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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仲搖搖頭,將自嘲和悲哀重新嚴嚴實實地壓回心底,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他朝窗外看了一回,最終決定道:“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宜賓,見見我這位岳丈大人。”他隨口吩咐道:“日子大概在年前,師爺看過黃歷為我定個日子罷,再準備些禮物。”
王煥之在心中默了一默,左手掐了個手勢捏算半天,點點沉穩道:“東家放心,本月十六是極好的日子,從富順到宜賓,百五十里路,以咱們家商隊的腳程,七八日足使了。”
主仆兩個又說了會兒閑話,李永仲拍拍額頭,笑道:“瞧我的記性,再過幾日便是嬸嬸的生辰罷?”
王煥之忙道:“內子生辰,東家不必放在心上。”話是這么說,但臉上也帶出一點情真意切的感動來。他與妻子結縭二十載,感情甚篤,李永仲幼時不得李忠看重,有幾回和王煥之下井,晚了便跟著師爺回王家,李齊也并不以為然。直到仲哥兒年紀漸大,對長子失望的李齊終于發現自己還有一個能干的兒子,從那時候開始,李永仲留宿王家的事才漸漸絕跡。
李永仲哈哈笑了兩聲,“幼時多得嬸嬸照顧。”他止住王煥之的話頭,感慨道:“我母親早逝,父親……”年輕人自嘲地哈了一聲,避開了李齊,繼續道:“王叔和嬸嬸那時候不以闔府對我的輕視,對我多加照顧,雖然名為主仆,”他看著師爺的眼睛淡淡說道:“但在我心里,是拿師爺當父親看的。”
王煥之百感交集,卻只能長長地嘆口氣。
“我那個大哥百無一用,但父親嘴上罵他,卻也比任何人都要關心他,可惜啊,”李永仲瞇起眼睛,呵呵一笑:“李永伯卻不是個能扶持的。不然,父親怕要親自送我去莊上。”
“父母偏心,人之常情。”王煥之沉吟片刻,謹慎地開口:“東家以后的日子,只有比現在更好的。佛經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他雙手放到膝蓋上,上身前傾,極懇切地看著李永仲道:“這些時日我看東家行事,總覺得急切,東家年紀尚輕,有何事不能釋懷呢?”
李永仲暗嘆一聲。他總不能對王煥之說,再過幾年,有個叫張獻忠的陜西人將帶著流民大軍,赤地千里,以驚天氣勢席卷整個四川,整個四川都在他的馬蹄下顫抖。現在不著急,難道等刀架到脖子上的時候再來后悔?
他只能笑了一聲,將話題轉了開去。
默契地跳過這個話題,李永仲重又提起先前的話:“雖說路上只要七八天,但我想著總要在宜賓呆上幾日。不說別的,父親去后,鹽課衙門的李大人處我們可還沒有去拜訪。”
王煥之臉色一肅,他曲起手指敲敲桌面,點點頭,道:“很是。不僅是李大人,下面的頭頭腦腦也輕忽不得。自來便是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兩個人三言兩語便將此事說定,又定下幾個跟李永仲出門的人選,多是他用慣的隨從并親近的管事——除了他自己院子里自小跟他一起長大的跟班和小廝,包括大管事李三忠在內,他還不敢對府里其他仆役抱以太多的信任。
宜賓距富順百五十里,雖然冬日里趕路辛苦,但總算官道上倒還太平。鹽師爺說得不錯,腳程快些,單身子人七八日便能到。但李永仲此去并不著急趕路,他帶了貼身小廝梧桐和幾個得力管事,除了府中家丁之外又自井上選了十來個挑水匠充數;開了倉庫細細地選了諸色禮物。備好行裝,待完事齊備,便靜等正日子了。
年輕的家主要出門的消息并未刻意隱藏,很快便在幫工中間風傳。以往此類消息也并不如何見挑水匠們關注,但今次不同,管事們放出話來,家主似乎要在挑水匠中挑選幾個親隨家丁!
世道不靖,底層的小民總是最先察覺,也最先被黑暗混亂的命運碾成渣滓。他們憑借本能選擇強者也追隨強者。雖然并不清楚這次的選拔是臨時還是永久,但對那幾個誘人職位感興趣的人不在少數。
李府的親隨家丁有月俸三兩,兩季衣裳,年節賞賜不斷。原先不過是李家的護院,但自從二少爺仲官兒開始跟著商隊行鹽,他便從挑水匠中選出忠厚謹慎,強健有力者充作護衛,又請來積年的武師教授武藝,仿著衛所設置律條,李永仲待他們竭心盡力,又嚴格約束,短短兩年光景,便帶出一隊名動川東的護衛,專走貴州一路,打出寫著鹽字的大旗,綠林好漢們多聞風走避。
“我是必去的。”劉小七半邊臉頰被飯菜鼓鼓囊囊地填滿,即使話都說不清楚,他還是嚴肅地同他要好的朋友關老二表示:“仲官兒要招家丁,我是不想吃挑水匠這碗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