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木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六月里屬荷花開得最好,連綿一片,十分壯觀,惹得周玄凌不時放下政務賞荷。
朱宜修突然也起了興致,到荷花池附近的馝荷亭賞荷。馝荷亭并不精美,與其他的亭子比起來太簡單了些,也太小了些,因此宮中甚少有人來??蛇@個亭子所處的位置極好,三面環荷,背面植了些高大茂盛的鳳凰樹,因地勢稍高,可將整個荷花池盡收眼底。
朱宜修其實并不太喜歡荷花,就像她不喜歡梅花一樣,都是因為那些人??戳艘恍罕阌X無趣,正想回宮去,不巧卻下起雨了。雨不大,雨點都細細的,只是那些粉的、白的荷花卻被打得搖搖晃晃,似是受不住了,看得朱宜修皺起了眉。繡夏見狀問道:“娘娘不喜歡荷花嗎?出淤泥而不染,這連奴婢都知道的,許多人都夸呢!那花瓣上沾了水更嬌妍了!”
朱宜修冷笑一聲道:“你懂什么,就在這兒說了?荷花瞧著是干凈漂亮的,可它深陷泥潭中,哪里有不沾染的道理。荷花再清高,它的根也是臟的,甚至比別的花更拼命地往污泥里鉆呢!”
此時有一粉衣白裙的女子撐一小舟向另一岸邊駛去,那小舟上滿是荷花和蓮蓬,又用斗篷堪堪蓋住了,想來是個愛荷花的。朱宜修眼尖,一下子便看見那女子所向的岸邊有一隱蔽的小亭,亭中有一男子身影,必是周玄凌。
周玄凌說雨中賞荷別有一番風情,趁著雨趕來的,此時自得其樂。李長卻提心吊膽的,要是朱成璧知道了,他可討不著什么好。
周玄凌正賞荷賞得入迷,便見一粉衣女子向岸邊來。烏油油的頭發綰了個螺髻,半點珠翠金銀沒有,只有雨滴做裝飾。彎彎柳葉眉,脈脈含波眼,腮粉似云霞,口艷若丹砂,盈盈一握腰身,光潤如脂肌膚,亭亭玉立,恍若荷花仙子。周玄凌看得有些癡了,李長見他那副樣子,俯下了身道:“皇上,那是長楊宮隱仙閣的采女萬媖?!敝苄椟c點頭,又見萬媖的舟上用斗篷蓋住了什么,定睛細看,卻是荷花,笑道:“也是個癡人,晉為選侍吧,賜號‘荷’?!闭f完便回了儀元殿。
當萬媖知曉自己成功晉位時,心中狂喜。接下來的幾日,她的風頭更盛,周玄凌日日召了她去伴駕。閑暇時,萬媖去拜見了眾妃嬪,朱宜修那里她是見不著了,誰叫她位分低呢。齊、甘、苗三人雖和氣,但話里話外都有那么一點看不上她的意思。朱宛宛因她獨占了周玄凌這么些天,一直不見她。然而鄭雅如卻與她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這日午后,萬媖帶著禮物,跪在風翠堂前求見,還道:“嬪妾不知何時冒犯了姐姐,請純姐姐恕罪?!敝焱鹜饏s不理,由著她跪在那兒。
風翠堂里很快就知曉了,鄭雅如忙忙地干鍋辣,道:“妹妹這是何苦?純妹妹這些天身子不爽,心里自然不順的。你過些日子再來,她也不會怪罪你。這時候太陽最毒,若是傷了身子可不值當。”
萬媖執意跪著,鄭雅如也勸不動她。這時,敘蘭出來說道:“我們小主請荷選侍進去說話?!比f媖便起身對鄭雅如福了福身子,便進去了。
朱宛宛這兩日本就心中郁結,此時又萬媖被擾了午睡,心中更是不快,卻還得強打精神應付萬媖。萬媖見著朱宛宛時,朱宛宛正倚在貴妃榻上,一襲薄紗,梳著隨云髻[],攜插一支點翠嵌珠的釵子,合著眼,仿佛不知萬媖前來。
萬媖行禮道:“給婉儀請安。”朱宛宛仍不懂,就把萬媖晾在那兒跪著。這一跪便是大半個時辰,朱宛宛這才睜開眼,見到萬媖跪在地上,又吃驚又惱怒道:“萬妹妹跪了多久了?這些奴婢也不知道叫我,讓妹妹跪了這么久,真真是罪過了?!痹掚m這么說,卻并沒有讓萬媖起身的意思,而是端過聽竹捧來的茶,呷了一口,又道:“這些日子我的身子又不好了,精神也短,懶怠見人,萬妹妹莫怪?!?
