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東越都城,乃當今天下第一形勝繁華之地。內城之中,紅樓畫閣、繡戶朱門,比肩而立。郭城之外,有江水碼頭、畫舫漁船,時常有文人雅士乘舟會友于此,斗酒酹江,絲竹之音不絕。內城和郭城之間,接踵而建的,則是茶坊酒肆、高柜巨鋪,平日里即使不逢節慶,也是十分熱鬧。
阿璃坐在臨街的一處酒樓之上,沉默地望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
一個多月前、因國君大婚而張掛的彩燈幡帛還到處可見,但整座都城卻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陰霾之中。
鄰座的幾個人正議論著江北失守的事:
“江北都給燕國占去了,這仗還怎么打?”
“是啊,依我看,不出一月,就要打到越州了。”
“那怎么辦?我們是不是也得趕緊想法子逃出去?趁著水路還沒有封……”
“你小子倒是可以逃,老子拖兒帶女的,想走都難!再說,人走了,這邊的家產怎么辦?”
“依我說啊,君上還不如投降算了,免得百姓受戰亂之苦。”
“你小聲點!不要命了?”
“干嘛小聲?要不是裴氏那幫無能的子弟把持了軍權,也不至于輸得這么快!我聽說,鐘篤之所以降了北燕,就是因為看不慣外戚專政。”
“說得不錯!君上之所以能登上王位,就是靠得裴氏的支持……裴太后當年可是殺了不少人啊。我聽說,先王……”
“唉,原以為跟陳國結了盟,就肯定能贏這場仗,結果……”
“就是!為了結盟,連那被惡賊玷污了名聲的公主都成了我們的王后。想想就氣悶,我們東越原本是天下最富庶的王國,聽我爹說,以前啊,陳國、衛國的人都削尖了腦袋、想盡辦法地搬遷到東越。沒想到,現在竟然成了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我也覺得,君上不如趁早降了的好。反正,”壓低了聲音,“他恐怕也不會有子嗣,東越遲早要易主。我聽說,慕容煜治軍嚴明,只要我們肯降,想來也不會為難我們這些個平民百姓。”
阿璃實在聽不下去了,把酒壺里的酒盡數一飲而盡,結賬出了酒樓。
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心情低落,似乎很想找些事做,可又不知道該做些什么……
十二年來,自己還是第一次跟仲奕吵架,第一次拍著桌子朝他大喊大叫,這種情景,以前是想都不曾想過。那個憂郁俊逸的少年、溫柔清雅的男子,是在重遇沃朗之前,自己在世間唯一的親人……
不經意間,阿璃在一間賣兵器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老板,”阿璃走進鋪子,“把你們最好的匕首拿來看看。”
店主抬頭打量了阿璃幾眼,從貨柜里選了幾把裝飾精致的小刀拿了出來。
阿璃掃了眼,連手指都懶得抬,“我不要這種中看不中用的,要刀刃鋒利的。”她從懷里掏出一大錠銀子,往柜臺上一放。
店主瞟了眼銀子,陪著笑臉,“請姑娘隨在下到里間挑選。”
阿璃跟著店主穿過隔間,走到店鋪后面的一個院子里。店主一面走,一面解釋著:“不是我們不肯把上品放在鋪子里,最近因為前方的戰事,來鋪子里買東西的人越來越多,萬一碰上幾個無賴、沒錢又非要買,就麻煩了!”
阿璃隨意地“嗯”了聲。其實,她也不是真想在這兒買兵器,這種私家經營的兵器鋪里,賣的要么是獵戶用的弓箭,要么就是公子哥兒用作裝飾佩戴的小刀短劍。若真想要利器,還不如直接向禁衛軍要來得方便。只不過,眼下一則介懷著跟仲奕和王宮有關的任何事物,二則,畢竟是女人天性,大凡遇到點不開心的事都喜歡以逛街購物來泄憤。
院子里的架子上擺著一些弓/弩、刀、劍等物。阿璃拿起幾把看了看,搖了搖頭。用慣了龍少白鑄造的刀弓,普通兵器實在難入她眼。
她低頭思忖著會兒,轉頭問店主:“你們,賣不賣毒/藥?”
店主一臉驚慌,“姑娘,小店做的是正經生意。”
阿璃笑了聲,“你怕什么?我只是隨便問問。買回家毒老鼠行不行?”
身后傳來一陣笑聲,“買老鼠藥竟然買到兵器行來了?”
