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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臘月,因著皇后千秋,太子周歲都是這個月,莫說內務府了,就是鳳儀宮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太子周歲也勢必要進行抓周。宜修倒是不怕的,無論予泱抓了什么,她都會讓予泱穩穩當當、名正言順地成為下一任帝王,可剪秋她們卻勸道:“雖說太子殿下不拘泥這些,可總要討個吉利才好,將來也沒有把柄給那起子人揪著不放。”宜修也隨她們去,左右鳳儀宮中也沒有皇上的東西讓予泱拿著練。
十二月初六,予泱早早就被打扮地齊齊整整,又貴氣又可愛。雖說予泱聰慧,已經會走了,只是皇家的孩子到底嬌貴些,這時候都是奶媽抱著的。予泱被帶去祭拜過祖先后,就被放在一張極大的,鋪了綢緞的圓桌上,除了予泱所坐的地方略空些,余下的地方滿滿的全是宗室、命婦和朝中重臣所置的物件,文房四寶、道釋經卷、秤尺算盤、弓箭刀鞭、錢物飾品、吃食玩具、鳴鐘古玩,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些外國所貢的物件兒。眾人都是識趣兒的,擺的東西雖多,可都十分體面,只不知誰在放上去了些胭脂、釵環、珠花一類的物什,滿滿一匣子珠光寶氣的,很是搶眼。不過比那更搶眼的也有——玄凌為表對嫡長子的重視,把那傳國玉璽也一并放了上去
朱成璧顯然是看見了那一匣子首飾,低聲罵道:“哪個黑了心腸的放上去的?當哀家是死的嗎?”竹息知道這其中厲害,便暗自查去了。
予泱坐在那大圓桌子中央,巋然不動,穩如泰山,只是直勾勾看著宜修。玄凌此時比予泱還要緊張,恨不能將那玉璽塞到予泱手中去。過了一小會兒,玄凌便著急了,哄道:“予泱,予泱選一件喜歡的。”予泱道:“我的?”玄凌笑道:“是,予泱選中哪個,哪個就是予泱的了。”這話一說,予泱特別干脆利落地把那玉璽抱到了懷里,誰也不給。玄凌哭笑不得——感情之前坐著不動是不知道能不能拿,也虧得皇后教得好了。
一個老王爺笑得滿臉都是褶子,道:“好啊!好啊!太子本就身份貴重,兼之聰敏靈慧,幼年即知己任,必能擔當重任,實我大周之福也!且又有帝君言傳身教,我大周何患不昌,必是八方來朝兮!”這老王爺本就癡迷讀書,成天鉆到書里去,一出口便是文縐縐的話,眾人也都習慣了。有了老王爺開這個頭,眾人的吉利話兒便說個不停,這世間凡是能夸人的好詞句都要用遍了,玄凌樂呵呵的,直抱著予泱不肯撒手,予泱卻抱著玉璽不肯撒手,這一幅景象,沒有人看了不笑的。
“皇后,你今兒個也太不謹慎了些!竟讓人把那些東西都放了上去,這要是真抓著了,予泱這輩子就毀了!”朱成璧是真心疼愛這個孫子,少不得要說上宜修兩句,這宴會還沒散呢,便低聲數落著宜修的不是。宜修也知道朱成璧是為了予泱好,乖乖地受了朱成璧這一頓教訓。
一些善鉆營取巧的人家,趁著這時可勁兒地巴結宜修,不少都是家中有個年齡相仿的女兒的。宜修只覺得可笑,這才多大一點兒的孩子了,能不能長大還未可知呢,就上趕著要進東宮。玄凌也知道這些人家的意思,笑著低聲逗予泱道:“給你許幾個側妃,你要不要呀?”予泱還不知道什么是側妃呢,自然是不要的。玄凌笑了幾聲,便不再提這個,他自己也看不上這些人家,就這個身份,怎么配得上他的嫡長子呢?
