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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宛宛一直望著御座上的周玄凌，盼望他能看到自己。可是他沒有，他正溫柔地與朱宜修說著話，言笑晏晏。朱宜修的行動間，那件緙絲織金云龍紋的袍子上藏的金絲若隱若現，反射出耀眼的光。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袆衣啊，與周玄凌所穿的龍袍是那么相稱，他們宛若一對璧人。再說朱宜修所戴的鳳冠上，有著九龍九鳳，金龍升騰奔躍在翠云之上，金鳳展翅飛翔在珠寶花葉之中，并且每一只鳳凰都銜著一串渾圓飽滿的珍珠，珠光寶氣，富麗堂皇。朱宜修身上每一針每一線，每一根金絲，每一顆寶石，仿佛都在告訴朱宛宛——朱宜修是周玄凌名正言順的妻子，是那個與周玄凌并肩的人，是大周的國母。這刺痛了朱宛宛的心，看得朱宛宛紅了眼眶，那是周玄凌啊，是她的夫君，站在他身邊的人怎么是朱宜修呢？

李氏看見朱宛宛兩眼通紅，緊抿著嘴，手上的帕子亦攥得緊緊的，便知道她的心是不可動搖的了，只輕輕嘆了口氣，示意那丫鬟不必再看住朱宛宛了，人家要做織女，自己何苦做那王母呢？何況自己還不是她親生母親呢！果然，李氏再轉頭時，朱宛宛已經不見蹤影了。

周玄凌正欲問朱宜修些什么，李長卻突然湊上來，在周玄凌耳邊低語了幾句，周玄凌的神色頃刻間變了，眼中有著驚喜，有著不耐，卻又不好表現出來，只得苦苦忍耐。朱宜修一見周玄凌這個樣子，便猜到是有關朱宛宛的事，但也不言語，仍慢慢地用一些吃食。朱成璧也發現了周玄凌的異常，但也沒有任何舉動，依舊和和氣氣地與幾個老王妃說話。周玄凌沒有臺階下，只得耐著性子，心里就像貓抓一樣難受。他多想直接離開，可他不能剛冊封了皇后就這么拂了朱宜修的面子。好不容易酒宴要結束了，一個老王爺起身，與周玄凌說話。老王爺喝醉了，高興地說著諸如“皇上終于有了嫡妻嫡子，是大周之幸”的話。這個老王爺輩分高，況且當初奪嫡的時候也出了不少力，周玄凌不得不聽。待周玄凌見著朱宛宛的時候，朱宛宛已經在太液池邊等了一個多時辰。

“皇上！”朱宛宛一見周玄凌，淚珠子便不斷地落下來，似乎要把所有地委屈發泄出來，又連忙用帕子拭去，道：“宛宛還以為皇上不來了，不枉宛宛等這一場。”

周玄凌忙擁朱宛宛入懷，，朱宛宛則伏在周玄凌胸口，低聲說道：“今日是宜修的好日子，宛宛為宜修歡喜，可心里就是難受。宛宛只想和您做一對尋常夫婦，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怎么就這么難呢？”

“你是朕心里的唯一，你才是朕的妻子。宜修只是皇后而已。”周玄凌撫著朱宛宛的發，柔聲說道。

朱宛宛卻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周玄凌道：“您說我是您的妻子，宛宛卻沒有這么覺得。您喚宛宛是稱名，喚宜修也是稱名，喚其他的妃嬪也是稱名，如此看來，宛宛與別人又有什么兩樣。可是宜修和別的妃嬪私下里或許能稱呼您的名字，宛宛卻只能敬稱您一聲皇上，由此可見，宛宛卻不如別人了。”這話一說，又滾下淚來，道：“如今這樣算什么呢？您說要與宛宛做一對尋常夫婦，可到如今卻還沒有個正經名分，想見您一面都難。不若死了，還不用受人閑話。”

周玄凌見朱宛宛淚流不止，又聽了她那么一通話，心里是又驚又惱又憐又悔，最后也只能低聲地哄她，還許諾道：“往后咱們以你我相稱，我不再喚其他妃嬪的名字，也不許她們私下里以名稱呼我，我只叫你宛宛，也只許你叫我玄凌。”

“你是先帝第四子，不若我像民間一般，喚你四郎。”朱宛宛噙著淚道。

周玄凌則喜極：“好！好！宛宛安心，我心里由始至終只有你一個人，待你入宮，我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宛宛不求那些，只要四郎真心對我，便已足了。”朱宛宛雖還帶著淚，但也笑了，她聽到周玄凌的話，確實是十分高興的。只要周玄凌還喜歡她，那么入了宮以后封什么位分都沒關系，遲早她會成為那個與他并肩的人！