萬媖連道不敢。朱宛宛又道:“妹妹先前升了位分,我也沒什么好的禮物賀你,都是些尋常東西,妹妹不嫌棄就收下吧?!膘`云捧出一個漂亮的木匣子,里頭都是些首飾珠寶,其中有一支剔透的瑪瑙簪最為難得。萬媖道了謝,可是朱宛宛仍未叫她起來,又與她長篇大套地說了些話,萬媖只得跪著,不時應上幾句。
“小主,這都申時了,您還約了芳小主呢?!敝焱鹜鹕磉叺钠r羅不忍,出言勸道??娠L翠堂中這許多人,朱宛宛最不喜的便是苧羅,此時聽了她這句話,瞥了她一眼道:“我竟忘了,只是萬妹妹還在呢,哪有拋下客人不管的道理。你去告訴芳姐姐一聲,我改日再約她。”苧羅只得退了出去。
朱宛宛似是這時才發現萬媖還跪在地上一樣,又驚又愧地說:“哎呀!妹妹還跪著呢!真真是我的罪過了!”而后親自扶起萬媖,又有幾個宮女攙著,萬媖這才沒有摔。朱宛宛又怒道:“我糊涂,你們也都糊涂了嗎?不知道說一句,扶萬妹妹起身嗎?”那些宮女立刻跪下請罪,萬媖卻說:“不礙的,姐姐無需動火,回去叫宮女按一會兒,上些藥酒便是了?!敝焱鹜疬@才讓那些人起來,又與萬媖說了會子話,這才讓她回去了。
只是萬媖也不是個任人魚肉的,她那日雖沒有侍寢,可是次日周玄凌仍召了她去,她雖不說什么,可是身上那濃濃的藥酒味道誰都能聞到。周玄凌問她,她一開始還不說,周玄凌逼問了幾次,她才道:“昨日去拜見純姐姐,嬪妾跪得久了些,不礙事的。”周玄凌卻不信,正好萬媖身邊的一個小宮女搶著說道:“何止是久了些,小主可是跪了整整一個下午呢!”這話一出,萬媖便訓斥道:“住嘴!哪里有你說話的份!”周玄凌的臉色已沉了下去,萬媖見狀,忙說:“皇上不要怪姐姐,姐姐只是病了,身上不爽利,心中自然不快的。這并不是姐姐的錯??!”周玄凌將萬媖晉為荷常在權當安慰,便讓她回去了,自己徑自回了儀元殿。
周玄凌心中很亂,他的宛宛應該是溫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呀,怎么就變成了那些妒婦的樣子?于是便召了朱宛宛來,朱宛宛一聽他問這事,便強辯了幾句諸如“宛宛只是在乎四郎”“四郎合該是我一人的”的話,周玄凌聽了更氣,便發作了她一通,朱宛宛便大哭了起來,周玄凌卻叫人把她送了回去,甚至沒看她一眼。
這事鬧得大,幾乎整個皇宮都知道了。朱宜修懶怠管這等閑事,免受那無妄之災,只當做不知道,安心養胎。奈何周玄凌竟來了鳳儀宮,這下她不管也得管了,總沒有把周玄凌趕出去的道理。
“皇上這是……”朱宜修才說話,周玄凌便打斷道:“宛宛那樣一個人,怎么做出這樣的事?讓荷選侍跪了幾個時辰,這算什么?妒婦!我只當她是個純潔善良的,卻不想也是個惡毒的人!我不過是寵了荷選侍幾日,她便這樣了,往后若是有更受寵的,她豈不要殺了那人?”
朱宜修無法,只得勸道:“純婉儀可是打小就說了,惟愿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也有一游方道士說她本應有一兩人廝守一生,無妾室之擾,兒孫繞膝。純婉儀可是舍了這些,入宮來與皇上相守的,可見她心中是有皇上的。純婉儀對您的感情有多深,皇上想必比臣妾清楚。正是因為純婉儀她心中有您,才會因為您一連寵了荷選侍幾日而生氣?!?