玄凌不知怎的,忽然看見角落里的朱宛宛臉上有些落寞的神色,便想到宛宛那日與自己說的子嗣問題,一下兒心疼起來,琢磨著如何讓宛宛能撫養孩子,臉上也帶出了些不悅,正說著話的那個大臣正打著些歪主意,瞧見玄凌的臉色也不敢再提。
巧的是,朱成璧和朱宜修也瞧見了朱宛宛的神情,皆是冷笑一聲。朱成璧沒有朱宜修那么多的顧及,且又坐得高,離眾人遠,當下便抱怨起來:“予泱大好的日子,她這是給誰臉子瞧呢!”幸而沒有旁人聽見,竹息便忙勸道:“太后您也說了,這是太子殿下的好日子,純容華便是再不得體,也沒有現下發落的道理。”
朱宜修在另一側的鳳座上,冷冷地盯了朱宛宛一會兒,卻只問剪秋道:“前些日子要的黃花梨家具可都準備好了沒有?”剪秋回道:“雖是打好了,卻還差些功夫,再要三兩個月也就差不多了。”朱宜修道:“既是還要這么些日子,便多下些功夫吧,也不枉本宮等了這么些時候。”
而角落里的朱宛宛,無論她怎樣心酸,此時也沒有人理會的。朱宛宛看著小小的予泱,又看看鳳座上端坐的朱宜修,心中恨得不行,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心思,卻又趕緊壓了下去,她是知道的,予泱身邊有著四郎、皇后和太后的三重人手護著,憑她現在的能力,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只能狠狠摳著手心。要是,她也有一個孩子就好了!
予泱的抓周過去了,過兩日又是朱宜修的千秋。因著去年沒能好好慶祝,今年玄凌做主,要隆重地給宜修大辦一次,給足了宜修臉面,在人前做足了一對恩愛夫妻的樣子,激得朱宛宛心中久久不能平靜。這日玄凌還宿在鳳儀宮,朱宛宛都不用費勁去想,便知道那鳳儀宮里是如何美滿和樂。偏生朱宛宛在玄凌面前慣是那溫柔大方的,她也知道玄凌心里對宜修的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且宜修是皇后,她只是個小小的容華,故而一點子醋意都不能顯出來,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這么兩場盛事落幕,還沒安生多久,便要過年了。臘月二十這日,玄凌早早便把印綬封存起來,去過鳳儀宮后,便一直膩在風翠閣里陪著宛宛。
“我一年到頭,難得有這么幾天空閑,在你這里是最好的。”玄凌也知道前些日子委屈了宛宛,雖說宛宛嘴上沒說什么,可他知道宛宛心里不痛快,便決心要好好補償宛宛。
“我這里算個什么,小小一個風翠閣,四郎見過的好東西多了,哪里瞧得上我這里?”宛宛嗔道。玄凌便攬人入懷,笑說:“我見過的好東西,不都放到你身邊兒了?自然要到你這里來的。”
宛宛便笑了,親手剝了個橘子送到玄凌嘴里,道:“我聽聞,宮中倚梅園的梅花最好,我在這宮里也這么久了,竟也沒有去過一次,真真是可惜了。”
玄凌吃了那瓣橘子,笑說:“你既想去,我便陪你去。”說著,便招來宮女給宛宛披上厚厚的一件茉莉色羽紗面繡綠萼梅花的斗篷,很是清雅秀麗,宛宛頭上所戴的點翠蝴蝶簪又墜下一顆渾圓的珍珠來,與那斗篷十分相稱,她又是眉如遠山,唇若紅菱,仿若那雪里走出來的一個仙子。
倚梅園栽的梅花十分多,它又本有一股隱隱的香氣,這時竟濃郁了許多。那枝條本是□□裸的,又十分粗糙,因下著小雪,枝條上積了不少瑩白的雪,愈發顯得那枝條遒勁,加之那些深紅淺紅的花朵兒疏落有致,端的是蒼古蘊秀。
“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并作十分春。【注1】”宛宛瞧著這雪景,心里高興,不自覺便念出這詩來,倒也十分應景。
玄凌道:“這般好景,宛宛何不作詩一首?”
