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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玉已經是震旦大學的學生了。
她早就脫下了旗裝,換掉了花盆底繡花鞋,什么宮廷禮儀的統統不在乎,成天甩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子,穿著學生裙到處跑,她的奶媽子怎么也管不住她。
自從國民革命軍一路北上,連舊軍閥都抵擋不住,何況滿清的遺老遺少。綺玉的父親貝勒爺倒也不存什么復辟幻想,他在南方做買賣,結交了許多洋人和本土的豪紳,觀念很開明,知道大清王朝一去不返,既然能在新時代也活得好好的,何必非要惦記前朝的一個虛名。
綺玉得了父親的默許,接受西洋文化的影響很深,甚至打算去國外留學。邁入大學后,對國家大事非常關心。
溥儀被日本人挾持,在東北建立的滿洲國做傀儡皇帝。消息傳來,綺玉非常生氣,對父親說,
“叔叔怎么能這樣?寧可學前朝的崇禎皇帝吊死,也不能做日本人的走狗啊!”
那個夏日,她一邊吃著清涼的冰磚,一邊繼續(xù)和珍官憤憤不平地數落皇帝叔叔的不對。時不時慷慨激昂陳詞,頗有女俠秋瑾的風范。
珍官卻是似懂非懂。
他一直在唱戲,從六七歲唱到二十歲,他只活在自己的舞臺上,活在杜麗娘的形象里,對戲班子所住的庭院外發(fā)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珍官的世界,和綺玉的世界不一樣。
他的人生夢想也和綺玉的迥然不同。
珍官從小被師父教誨著要唱好戲才有飯吃;遇到綺玉后也是被教誨著要好好唱戲,才能讓小主子開心。
唱到十九歲時,他就紅遍了上海灘。這個時候,戲班子已經能自給自足了,所以也根本不需要綺玉家的包銀了。
珍官的師父盤算著,如今獨立唱戲,反而比做綺玉家的私家戲班子要合算多了。于是就拿出了一部分的積蓄,去和貝勒爺商量,感謝貝勒爺多年前仗義出手,救了戲班子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的命;同時奉上這些銀兩,也算是為戲班子贖身。
貝勒爺是個大度的人,自己家做買賣,也不在乎克扣戲班子的收入。所以收了這些贖身錢,表示戲班子從今往后就自由了。他不會再給戲班子包銀,但戲班子賺的任何銀兩,也不需要孝敬他了。
綺玉也越來越忙,聽戲的次數漸漸減少了。只有這一點,讓珍官有些悵然若失。
從頭至尾,她就是他的夢想。不是為了她,他能這么努力刻苦么?
珍官能紅,也是綺玉的功勞。
起初戲班子還是綺玉包用的,每逢府里有些喜慶或者聚會,就會讓戲班子演一出。來往的賓客非富即貴,對扮相標致、唱作念打又精湛的珍官都驚為天人,于是紛紛邀請戲班子也去別家熱鬧熱鬧。一來二去,珍官就紅了。而且第一批死忠的粉絲就是以太太小姐們?yōu)橹鳌慕裢螅筒怀畛韵愫壤绷恕?
可是綺玉卻漸漸對戲曲不感興趣了。這讓珍官有些失落。每次上臺,他都習慣性地掃視臺下,很希望能找到綺玉的身影。他這秋波一轉,卻讓臺下所有的女戲迷們覺得他眉目含情,個個都以為他在看自己。
幸而綺玉卻還是把他當朋友的。
他們是從小長大的朋友。綺玉的性格相當的仗義,而且不拿架子,對珍官一直很照顧。珍官有時私心里琢磨,覺得自己和綺玉也算是青梅竹馬呢。不過他不好意思說出來,怕被人笑話,而且看不起:一個下九流的戲子,也敢惦記愛新覺羅家族的格格。
正是因為地位懸殊——哪怕早就沒了大清朝——珍官尤其珍惜這份友情。一聽到綺玉來找他,其他的什么都不顧了。
珍官真心地喜歡和綺玉在一起。
而此時十九歲的綺玉,骨子里帶來的皇族的硬朗,居然對兒女情長沒什么心思,滿腦子都是民主革命。所以每次來找珍官,都滔滔不絕地告訴他,什么是民主,什么是革命,她又打算在這股洪流中出什么樣的力,時而又憤慨當下國人不夠團結,云云。
珍官不太懂她說的事,但是珍官每次都認真地聽。
有時綺玉也反問他,是不是明白她說的話。珍官不好意思地搖頭。于是綺玉就用他演的戲來做比喻。
“你看你演的杜麗娘,生前多么獨立叛逆,就是不肯遵從包辦婚姻,寧死不屈。就是有這股子大無畏的精神,后來才能遇到柳夢梅,然后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哦!”珍官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綺玉是杜麗娘,那么,也許他有機會做柳夢梅了。
淞滬會戰(zhàn)后,日軍增加了在上海的勢力,并且派人盯上了綺玉家。
一個深夜,熟睡的戲班子大院被一個緊張而小心的叫門聲驚醒。管門的老頭兒開了門,進來的是小鹿一樣驚慌的綺玉。
此時戲班子的師父和珍官榮哥幾個師兄弟都被驚醒了,紛紛披衣起床,急切地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綺玉一家對他們有再造之恩,有什么事戲班子能出力的,絕對不會含糊。
清冷的秋月給綺玉的臉涂上了一層冷氣,“我是來告別的。”綺玉說著,挽著小包裹的雙手學著戲文里那樣,對他們抱一抱拳。
“日本人盯上了我阿瑪。”
原來,日本的高官找人盯上了綺玉的父親貝勒爺。
十里洋場上海灘,這么繁華昌盛的一塊地方,日本人早就想吞并了。奈何各國租界瓜分,各派勢力也不容小覷。淞滬會戰(zhàn)后,英美國家對日本有些顧忌。此時日本人想起了東北的滿洲國,想故技重施。于是他們找上了綺玉的父親慎貝勒。
慎貝勒在上海的生意圈和西洋交際圈混跡多年,無論人脈還是實力都不可小覷。日本人找到他,一是希望能借助他打開在上海的勢力圈,二是想利用他的皇族身份,在上海再次畫地為牢,建造第二個滿洲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