兩人于湖邊小亭低語許久，次日周玄凌才派人將朱宛宛送回承恩公府，盡管周玄凌和朱宛宛兩人都十分小心，做得隱秘，但宮里向來是一個沒有秘密的地方。

那夜周玄凌與朱宛宛低語時，朱宜修和齊月賓卻在鳳儀宮中對弈。齊月賓利落地放下一子，打趣朱宜修道：“你可是趕上了好時候，三年孝期一過便入了宮，封后更是隆重。可憐我在宮中苦苦熬著，打扮不得、玩樂不得。你可倒好，一入宮就得享榮華。”

“那可是國孝，整個大周誰不守孝？我在府里難道還比你好過？”朱宜修笑著，連壓數子，“虧得是太后不在，不然可有你好看。”

“我看皇上的意思，怕是等不及了，可秋天尚遠，難不成要提前選秀？朱宛宛進了宮后，按皇上的性子，定是要封得高高的，便是貴妃也未嘗不可，不知多打眼，只是太后似乎并不愿意，也不知到底會怎樣。”齊月賓一下子吃了朱宜修好幾個子，高興得連說話的語調都稍微上揚了一些。

朱宜修渾不在意，只一心布局，一時間叫齊月賓連連吃去了好幾個黑子，“再怎樣寵愛她，也不會為了她壞了這么大的規矩。何況她現在是個妓子外室所出的女兒，雖說一開始認在陶氏名下充作嫡女，可陶氏現今是什么身份，她頂天了是個庶女，何況如今誰不知道她朱宛宛的生母是個名妓？就這樣的出身，便是太后允了皇上封她為妃，宗室也不會答應，那些有適齡女兒的人家也不會答應，那些個御史們也不會答應的。照太后的意思，今年是不選秀了，怕是皇上也沒有那個心思選秀，只從世家中選幾個女子入宮，朱宛宛也一并入宮。”

齊月賓已經破了朱宜修先前布下的局，一次又吃了朱宜修十來個子，正喜不自禁呢，眼看著就要贏了朱宜修，可誰知朱宜修落下最后幾子以后卻反敗為勝，齊月賓則一敗涂地。齊月賓連嘆幾口氣，回想整個棋局，卻笑了起來：“我先前竟歡喜呢！原來那是你拿來誘我的，真正的局卻早早布下等著我了！我棋差一著啊！”

果然，五月初三那日，甘丞相的嫡長孫女甘稚云和苗大將軍的嫡三女苗鈺入宮了，一個封作昭儀，一個封作昭媛。朱宛宛也入了宮，不過只封了個嬪位，卻賜了個“純”字做封號。三人入宮給朱成璧請過安后，又往鳳儀宮去。

朱宜修和齊月賓細細打量三人。甘稚云有著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顧盼之間，眼波中似有流光，削肩長項，瘦不露骨，委委佗佗，有班姬續史之姿、謝廷詠絮之態，是個秋水為神為骨的美人。苗鈺則全然不同，雖也是水翦雙眸點絳唇，只是眉宇間自有一股子英氣，光艷逼人，瑰姿艷逸。朱宛宛自不必說，相貌上是極好的——秀眸如秋水，遠山眉黛長，玉肌伴輕風，細柳腰肢裊，嫻靜猶如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扶柳。朱宛宛的容貌把甘、苗二人比了下去，只是甘、苗二人身上的氣質，卻不是朱宛宛輕易能比擬的，那是數百年的世家才養得出的貴氣和傲氣。

三人依禮問安，跪著聆聽皇后訓導，復又行禮謝恩。朱宜修微微指了指齊月賓，又道：“這是端妃。”三人遂又向齊月賓行了大禮。

朱宜修賜座，甘、苗二人謝過恩后便坐下了，朱宛宛卻不知該怎么辦好，不尷不尬地站在那兒。齊月賓見了笑道：“純嬪算哪個宮里的？皇后娘娘也不告訴她，倒叫人家為難！等皇上知道了，可要給你好看的！”這是玩笑話，卻也讓許多人警醒了。

“這也是皇上的意思，如今宮中許多宮室都空著，讓她們自己挑一間稱心合意的。”朱宜修笑瞇瞇地說著。“昭儀先挑吧。”

“謝皇上和皇后娘娘體恤，只是臣妾初入宮，對宮中不甚熟悉，不敢亂選。”甘稚云起身行了一禮道。

“總得你們自己歡喜了才好。只是你們確實是剛進宮，也不好挑選，不若說一說自己的喜好，皇后娘娘也好替你們安排。”齊月賓道。

“臣妾與苗昭媛自幼熟識，唯望娘娘全了這番情分，使苗昭媛與臣妾比鄰而居。若于宮規禮法有礙，便罷了，左右總在這一方天地中。”甘稚云斟酌了一番，如此說道。她不愧是詩禮世家的嫡小姐，言談舉止皆是落落大方，便是臉上的微笑也恰到好處。

“臣妾也這么認為，旁的都不要緊。”苗鈺也說道。

朱宜修便應了下來，笑道：“這也并不是什么難事。御花園東邊的宮室大都精致，周景致也好，又才修繕了一番，你們應當喜歡。明光宮和盛芳宮最為雅致，正好又是相鄰的兩處，正好適合你們。那么，甘昭儀賜住明光宮蘭章殿，苗昭媛賜住盛芳宮陶然殿。”

