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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方歇,曙光初露,凌波城報曉的鐘聲余音猶存,標營的大門從里面慢悠悠打開,亮出門洞兩側筆直站立的軍士,手中的長槍在晨光中閃爍點點寒星。
軍士抬張桌案剛擺放在大門側旁,桌案后便多了兩個面相威嚴的軍官,將手中的鐵箱、書冊和刻刀放上桌案后坐下來,一個軍官向身后揮揮手,標營跑出一隊身穿黑色軍裝的少年,在桌案旁默不作聲地列隊站好,遠遠看著廣場上的少男少女們,用眼神交換各自的觀感。
“高垣,拿好文書,一會到那里換令牌。”教官領著六人排入隊伍,不放心地扭頭叮囑高垣:“要有人問起你父母,記得先說你殘兵院的爺爺們。”
“記住了,教官。”
高垣對教官道聲謝,跟著隊伍往前挪動,可惜教官高大的背影遮住了視線,看不見門前到底如何查驗身份。父母畢竟不是戰死的軍人,雖說爺爺們一再表示絕無問題,高垣心中總覺得有一種在欺騙別人的感覺,只是除了順從爺爺們的安排,他實在是沒有了選擇的余地。
隊伍不斷向前移動,終于輪到了高垣所在的城營,教官恭敬地將手中的文書遞給軍官,在桌案旁轉身注視著弟子們。
高垣眼看身前的同城少年遞上半張文書,軍官問都不問身世來歷,只是接過文書與桌上半張對接起來,見接口嚴絲合縫做不得假,隨手將兩半文書粘貼好,報一聲名字就算查驗通過,高垣忐忑的心總算有點平靜下來。
雙手遞上半張文書,軍官查驗無誤,一聲通過出口,另一個軍官接過粘貼好的文書,從小鐵箱里取出一塊小鐵牌,用刻刀在上面勾勒幾筆后扔給高垣。
“謝謝教官一路照顧。”高垣接過小鐵牌,對教官躬身施禮,卻不料查驗文書的軍官聽出了話語中的破綻,抬手攔住高垣沉聲問道:“你不是童營的孤兒?”
“他——”教官話才開口就被軍官打斷:“讓他自己說。”說話間幾個帶刀軍士圍上來,手按在刀把上冷眼盯著教官。
“冒名頂替?!”
“這小子膽子夠大啊!”
“嘿嘿,敢在標營測試中作假,這倆人完蛋了。”
就像在樹冠扔了一塊石頭,驚動了歇腳的鳥雀,一時間大門口嘰嘰喳喳吵鬧不停,聲音很快傳向隊伍后面,說法也變得千奇百怪。
“在測試中搗鬼被發現了,原來這小子是混進來的啊。”
“混你爺個頭!”說話的少年被人一腳踹在屁股上,差點就爬到地上,身后一個壯實的少年黑臉上也滿帶著驚疑的神色。
“蒙一川,你個瘋子,關你屁事啊。”少年站穩身子后怒罵一句,握拳就砸向蒙一川腦袋。
“住手!”
帶隊的教官一把抓住少年手腕,少年掙扎幾下哪能擺脫,狠狠地瞪著蒙一川罵道:“教官,話是那頭傳過來,他踢我一腳不能算完。”
“教官,高垣和我一起參加的力量測試,比我力氣還大,他敢說人家是混進來的,踢他一腳算輕的。”
蒙一川看似長得憨頭憨腦一副老實人模樣,其實腦子的轉速一點也不比同齡人差,見教官沉著臉看他,三言兩語說明測試結果,順帶著撇清自己打人的干系:“教官你看,標營都沒有抓人呢,他就說人家混進來,純粹是造謠生事。”
“你——”挨打少年聞聲語塞,只能指著蒙一川在心里發狠。
“都閉嘴,標營會公正處理,輪不到你倆操心。”
教官制止了倆弟子的打鬧,卻止不住其他人的小聲猜測,標營大門口原本整齊的長隊不覺變得散亂。
“肅靜!”
吼聲如春雷炸響,震得眾人耳膜發痛,嘈雜的吵鬧聲一下子沉寂下來,大家愣愣地望著桌案后站起的軍官,標營還真是藏龍臥虎啊,一個不起眼的文案軍官,竟然都有如此強的修為。
高垣與軍官相距不過一尺,軍官的吼聲幾乎將他震翻在地,耳朵里嗡嗡聲亂響。先前不知該不該按教官的吩咐回話,就發蒙了那么一會兒,想不到身前身后就傳來了那些閑言碎語。
“孩子,不要害怕,慢慢說。”刻寫鐵牌的軍官放下刻刀,向查驗文書的軍官擺擺手示意其坐下,臉上努力擠出些許笑意,緩緩地對著高垣說道:“能在吼聲中站立不倒,你修習的吐納功夫應該有所小成,沒什么好怕的,童營的孩子許多會戰死,我相信你不會傻到冒充人送死,這里又不是什么富貴繁華之地。”
也許是刻刀軍官平緩的語氣消融了恐懼,也許是他說的真有幾分道理,大門前的少年們平息了心態,靜等著高垣給出合理的解釋。
吐納呼吸之法,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高深法門,別說少年們沒有見過只是聽過傳聞,就連許多教官也沒有哪怕最粗淺的口訣,一個吐納功夫修習小成的少年,走到帝國哪所院校都是奇才,要說他偏偏冒名頂替想進童子營,少年們都不相信自己方才怎會有如此荒誕的念頭,許多人暗地里到期盼高垣能留在標營。
沒有了吵鬧聲,高垣很快穩定了心神,先歉意地對教官笑笑,再對桌案后的兩個軍官鞠躬。
“我父親是獵戶,母親是山民,他們都不是軍人,更沒有為帝國戰死在疆場。”
直白的話語出乎了大家的預料,大概是太過直接,反而沒有引起少年們起哄,桌案后兩個軍官交換下眼神,這答案也讓他倆感到莫名其妙,刻刀軍官頷首示意高垣接著說。
“我是孤兒,父親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死在冬天的野狼口中,母親剛生下我就死了,山寨的嬸嬸們養活了我,可我知道她們背地里都在說我,說我是遺腹子,命中注定克父母,害親友。”
大門前一片靜寂,少年們半是害怕半是可憐,眼神復雜地看著高垣。大家都是孤兒,從小在童營長大,雖然缺少父母關愛,可有的是同齡的伙伴,平時一塊玩耍一塊吵鬧,教官們除了訓練時嚴厲,大多時候對大家都和顏悅色,很少有人背地說人壞話,童子營多的是友情和關愛。想不到高垣在那樣的環境長大,初懂事的孩子們不覺將自己和高垣的身份對換,想想都覺得一陣后怕。
“爺爺養大了我,他們教我練武,教我認字,教我在山林中打獵,也因為爺爺們對山寨的人很好,寨子里的孩子才偶爾和我玩耍,槍爺爺怕我身子弱長不大,就讓我從小練習吐納功夫。”
一口氣說出許多話,高垣終于將心中撒謊的內疚排斥干凈,明亮的眼睛看著桌案后的軍官,卻忘記了說明最關鍵的事項——表露爺爺們的身份。
“你長大的山寨叫什么名字?”文書上只書寫有城名,根本看不出具體的身世來歷,那些資料應該還存放在標營書柜中,查驗文書的軍官暗恨自己太過相信屬下的審核,沒有一一親自過目。
“長清寨。”高垣略微停頓一下又補充道:“長清寨殘兵院。”
“你在殘兵院長大?”查驗文書的軍官忍不住站起身,急巴巴看著高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