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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冷宮,實則不過是曾經廢棄的宮室罷了,晏唯歡之前從未踏足過此地,此時循著歌聲一路走來,只覺面前門庭蕭索,落葉遍地,竟像一下子由夏日踏入了秋天似的。
他輕而易舉地避過冷宮門前昏昏欲睡的侍衛,飄然翻過青苔斑駁的老墻,無聲地落在了地上。
歌聲愈加清晰,幽魂一般在偌大的宮室間回蕩,地下滿是殘破的檐瓦和朽爛的枯木,已被重重的塵泥污的看不出本來的模樣,寂寞,像是藤蔓一般爬滿了院墻。
此時本已是夏日,這里的風卻是寒的發厲,裹雜著腐朽的氣息刮在身上,只讓人感覺砭肌伐骨,晏唯歡緊走了幾步踏上石階,本待推門,忽然躊躇了片刻,還是垂下了手來,退后一步。
他一向沉穩,這時候舉止之間似乎也絲毫不見亂色,只是到底心弦已動,腳下一個不慎踢碎了地下的半片殘瓦,便是“啪”地一聲。
低徊反復的歌聲戛然而止,片刻之后,有女子的聲音婉然而至:“是誰?”
晏唯歡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推開了那扇紅漆斑駁的大門邁入,低聲道:“娜鐘……是我。”
他說完這話,便聽見殿內劈啪一陣亂響,卻是一架琉璃屏風倒了下來,砸翻了前面的小幾。
冷宮里本來烏沉沉的,此時屏風一倒,光線倒是好了些許,一個身穿郁金色小襖,芙蓉錦裙的嚴妝麗人便那樣清清楚楚地立在眼前。
許久沒有見過面了,她卻依舊是老樣子,喜歡亮烈的顏色,無論在何種境地下,都要把自己打扮的明艷鮮妍,只是身處冷寂之地,這份美,也摻入了三分凄然。
兩兩相顧間,晏唯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對面的女子卻笑了起來,款款道:“昔年娜鐘第一次唱起這首歌時,便是與殿下初見,往事歷歷,未料今日還能重溫。”
這樣的一句話,卻似乎一下子喚醒了糾葛難解的回憶。晏唯歡有瞬間的失神,卻并沒有浪費時間同她敘舊,而是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怎么會住在這里?”他說話的樣子一如往常的直接而冷漠,只是口氣中的關切之意到底是掩飾不住的了。
娜鐘似乎因為他這一句話而感到興味索然了,搖了搖頭轉身在窗前坐下,淺紅流金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旋開,像一朵待放的花:“我為什么會住在這里?殿下應該知道的。娜鐘同九殿下合謀毒害戶部尚書蔣大人,皇上自然再容不得我呆在景麗殿了。”
晏唯歡調查蔣選一案時,只查明東坡提梁壺是宮中御賜之物,此案便被河陽府呈給了巡城御史去審,他則轉而去查另一頭的蔣選真正死因,因此竟是絲毫不知此事也將娜鐘牽扯了進來,聞言大出意料。思緒紛擾間木然反問道:“那‘酩酊’是你下的?你……為何要同九哥一起殺死蔣選?”
娜鐘幽幽道:“皇上自己說南山部屢屢生事,他忍無可忍,迫不得已下想要發兵震懾一二。我卻知道,他這是容不得天山一帶諸部族了。大熙先是減我歲賜,壓我馬價,后來竟然以偷盜為名斬殺來使,我父王性如烈火,又如何忍得?哼,皇上一心逼迫天山諸部,到頭來自己反倒成了不得已!我勢單力孤,不求能阻攔戰事,但好歹也要盡力拖延,使南山部不要措手不及。”
晏唯歡沒有想到真相竟是這樣,他雖然尚未明白九皇子為何肯去幫助娜鐘,但一時忽然也不想開口詢問了,沉默了一會也只低聲道:“你在這里忍耐一陣,我會請母后盡力照拂。”
娜鐘瞟他一眼,輕笑一聲:“多謝十一殿下好意了。只是這宮墻深深,到了哪里都是一樣的。”她把玩著桌上的一把紈扇,似乎漫不經心地道:“今日一見殿下,倒教娜鐘想起了從前沒入宮的日子,唉,您就不好奇九殿下為何會聽我的話嗎?”
晏唯歡蹙眉看著她。
娜鐘便自己接了下去,口氣中甚至頗有幾分自得:“一個女人想要叫一個男人聽話,辦法可多的是。我引誘了他,他喜歡上我,自然要言聽計從。”
晏唯歡的聲音不知為何帶了些微的沙啞,他的目光越過娜鐘鬢邊垂下的流蘇,一直投向窗外一角琉璃般的藍天,慢慢道:“我記得你原來說過仰慕陛下,心里眼里再裝不下第二個人。”
在娜鐘封了麗夫人之后的第三日,闔宮宴飲以賀,他曾經趁隙詢問過原因,這便是娜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