宛宛想了想,卻搖搖頭道:“我沒有詩興,還是莫要平白糟蹋了這番好景。”宛宛可不敢在此時作詩,只怕那詩泄露自己一番心思。玄凌也不再勸,他只道是宛宛心情不好的緣故,便更寵溺著宛宛。
他們兩人在那梅林中卿卿我我,渾然不知那梅林中還有別人。
“小主……”一個宮女輕聲喚道。
那女子一身緋紅色衣衫,下著貝色曳地長裙,恰如這雪中紅梅。細細看去,一雙桃花眼最是出彩,好似含著一汪水,眼神似醉非醉,自有一番風流姿態。那女子站在一棵梅樹后面,并不理會身邊那個宮女,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娘娘,皇上遣人來,問那棠梨宮中可栽下梅花不曾?”剪秋道。
“自是不曾了。那棠梨宮中本就有海棠和梨花,再種梅花便雜了。”宜修冷笑道,“不過依皇上的性子,既來問了,便沒有不栽下的道理。棠梨宮本就不大,即便另劃了一塊地方添了進去,可院子里也是沒有地方栽梅花了,便叫人給她在窗邊多多地栽下一些吧!”
剪秋便吩咐了個二等宮女去傳話,自己則留下,道:“今兒皇上和純容華在倚梅園中玩樂,本是要清了那園子的,誰知里頭竟還有一位呢!”
宜修一聽便皺了眉頭,道:“可知道是誰?那兩人私下里最不喜規矩拘束了他們,以你我相稱,以夫妻自居,可不好叫別人知道了!”
“咱們的人沒看真切,只知道是往御花園西邊兒去了。住御花園西邊的小主,只有向貴人和史貴人。”剪秋道,“那幾個小子可真該罰的,倚梅園攏共就兩個門進出,就這還看不清。”
“宮里哪個不是精明的,她哪里會直接回自己宮中去。只盼她是個知機識竅的,莫要鬧出大事來。”宜修只嘆了口氣,叫江福海去問別宮里□□去的細作,看哪一個妃嬪那時沒在自己宮中和別人宮中的。
到了晚上,江福海才來回話:“娘娘,那時候不知在哪的小主,只有一個夏貴人了。”宜修聽了便放下心來,那夏婼是個知曉輕重的,萬不會冒冒失失地宣揚出去,只是她也是個厲害的人物,此時雖是隱忍不發,可她相貌姣好,性子又穩重,誰知道哪日就起來了呢?宜修略略思索了一會兒,心里便有了打算。
次日眾妃嬪來請安時,大多都拈酸帶醋地說著昨日玄凌專門帶著朱宛宛游倚梅園的事情,朱宛宛嘴上不說什么,可任誰都知道她的得意。宜修不耐煩聽這些,早早便讓人散了。
才走出鳳儀宮不遠,便聽剪秋在后面喚道:“夏小主請留步。”
夏婼轉過身來,笑著給剪秋行了個萬福禮,剪秋忙道“不敢”,也給夏婼行了個禮。夏婼扶起剪秋,問道:“惠人特來尋我,可是皇后娘娘有事?”
剪秋道:“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廣明宮偏僻了些,娘娘想給您添些使喚的奴才,或是另給您移個地方,想問問您的意思呢!”
“皇后娘娘費心了,我是個什么身份,哪里就值得這么金貴?一切請皇后娘娘做主便是了。”夏婼哪里不知宜修的想法,只是她也瞧見了昨兒玄凌對宛宛的姿態,那些心思也歇了不少,自然不想輕易蹚進這趟渾水的。
剪秋聽了這話,亦知道夏婼的意思,又道:“小主還是去一趟吧,娘娘的意思是,各個小主在家做姑娘的時候哪個不是金尊玉貴地嬌養著大的,萬沒有叫小主們在宮里受了委屈的道理,您住的廣明宮好雖好,究竟太遠了些,思來想去,還是請您過去一趟的好。再者,像昭儀娘娘、昭媛娘娘,還有純小主,當初娘娘也都是仔細問了一番的。”夏婼聽了剪秋的話,也只得隨了剪秋去鳳儀宮。
“嬪妾給娘娘請安,娘娘萬福。”夏婼才見著宜修,遠遠地便行了一禮。
宜修笑吟吟地說道:“快起來吧,才請過安,又拘了你來了!”
夏婼才起身,便有一宮女搬來一個繡墩,夏婼便坐下了,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惠人已經在路上給嬪妾說明白了。嬪妾感念娘娘恩德,只是嬪妾到底身份低微,娘娘每日亦有許多的宮務煩擾,不敢勞煩娘娘再為嬪妾多費心。”
“說是小事,何嘗不是一件緊要事情呢!這宮務也是這么瑣瑣碎碎的,卻哪一件都重要,有時候啊,一些小事也能惹出許多麻煩來呢。”宜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