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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蓁見他不敢看自己,心里難受,再開口已帶了鼻音:“這幾年,苦嗎?”
樊克之聽她語音沙啞,心中一痛,年少時,他就見不得她哭,猶記得她父親的喪事,她哭得肝腸寸斷,他當時恨不得殺光突厥兵。可現在,卻是自己把她弄哭了。
“不苦,比起在戰場上丟了命的兄弟,我這算什么苦?”他粗聲道。
楚蓁不知為什么,自己好久不流淚了,如今見了他,淚水卻怎么都止不住。
“為何不敢看我?你是不愿再見我了嗎?”她嗓子嘶啞起來,說話間開始抽噎。
樊克之倏地抬頭,眼中黑沉沉的見不到邊際:“怎會?我既已回來,日后自會常見。”他想上前為她擦掉眼淚,可是他突然想到,今日要跟她做個了斷,讓她另嫁他人,生生忍住了,忍得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楚蓁瞧著他手背上青筋畢露,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你想退親?”
樊克之偏過頭,聲音冷了下來:“是。”
楚蓁又往前了一步:“這……是你的真心話?”淚流得更兇了。
樊克之頭更低:“對。”
楚蓁再往前一步,站在樊克之身前,蔥白的手指撫上他的肩頭,他的身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元哥哥,只要你抬頭看著我,一字一句對我說‘我要你嫁給別人,與別人生兒育女,相守白頭,自此忘了我’,我便嫁。”說完,已泣不成聲。
樊克之全身每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腦中有個聲音不斷重復:告訴她,快告訴她,不然,她不會放棄的。可他張大了嘴,嗓子仿佛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始終不能把頭抬起來,看著她漂亮的眼睛。
楚蓁緩緩蹲下,蓄滿淚水的鳳眼直直望著樊克之:“元哥哥,只要你說一句,我便走出這道門,再也不與你相見。”
是的,她就是在逼他,她賭他絕不會親口說出讓她另嫁他人的話來,他想讓她提出退親,她偏不順他的意,她要生生世世跟他纏在一起,已嘗試過失去他一次,她再也不要嘗試第二次了。
樊克之用完好的左手狠狠掐了下大腿,只說了句“蓁兒”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嘴唇顫抖,覺得每一個字都有千斤重。
楚蓁擦了擦淚,玉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盯著他充滿糾結痛苦懊悔的眼睛堅定道:“那么難的路咱們都走了過來,如何能輕易放棄呢?慢說你只是沒有之前靈活,便是癡了傻了,蓁兒也是定要嫁你的。”
她一臉淚水,卻由衷翹起了嘴角:“咱們還要生幾個孩子,你教他們習武,我照顧他們一日三餐。”她收緊手,眼中換上了祈求:“咱們可是許過一生的,元哥哥,你別舍下蓁兒。”
她這樣美麗的容顏,淚水漣漣的哀求,訴的款款深情,叫自己如何能舍得下,如何能放得開。樊克之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用力將人抱在了懷里,恨不得將她融進骨血中,再也不分離。楚蓁緊緊靠在他的懷里,嗚嗚哭出了聲音。還好,元哥哥到底是舍不得她的。還好,他們終于不會分開了。
楚祎跟著那叫岳麒的少年踩著厚雪賞枯梅,突聞屋內傳來姐姐的哭聲,正想往屋里沖,卻生生止住了腳,這會兒還是不要打擾他們的好。只是聽著姐姐如此傷心,楚祎心里恨恨的想:定要好好收拾樊克之一頓為姐姐出氣。
岳麒也聽到了哭聲,見身邊的公子氣得臉都白了,卻沒進去勸解,便也縮了縮脖子,丟開這事,繼續拉著碧春指著這枝叫什么,那棵是從哪兒移來的,楚祎看了,更加煩,反手甩了袖子,憋著氣站到廊上。
等了足有兩刻鐘,屋內才沒了哭聲。楚祎整整衣袍,開門進去,見兩人已分坐在椅子上,姐姐臉上綻開了笑,聽樊克之在說著什么。他嗯哼了一聲:“時候不早了,姐姐,咱們該回府了。”
楚蓁還想再聽元哥哥說說這些年如何過的,可想起家里的混小子只怕快將房子都掀了,猶豫起來,樊克之溫聲安慰:“蓁兒快回府吧,以后我再給你細細的說。”楚蓁只得跟他作別,依依不舍地跟著弟弟出了院子。
樊克之毫不在意楚祎瞪過來的眼刀子,直拖著腿將他們送到大門外,看他們的馬車消失在小路的盡頭才回去。
日光照在莊子附近被大雪掩蓋的小山頭上,白得恍人眼,可誰都知道,來年春天,雪下的地方,定會長出滿目的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