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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瞠目結舌,榮哥居然敢替珍官兒拒絕綺玉。
戲班子的人大多是傳統觀念的人,唱了一輩子的皇帝將相,念了一輩子的君君臣臣。哪怕大清朝早就沒了,在他們眼里,綺玉畢竟還是格格身份的貴族。
可是榮哥毫不遲疑,“珍官兒不能走。他若是走了,不光是他自己的前程沒了,連戲班子都會垮的。”
這句理由一說出來,在場的人沒有不贊同的。
他們一個窮戲班子,熬到今天容易嘛。如今珍官兒剛剛才□□沒多久,大把金銀等著賺,如果這個臺柱子一走,戲班子多年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了。
連綺玉都覺得,這實在是沒法反駁的理由了。她無奈地苦笑了。
幼年時她擺著格格架子包下了這個戲班子,讓他們有了今天,難道就因此要任性地再毀掉他們嗎。綺玉知道,他們不是自己,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再不濟,靠些個皇親國戚或者達官貴人也是能度日的。他們只是唱戲的人,憑本事和人緣吃飯。剛剛二十出頭的珍官兒一旦離開這個市場,恐怕很難再找到東山再起的機會。再說,延安的革命黨,也未必能容納珍官兒這樣的舊戲子。
綺玉失落地松開了手。
珍官兒何嘗不失落呢。
他望望榮哥和師父師兄弟們,又望望綺玉,他始終無法做出抉擇。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留在戲班子里。這里是他的家,有他的根,還有他的大批忠實戲迷。離開了這里,他找不到歸宿感。
可是綺玉卻不得不走。
他可以猶豫,綺玉卻沒有時間了。
綺玉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孩子,從小如此。雖然兒女情長,卻也不婆婆媽媽。既然如此,她當下決定,獨自上路。
“珍官兒,后會有期。”她說。挽著小包裹,毅然離開了戲班子大院,獨自坐上了在外面等候的輕便馬車。車夫一甩長鞭,綺玉就此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要去一個地方,那里叫做延安。綺玉曾經向珍官兒描述過那個像海市蜃樓一樣的地方。那里太美好,美好得不現實,美好得讓珍官兒誠惶誠恐。
珍官兒久久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外,心亂如麻。
折騰到了后半夜,師父就遣散大家,讓都睡覺去,并囑咐綺玉格格來告別的事,誰也不準走漏風聲,不然招來日本人就麻煩了,而且這是不忠不義的事。舊戲班子的人,對忠孝禮義還是很看重的。
珍官兒也回了自己的房間,卻根本沒有睡意,心中還是亂糟糟的。一時間又后悔,覺得應該跟著綺玉走。
這時榮哥敲門進來了。
自從那個夏日,一場沒有結果的曖昧后,榮哥就不進他的房間了,有事也是在門口喊一聲。而且他學會了敲門,再也不像以往那樣大咧咧地隨便闖進來,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
珍官早就感覺到了異樣,卻沒法開口和榮哥解釋。但他卻從榮哥的舉止中看得出來,榮哥并不怪他。
你愛他,他愛她,你還能怪誰?
榮哥破天荒地在深夜敲門進來,自然是有話說。
望著珍官兒茫然的眼神,榮哥深深地嘆氣。
“今兒不讓你走,不是只為了戲班子。”他的語氣有些沉重,“而是我知道,你所有的驕傲,都在戲臺子上。”
說完,榮哥就走了。
他這一句話,卻點清了珍官兒迷沌的心境。
是啊,作為一個男人,他所有的驕傲,都在戲臺子上。無論他有多感激多熱愛綺玉格格,他在她面前始終是仰望的姿態。男人的自卑,戲子的低微,都讓他無法鼓足了勇氣,跟隨綺玉去到處闖蕩。其實,他們本不是一類人。
可是在戲臺子上,無論珍官兒唱楊貴妃,還是唱杜麗娘,還是唱白娘子,他都是王者。他的骨氣、他的風采,統統都堆積在戲臺子上。他離不了唱戲。離不了這命根子一樣的演藝。
榮哥,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
綺玉走了,把珍官兒的心也帶走了一大半。從那以后,他更加對外面的事不聞不問,下了戲臺子就待在大院里,除非參加推不脫的宴席。
這個時候,戲班子大院外面,倒真是鬧個沸沸騰騰的。國事家事天下事,都混亂一團,戰事四起。人人都不知道明天的上海灘會怎樣。
珍官兒反正也不懂這些大事,綺玉走了以后,更沒有人和他說事了,他只一心撲在唱戲上。
只是他的戲迷們,卻也漸漸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