記得,你四歲前,跟母后和我、一起住在承元殿的那些事?你那時,簡直就是個無法無天的搗蛋鬼,宮女內侍全拿你沒辦法,每晚到了要哄你睡覺的時候,都一個個哭喪著臉來求我?guī)兔Α!蹦饺菅籽鲱^喝了杯酒,目光落在棋盤之上,有幾分悵然的說:“要是父王和母后還活著,看到我們滅了魏國、大敗月氏,如今又渡江伐越、勝券在握,不知會有多高興!父王當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在江南為母后建造一座花園,種滿南朝特有的奇花異草。”
慕容煜緩緩放下酒杯,說道:“母后酷愛花香。我還記得,小時候,承元殿的庭院里總是種滿了各季花卉,一年之中香氣不斷。夏天的時候,父王和母后最喜歡在院里的涼亭中對弈。”
“母后臨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慕容炎抬起眼,“我那時好歹也算成人了,大婚也結了,嬪妃也納了好幾個,沒什么可讓她操心的了。而你,還不到十一歲……”他摸了摸髭須,口氣里添了幾分打趣的意味,“要是母后還在,肯定早催著你把親事給辦了,豈能容你拖到現(xiàn)在還沒成親?”
慕容煜默默地垂下眼,唇畔卻浮出一道溫柔的弧度。如果母后還在,自己一定會滿心喜悅地帶著阿璃去見她,告訴她、自己心愛的女子有著和她一樣的機敏聰慧……
慕容炎觀察著弟弟的神情,“怎么,又在想著你那位明珠姑娘?”
自從上次慕容煜說出句“若能得此明珠,縱是世間萬千琳瑯,也不過是我眼中的殘瓦碎礫”的話,慕容炎就一直戲稱弟弟的心上人為“明珠姑娘”。
慕容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兄長一眼,卻沒有否認,“我在想,母后會不會喜歡阿璃……”
慕容炎撫掌呵呵笑道:“母后的心思,我向來最了解。你什么時候帶她回來見見我?不是說,前段時間和她見過一面、訂下了終身之約嗎?”
慕容煜為王兄斟了杯酒,“等攻下越州、滅了東越,再退掉和月氏的親事,我就帶她回薊城。”
慕容炎神色稍凜,“你還是一心想退掉和月氏公主的親事?不肯考慮下雙喜臨門?大丈夫三妻四妾,實屬平常。”
慕容煜肅容道:“我已立下誓言,此生非阿璃不娶。”
慕容炎的嘴唇開合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么,卻又慢慢抿住,曲起的手指在棋盤上無節(jié)奏地敲著。
半晌,他才說道:“也罷,就隨你。不過,到時候朝中那幫老家伙因此絮絮叨叨,你可要幫著為兄應付他們。”頓了下,又笑道:“說實話,我現(xiàn)在倒是有點羨慕你。女人太多了,也是件麻煩事。”
慕容炎的王后出身于燕國世家大族高氏,嫁入王室十多年,只生過一位公主。慕容炎唯一的男嗣,則是出身平民的榮妃所生。朝中跟高氏不睦的大臣,一心想通過立榮妃之子為太子,來削弱高家的勢力。王子年滿六歲之后,有關立儲的爭議更是不絕,慕容炎為此心煩不已。一個多月前,慕容煜派麾下的左將軍吳予誠快馬回京、稟告鐘篤投誠一事時,慕容炎干脆以接受降表、順便查看前線戰(zhàn)事為由,悄悄跟著予誠同返燕軍大營,一待就是將近半個月,遲遲沒有離開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