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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熟悉的面孔變少了,戲班子偶爾也會有坐不滿的時候。光明大戲院的老板告訴他們,許多人都逃到鄉下避戰事去了,怕上海灘再次打起來。
后來,開始多了些日本的戲迷,混雜在中國的戲迷中間,倒也中規中矩地聽著他唱,一曲唱罷,都熱烈而尊敬地鼓掌。于是這對珍官兒來說,也不是什么壞事。
不管什么人,如果都愿意聽他唱戲,都好好地鼓掌,不是挺好的嗎?珍官兒于是好好地唱,不管臺下的戲迷群體發生什么變化。
有幾個日本的軍官,總是簇擁著一個似乎很高級軍銜的領導來聽珍官兒唱戲。還給他送個日本的和果子吃。用紅豆做的餡兒,糯米磨得細軟香滑,好吃得不行。珍官兒分給了大家,大家偷偷地吃了。總覺得吃日本人的東西不太好,可是這么新鮮的零食也是頭一回品嘗。
后來聽其他人說過,這個高級日本軍官叫野田,是大佐。據說負責這一片的治安。
他也請過珍官兒去赴宴。珍官兒請師父推脫了,說唱戲累了,身體不適要休息。野田大佐也沒有勉強,下一回來了,還是恭恭敬敬地聽戲。偶爾還打著拍著,哼著調調,似乎很中國通的樣子。
直到有一天。
那一日,上海灘到底是誰的天下,珍官兒并不知道。但從臺下大部分都是日本軍官和太太,以及少數和日本人走得比較近的中國戲迷來看,似乎日本人已經控制了上海了。
只是一切都是無驚無險地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的。珍官兒因為生活并未受到影響,也就無所謂。
那日他還是唱游園驚夢杜麗娘,熟悉了千萬遍的折子戲,他還是唱得一絲不茍,而臺下也鴉雀無聲,靜靜地聆聽著他天籟般的嗓音。
珍官兒一個隨意的轉身,一邊唱,一邊眼角余光朝臺下掃,突然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
雖然這個人帶著呢子帽,帽檐上垂下來鏤空的黑色面紗,把臉遮住了大半,可是憑借著多年相識的熟悉感覺,珍官兒一眼就認出來,她是誰。
綺玉?
綺玉回來了!
珍官兒的心禁不住狂跳起來。
綺玉回來了。可她為什么坐在一大群日本人中間啊。就算他萬事不管,也知道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了,綺玉為什么要趁這個時候回來呢。難道日本人已經不騷擾貝勒爺了嗎?
他正在胡思亂想,綺玉顯然知道他發現她了。于是裝作抬手扶帽子,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綺玉叫他不要聲張。為什么呢?
珍官簡單的腦袋對外界的事務很遲鈍,想不出來是因為什么原因,一瞬間還以為綺玉特意來看他表演,于是更加賣力地揚起嗓子唱,把臺下觀眾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可就在他唱了沒一會兒時,戲院里突然停電了,四周頓時一片漆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下面觀眾席里忽然響起了刺耳的槍聲,緊接著有人發出瘆人的尖叫,伴隨著日本人粗魯的罵聲和呵斥聲。頓時觀眾席里一片混亂,人們在黑暗中倍覺恐懼,不由自主想逃離戲院,于是開始踩踏著逃命,四周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和叫罵聲。
日本觀眾尤其暴怒起來,噌噌抽出了刺刀,雪亮的刀刃在黑暗中都閃著令人顫栗的寒光,更伴隨著放空冷槍。
戲班子的人也慌了。珍官兒還愣在臺上,跑龍套的榮哥第一個沖上來,把他護住,半抱半拉地把他弄到了后臺。
珍官兒來不及卸妝,榮哥用狐皮裘裹住他瑟瑟發抖的身體,又泡了杯紅棗茶給他壓驚。
日本兵迅疾包圍了后臺,一個個舉著閃亮的刺刀對著戲班子的人,一臉陰冷,似乎只要一個命令下來,就會毫不猶豫戳死他們。
整個戲班子的人,包括戲院的大老板都被趕到了一起,大家都動也不敢動,只是蜷縮在一起,可憐巴巴地等著發落。到這會兒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凍了大半夜后,事情才明了。原來剛才燈黑了以后,有人趁機刺殺日本人,有一個日本人軍官重傷,而另一個,就是野田大佐輕傷。
珍官兒忽然想起了綺玉。
綺玉早不回來晚不出現,為什么會在這個事件中出現。
珍官兒的心直直地墜落,墜落到恐懼的無底深淵里。
綺玉做了什么?她逃出去了嗎?她有沒有被日本人抓住?如果被抓住……珍官兒不敢往下想了。
他心里一大堆問題,想問卻絕對不敢泄露半個字,唯恐對綺玉造成任何的影響。心里的恐懼卻又壓不下去,禁不住扭頭趴到榮哥的肩膀上,小聲地啜泣起來。
榮哥緊緊地抱住他,有力的雙臂和肩膀,什么都不說。
從小到大,他都是珍官兒的依靠。即使,珍官的心里有了綺玉。綺玉會離開,會回來,又離開。榮哥卻一直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