“你心中難道沒有朕?端妃心中難道沒有朕?怎么偏她做出這樣的事?”周玄凌道。
朱宜修笑了笑:“臣妾們與純婉儀不一樣。臣妾們一入宮便知道皇上絕不可能是一個人的,可純婉儀自小就抱著那樣的心思,純婉儀的母親也是這么和她說的,那道士也是這么說的,所以她心里便是那么想得,皇上必然也許諾過她什么,她能做到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很不容易了,一時轉不過彎來也在情理之中。”
其實周玄凌心里也覺得,朱宛宛的確是太在乎他才做出這種事情的,只是終究不能忍受他純潔善良的宛宛變得惡毒罷了。且聽朱宜修的意思,若宛宛不入宮,她所期盼的一切都會成真,自己也確實許諾過她,的的確確是自己辜負她在先。可他是皇帝,拉不下這個臉,也只能這么僵持著。
朱宜修本就不情愿幫朱宛宛說話,此時見周玄凌若有所思的樣子,自然不再說話,自顧自喝起了繡夏呈上來的牛乳燕窩盅。
“皇后近來身子可還好?”周玄凌道,“天漸熱了,你也當心些,莫教暑氣侵體。”朱宜修回道:“謝皇上關懷,一切尚可,雖胃口不好,但孩兒康健?!敝苄椟c點頭,又生硬地關心了朱宜修幾句。臨走前,又細細問了竹語一番,才知道懷胎辛苦,又覺得對朱宜修不住,此后便日日來陪朱宜修一段時間。朱宜修雖有些不耐,但為了這個孩子,還是忍了——父子感情說是天生,實則也在人為。倘或幾個月以后冷不丁告訴玄凌他有一個孩子,他或許歡喜一陣子,其實并沒有什么感情。宜修也不怕招人嫉恨,本來嫡長子就是個靶子,再不得寵,那才要命呢!
朱宛宛因此事失了寵,便恨上了萬媖。她雖然著急,卻也知道周玄凌這時正煩呢,于是便靜下心來,挖空了心思計劃著。宜修此時雖不太管宮務,但月賓也不曾苛待了她,她也算是自在快活的。只是鄭雅如不時便暗暗嘲諷她幾句,萬媖也過來“勸慰”她,朱宛宛那樣的脾性,哪里忍得?便讓人趕制了幾件與玄凌第一次見面時所穿的紅衣一模一樣的衣賞,一日一件,日日抱著琵琶往太液池去。靈云也是個機靈的,知道買通玄凌身邊一個還算得臉的太監,教他引著玄凌往太液池那邊去。
果然如宛宛所愿,玄凌到了太液池邊,聽見那哀婉纏綿的琵琶聲,十分好奇,待循著聲音走去,將見得佳人時,琵琶聲卻戛然而止,哪還有什么佳人呢?玄凌不甘心,接連幾日都往太液池去,待到第六日時終于得見,卻是宛宛。
“你……”玄凌一時有些震驚——宛宛著的是他們初見時的那身紅色衣裙,梳的是一般無二的垂鬟分髾髻[],插的仍是當日的那些珠釵和絹花,其中一支嵌南珠的金步搖當日曾掉在了地上,玄凌親自撿起為她簪上的,如今便處在玄凌當日所簪的位置,就連眉間所貼的花鈿,也與當日一模一樣?;腥婚g,玄凌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天,那改變了他生命的時刻。只是,這太液池邊再沒有當日那些遲遲不肯凋謝的紅梅了,宛宛見了玄凌也不似當日那樣粲然一笑,而是滾下淚珠兒來,忙不迭地要走。
玄凌上前去,緊緊拉著宛宛的手不讓她離開,道:“見了我,怎么還要走?”宛宛聽了這話,眼淚掉得更兇了,道:“嬪妾自知惹您煩了,不敢擾了皇上興致,只求您莫怪,讓嬪妾在太液池這里,想著從前,守著從前,遠遠地看您幾眼,便……求皇上莫要怪罪?!闭f到此處,便已經哽咽地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