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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蓁斗篷的風毛掩了半張臉,開門的老者并未看清她的長相。那老者關上大門,一邊引著楚祎姐弟往里走,一邊樂呵呵的閑聊:“莊子離京城遠,除了溫泉也沒什么景色,自打少爺來,公子還是頭一個來看他的呢。”
楚祎見他有意無意地瞟了身后的楚蓁一眼,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城外的雪貌似比城中下得大。”老者捋著胡須朗聲道:“這哪兒算大,您是沒見過西北的雪,樹葉那大的雪片子,有時夾在狂風中,一夜就能蓋住整座軍營呢!”
楚蓁聽著,心中動了動:難怪這老者一把年紀身子骨還如此硬朗,竟是軍人出身。
穿過連廊,繞過垂花門,經過一片竹林,露出一個月亮門。幾人緩緩走過,眼前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梅樹蜿蜒而生。枝上點點晶瑩,被日光一照,恍若仙境。等到深冬開放,必是梅香透骨。
一路行來,楚蓁瞧著除了老者,莊里竟沒見半個下人,甚至有些未住人的院落,積雪都未掃,可見主人并不在乎,無心打理。她不由皺起了眉,元哥哥已是世子,侯府中人不該如此怠慢才對。
老者將幾人領到一處院落的正房前,示意他們等待片刻,自己上前敲了敲房門:“少爺,楚家公子到了。”
只聽屋內響起了不甚整齊的腳步聲,接著門吱呀一聲自內打開,一挺拔消瘦的青年溫和笑道:“全哥兒來了,快進來!”只他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登時怔在那里,滿臉的笑來不及收回,面皮僵硬,左手還扶在門框上,指尖輕顫,眼睛直直望著披斗篷的少女,眨也不敢眨,生怕眼前的人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此時,一陣風吹過,梅枝上的雪散落,如柳絮般飄在空中,襯得少女的大紅斗篷艷麗如火,她的肌膚透亮,嫣紅的嘴唇半掩在風毛里,上挑的丹鳳眼里滿是關懷,坦然望著自己,不帶一絲遮掩。
樊克之恍惚覺得屋中炭火的熱氣太足,連被雪覆蓋的院中都像夏日,自己整個人渾身發燙。
楚蓁將他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自是瞧出他右腿不便,右手仿佛也無力,好在人還算精神,雖瘦了好多,臉頰一絲肉也無,但眼神深邃明亮,頭發梳得齊整,衣裳穿得也暖和,可見這些日子過得尚可。
真正見了人,她的一顆心徹底放到實處。
那老者瞧著少爺呆呆地看著來的客人,正有些疑惑,旁邊楚祎咳了一聲:“樊將軍,外頭天寒,可否進屋說話?”
樊克之臉上不自在的紅了紅,忙側開身子,動作急,差點絆倒自己,多虧楚祎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眼神黯了黯,再抬頭又帶了笑將他們往屋里請:“是我疏忽了,賢弟還有……快些進來,暖和暖和。”他咬了咬舌尖,穩住心神,不再看楚蓁。
楚祎嚇了一跳,他氣樊克之任退親流言瘋傳卻不發一言,沒想到他傷得這樣重,看樣子,以后都不能再上陣殺敵了,這對于一個曾叱咤風云的少年英雄是何等殘酷,而他卻如此平靜,足見內心之堅韌。
屋內只有一個褐色勁裝的少年,手忙腳亂地煮茶添水,只是仿佛被燙到了手,正鼓著臉呼呼的吹著手背。見客人都進來了,委屈又懊惱,差點將茶盞碰到地上。楚蓁看了碧春一眼,碧春笑著上前道:
“我家姑娘喜歡我泡的茶水,這位小哥暫且歇歇,容我泡上一盞好嗎?”
那少年眼睛立馬瞪得溜圓,覷了樊克之一眼,見他無奈點頭,忙如釋重負地遠離了茶桌。碧春抿嘴笑了一下,上前取茶、燙杯、泡茶,動作行云流水,看得那少年張大了嘴,連連驚嘆。
樊克之搖搖頭,請楚祎姐弟在正屋右邊的紅木椅上坐下,拱手寒暄:“自從回京,還未見過賢弟,昨夜大雪,還以為賢弟不會登門了。”楚祎挑了挑眉,冷了臉:“樊將軍客氣,若我不來,想必將軍更加歡喜。”
樊克之不知該如何作答,他自是心虛,無聲地扯扯嘴角,楚祎卻不再看他,只低頭專心看茶盞中澄黃的茶湯。
屋內氣氛突然冷了下來,之前泡茶的少年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急得抓耳撓腮,卻又不敢上前勸解。
楚蓁解了斗篷,拉拉楚祎的衣袖,楚祎斜了樊克之一眼,高聲自語:“方才進來時,院中的梅林有幾分意趣,那個誰,你陪我去林子里逛一逛吧。”被指到的少年初時茫然,待明白叫的是他,忙看向樊克之。
樊克之糾結片刻,朝他點點頭,他便笑嘻嘻上前,拉著楚祎就往外走:“公子,不是我說,別看咱們院子這幾顆梅樹不起眼,但它們可都是千金難得的珍品……”噼里啪啦,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住。碧春為樊克之與楚蓁續了茶,便也出了門。
屋中只剩他們兩個,樊克之卻不敢看她。他受傷后畏寒,屋里炭火比以往足,這會兒卻讓他苦不堪言,背上的汗怕是連中衣都濕了。屋外幾人的談笑聲傳來,更顯屋內沉靜,樊克之覺得比兩軍對壘他帶人前去暗探還要難熬。
“元哥哥,疼嗎?”楚蓁見不得他難受,輕輕開了口。
樊克之一驚,好在他臉上鎮靜:“還好,皮外傷,打仗,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