兩人謝過恩，朱宜修又問：“純嬪可想好了？”

朱宛宛眨了眨眼睛，其實她倒是早早看中了美輪美奐的未央宮，雖不至金磚玉階那樣奢靡，但也是珠簾繡幕，鋪陳華麗的，更何況許多寵冠六宮的妃子都住過未央宮，甚至有了未央宮出寵妃這一說法，朱宛宛自然是極喜歡未央宮的，只是甘稚云和苗鈺也不過是選了中上的明光宮和盛芳宮，她也不好再提，便道：“稟皇后娘娘，嬪妾別無所求，惟求一方清靜安寧之地。”

朱宜修早料到她會這么說，明明喜歡那些奢華之物，卻非要做出一副清高自許，目下無塵的樣子，笑說：“宮中難得有這般妙人兒。”

齊月賓也甚為不齒，既然要那清靜，何苦又削尖腦袋擠進宮里來？外頭哪家不比宮里清靜？皇宮里何嘗真正清靜安寧過？只是也笑著說道：“宮中人多喜熱鬧，倒是棠梨宮極好，草木繁盛，最是清幽靜麗，純嬪應當極為喜歡。”

朱宜修何嘗不知，只是她另有打算，便說：“棠梨宮雖好，只是還未修繕，怕是破落了些，待修葺一新后再入住更好。”

齊月賓點點頭，又說：“皇后娘娘，臣妾的披香宮里尚有許多空著的宮室，純嬪可以住上一陣子。”朱宜修聽齊月賓這么說，便把朱宛宛放到披香宮的風翠堂去了。朱宛宛謝過恩后，便站到齊月賓身后去了。向皇后請安時，低位嬪妃都由自己宮中的主位娘娘帶著，除非宣召，自己是見不著皇后的。

鄭雅如卻很不高興——明明朱宛宛的位分比自己還低呢，看皇后的意思卻要讓她獨居一宮的，如今沒成，話里話外竟像是委屈了她似的。

三人回去時，朱宜修和齊月賓都賞了許多東西。朱宛宛得的賞賜中，有一套羊脂玉的頭面，玉質通透，雕工也好，她是很喜歡的，但也存了一份心思。

苗鈺也瞥見了，出了鳳儀宮沒多久便冷哼道：“她是個什么身份，哪里配得上羊脂玉？”

“你莫要這樣口無遮攔，到底是宮中姐妹。”甘稚云勸道。“再說，她是朱家的二小姐，還是皇后娘娘的姐姐。”

“誰跟她是姐妹！”苗鈺卻不肯聽，十分不屑，“怕她不成？不過是個嬪！就算是朱家的小姐又怎樣，不過是一個妓子所出的外室女罷了，又不是皇后娘娘嫡親的姐姐。”

甘、苗二人說話并不大聲，只是朱宛宛敏感多疑，又慣是處處留心的，聽得也算是真切，奈何那兩人身份貴重，不是她如今能比的，也只能忍氣吞聲。

一到風翠堂，便又幾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迎了上來，一個姑姑滿面堆笑地出來奉承朱宛宛，朱宛宛笑著，和和氣氣地與眾人說了幾句話。只是輕輕巧巧的三言兩語之間，便奪了那個姑姑的掌事身份，叫辛嬤嬤給頂上了。辛嬤嬤是朱宛宛的乳母，兩人極為親近，朱宛宛進宮來就只帶了這么一個人。

朱宛宛飲了口茶，慢慢打量著那些丫鬟。跪在前頭的幾個一等丫鬟生得不俗，卻都本本分分，不像是狐媚的人。朱宛宛又看了一眼辛嬤嬤，見她微微頷首，這才放下心來，一一問了名字，嫌那幾個一等宮女的名字俗氣，改作了敘蘭、聽竹和靈云，其中靈云頗合朱宛宛的心意，得的賞銀都多了些。

趁著那些宮女收拾物件，朱宛宛叫辛嬤嬤到了內室，蹙眉問道：“嬤嬤覺得，那些賞賜……”

“奴婢都看過了，沒有什么問題，只是那套玉頭面還是少用些，畢竟是貼著發膚的東西。”辛嬤嬤回道。

“嬤嬤，那是玉石，又是實心的，能做什么手腳？”朱宛宛很喜歡那套頭面，實在是舍不下。辛嬤嬤知道許多陰私手段，但朱宛宛是她奶大的孩子，她始終是不忍朱宛宛這么早就沾染這些東西，只是如今不比從前，她不說就是害了朱宛宛，于是說道：“小主年輕不知道，有一種玉叫做罐子玉，用藥燒成的，與真的玉沒有什么兩樣。在那藥里另加點什么，燒出來的玉天長日久地戴著，到死都不知不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