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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兩個營頭領命出戰,又叫顯字營和李永仲走了狗屎運,撿來好大一場富貴!李永仲話里話外,想用白撒所這些亂民堵了他的嘴,卻是看錯了他侯永貴!和小坪山那些貨真價實的賊匪比起來,這些算得上甚么?!不過是些剩菜爛飯,也想打發了人!
因此,聽李永仲說完,侯永貴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陰惻惻地看了李永仲一眼,慢悠悠地打起了官腔:“李千總說得是,此戰顯字營的兄弟們著實的辛苦。不過咱們兩個營頭一道出來,路上雖說兵士之間有些誤會,但那都是小事。大家總是川兵——都說美不美,故鄉水,親不親,家鄉人。李千總吃得盆滿缽滿,但也別忘了給兄弟們留一口湯。”
“論功行賞自來是上官的事,咱們能做的只是好生打戰,帶著兄弟們活著從戰場上回來。”李永仲不動聲色地道:“所謂分肉喝湯,說說而已,上官不開口,難道咱們還能自己做主么?另外,戰后事情繁多,現下小弟手上還有一大攤子事,侯千總,少陪了。”說罷他自顧自站起來,沖侯永貴抬抬手算是行了一禮,看也不看對方黑得發沉的臉,頭也不回地帶著人走了。
待顯字營那幫人靴聲橐橐地走遠,侯永貴身邊一個軍將才恨恨地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低罵道:“看他那副得意樣子!不過投機取巧地拿了些微末功勞,這便是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又抬頭一臉憤然地同侯永貴道:“千總,咱們也不必同他多說,只要回去在軍門面前多多分說就是了!”
他這話說得露骨,但翔字營的軍官卻一臉理所應當的模樣。只是侯永貴卻與平日不同。他臉色難看,擰著眉頭沖那說話的兵將呵斥道:“你是甚么位份上的人,就敢指摘上官!?我能容你,軍法卻不能容你!不過現下戰事危急,且將板子記在賬上!”罵了一通還不算完,又朝軍官們開口道:“我曉得你們的心思!但現在不同以往,一個個的都給我把心放正些!告訴底下的兄弟們皮給我繃起來,若是出來差錯,也不用去赤水了,自己找個地方了斷罷!”
他這番義正辭嚴的話下來,不少翔字營的軍官都是一臉呆滯不敢相信的模樣。不過等侯永貴帶著親兵離開,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多少就品出了侯永貴話中的意思,心下哂笑一聲道,還以為他真是轉了性子,結果不過是演戲罷了!
翔字營這邊且不再說,顯字營的軍官們這邊的確是忙得團團轉。統計物資,繳獲,傷亡等等一干事務就讓不少只是粗通些文字的大老粗軍官撓破了頭皮。這些事情先是都由營里的幾個文案負責,但此次因情況不明,為了少些拖累,李永仲將營中的文官和傷兵一起留在了大軍里頭。現下不得不由軍官們自己負責起來。
這些案頭文字事務對丁隊來說倒不算甚難。自小兵起便人人讀書習字,又因李家商戶出身的緣故,在算數上頭也頗看重。丁隊將諸般事務干脆利落地理麻清楚之時,不少隊官還在和手下的什長們艱難地對著數字。
除了這些,兩個營還有俘虜和流民的問題要解決。俘虜倒還好說,軍中自有成規,但流民就讓軍官皺起眉頭——翔字營原待不管,不過讓他們自生自滅——這也是明末乃至后世幾百年里的成例——但李永仲卻發下令來,讓流民跟官軍一道回返赤水。
此令一下,不僅是官軍傻了眼,就連流民自己也不敢相信,待問清不是虛言,許多人立刻將官軍視為生民父母,當下就跪下磕頭頌恩念佛不休。兩個營的軍官都傻了眼,翔字營那邊的人連連冷笑,也懶得搭理這些個愣頭青,自去尋侯永貴告狀去了;倒是顯字營這邊的軍官踟躕半天,還是憂心忡忡地去問了李永仲:“千總,這流民幾百人不止!加上俘虜,算下來千人不止!咱們和翔字營加一塊不到兩千,萬一路上生事要怎么辦?”
他去時候,李永仲正在用飯,他餓得狠了,一氣喝了兩碗菜粥,到第三碗時方慢下來,又叫親兵給他送些伴食的小菜,聽那軍官說完,就這么端著碗同他道:“這里離著赤水不過就幾十里路遠,腳程快些的空身子人白天能打一個來回!縱然咱們人多,頂天了也只用走上兩天!真正的賊匪一類能有多少?拿繩子串一起,頭尾看好,出不了岔子!”
“那些個流民,若是不帶他們走,留在這里,左右也只有個死!再有,若是蠻子捉了他們去,探得咱們的虛實,難道又很好么?”李永仲夾了塊大頭菜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嚼了一會兒,待咽下去又道:“咱們都是漢人,他們流離失所也是不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那軍官茫然而去,但李永仲卻覺得自己沒說半分假話。他從后世而來,盡管那個時代也有種種不如意,但再沒有甚么人敢于拋棄民眾,敢于將民眾扔在死地里。他回到明末,初時種種的不習慣漸漸都變成日常慣例,但只有一條——無論如何,他也無法將明末種種慘劇等閑看待,更不可能有所謂麻木一說。
從萬歷末年起,這塊大地上,天災人禍就從未真正離開。各路英雄豪杰廝殺反復,小民性命不過塵土。西南奢安亂起,光是貴陽一地,死者不下數十萬!到了如今,西南許多地方仍是一片焦土荒林。李永仲自認并非甚么好人,但要叫他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妻離子散,矮小枯瘦的人去死——
他到底良心還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