阿璃尋聲望去,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高瘦男子,衣著光鮮、錦袍玉帶,在幾個小廝的簇擁下走進了院子。
店主見狀,忙上前躬身行禮,“金三爺,您老人家怎么親自來了?有事讓下人來吩咐一聲就成。”
金三爺撩了下袍子,“我家主人想親自驗一下貨。”說著側身往旁邊一站。
金三是越州城有名的商賈,外城里最繁華的幾條街上的大多數商鋪都在他名下,包括這家兵器鋪的店面。店主平日里連金三的面都見得很少,如今一聽他的主人親自來了,緊張得手心出汗。
阿璃放下手里的刀,對店主說:“既然你店里有事,我下次再來光顧了。”語畢抬腳要朝外走。
金三身后走出一人,身披著及地斗篷,緩緩摘下風帽,“阿璃姑娘請留步。”
阿璃抬頭一看,說話的人,竟然是風延羲的暗衛侍女蘅蕪。
蘅蕪走到阿璃面前,曲膝行了一禮,“姑娘來此買兵器?”
阿璃一見蘅蕪,不禁想起前幾日在延羲屋里的事,臉上微微有些發燙,迅速地說:“只是隨便逛逛。你們若有事要談,我就先告辭了。”
金三畢竟是生意場上的老江湖,一看蘅蕪對阿璃的態度和口氣,便知她身份絕非尋常,忙上前拱手作揖,“姑娘,在下剛才唐突冒犯了,還望姑娘大人不計小人過。”轉頭對店主吩咐道:“剛才這位姑娘可有看得入眼的物件?全都包起來。”
店主尚未從驚訝中緩過神來,懵懵然地說:“這位姑娘……沒看中哪件。”
阿璃擺了下手,“確實沒看上什么,不勞費心了。”轉頭對蘅蕪笑了笑,“先告辭了。”
“阿璃姑娘,”蘅蕪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公子就在隔壁。”
阿璃并不善于人情世故,適才金三的一臉圓滑已讓她心生反感,加之原本心情就不好,現在索性連客氣也裝不出來了,“他在隔壁關我什么事?”
金三聞言,面露不可置信的驚愕。蘅蕪倒是神色自若,恭敬說道:“公子似乎提過,有件東西想交給姑娘。”
阿璃已然旋身欲走,聽到蘅蕪這樣說,腳下一停,盯著蘅蕪,“什么東西?”
蘅蕪看了眼身后眾人,“請姑娘隨我來。”又轉頭對金三說:“你先在此候著。”
阿璃跟著蘅蕪,從側門而出,穿庭過廊到了一座院落里。
院內幾座玲瓏山石,周圍種著些花草,映襯著綠窗白壁,顯得格外清雅。
蘅蕪又行一禮,“請姑娘稍等。”說完,她緩步走到正屋門前,輕敲數聲,推門而入。
過了一小會兒,蘅蕪從屋里出來。跟在她身后的,還有位莫約二十五、六歲的美婦,目光在阿璃身上久久停留。
蘅蕪走到阿璃面前,“公子有請。”阿璃瞟了眼一直盯著自己的美婦,徑直朝屋門走去。
屋里的擺設富麗精致,遠勝過了延羲在西亭驛站的住所。單是隔間所用的雕空木板,就已是鑲金嵌玉的五彩雕鏤,擺放著的香鼎、筆硯、花瓶等,皆非市井俗物。
空氣中尚有一縷脂粉香氣縈繞,案上兩盞茶杯靜靜散著余溫。
延羲半臥于坐榻之上,神態閑適自若,似乎早已忘卻了幾日前與阿璃的那場曖昧嬉鬧。
他挑眉看著阿璃,“蘅蕪說,你想見我?”
阿璃原本還覺得有幾分尷尬,此刻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沒好氣地說:“蘅蕪說,你有東西要給我。”伸出手,“我拿了就走。”
“你想要什么?老鼠藥?”
阿璃跺了下腳,轉身就走。
“還剩一個月。”延羲的聲音不疾不徐、在身后響起,“你我的約定。”
阿璃停下腳步,轉過身,積了一天的怨氣在頃刻間爆發,“我知道!幫你去偷女媧石!你不用隔三岔五地提醒我!”
延羲一語不發地看著阿璃,眼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繪的神色,好象很不在乎,又好像,帶著些許黯然……
阿璃咬了下嘴唇,平靜下來,繼續說道:“如今的形勢,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你跟陳王的關系緊密,妹妹又是東越王后,一旦陳越敗給北燕,你不死也得淪為階下囚。就算得到女媧石,又有什么用?”
延羲的語氣中透著戲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在關心我?”
阿璃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