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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來得不巧,高公公前幾日染了風寒,臥病在床,吃飯喝藥都要別人伏侍,實在不能起身。
破舊的矮房里泛著一股子濃厚的清苦藥味,床角堆疊著殘留了藥渣的碗碟。高公公面色灰白,臥在枕上,輕咳兩聲,喘道:“女史大人,咱家年老體弱,只怕不能為女史大人解憂了。”
元春只得失望而返。
出了掖庭宮,沿著長街走了半刻,轉到永巷前的小過道子里時,忽然聽見后面遙遙傳來一陣呼喚聲。
剛才險些撞倒元春的小太監捂著頭上的紗帽,一路小跑,奔至元春跟前,伸出兩只黑瘦的小巴掌,扯了扯她的袖角,“這位女史姐姐,只要你肯出銀子,我可以替你辦差。”
元春皺眉道:“你多大了?”
小太監挺直背脊,把自己瘦弱的胸脯拍得震天響:“我今年十歲了!姐姐不要看我年紀小,就看輕我的本事。我跟著義父出過好幾趟差,別人頭一回去那邊亂葬崗子的時候,都嚇得哇哇大叫,只有我一點都不怕!讓我在崗子上睡一夜都行!”
元春把小太監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見他面色發青,瘦得可憐,齊膝短衫下面支著兩條瘦如柴棒的腿,袖擺空蕩蕩的,愈發顯得細瘦伶仃,忽然想起家中的幼弟寶玉,一時觸動心事,嘆了口氣:“這趟差事可不好料理,你義父是誰,可曾答應讓你單獨接差事?”
小太監見元春動容,抿著嘴道:“姐姐,我義父就是姐姐才剛見過的高公公,他老人家病了,這活計自然就該落到我頭上。姐姐放心,我常常跟著義父去那邊崗子幫人收斂尸首,置辦后事,宮門的戍衛都是我的熟人,只要姐姐舍得銀子,就沒有我高素節辦不來的差事!”
元春看小太監說得篤定從容,又是隨的高公公的姓氏,不疑有他,取出藏在袖中的銀兩,囑咐道:“還請小公公多費心。”
小太監仔細問清桂英何日被扔到宮外,樣貌有和特征,穿的是什么服色,頭發、首飾、鞋襪,每一樣都細致地詢問了一遍,記在心上,笑道:“姐姐只管放寬心,我辦事穩妥著呢!”
于是約好三日后,兩人再來此處匯合。
這期間,抱琴仍舊沒有好轉,掌事姑姑頗有微詞,想把抱琴打發到安養堂去,任她自生自滅。
好在元春事先打點過月影閣的姜嬤嬤,又有綠萼在一旁說情,掌事姑姑也不想貿然得罪元春,這才罷了。
這一日,太后的長安宮傳出話來,在行宮中靜養的清輝公主,不日后就要啟程回京。
賢妃得了太后的指示,立即命內務府清掃流波殿的宮室,移栽花草樹木,隨時預備迎接清輝公主回宮。
薛太傅暗示濃輝公主,待清輝公主回來上學,他要同時考校兩位公主的學問,然后撰寫一篇細致的折子,呈交給圣上閱覽。
濃輝公主向來最恨別人拿她和妹妹清輝公主比較,更恨自己樣樣不如妹妹清輝公主,得知薛太傅的打算后,氣得暴跳如雷,差點掀翻書案。
薛太傅假裝沒看見濃輝公主燒得通紅的雙眼,捋著花白的胡子,悠悠道:“這是圣上的意思。”
剛剛還張牙舞爪的濃輝公主頓時偃旗息鼓,老老實實翻開書本,乖乖記誦。
忙亂憂愁之下,濃輝公主幾乎忘了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侍讀女史,沒有刻意找茬刁難元春。
一時間,連郭女史、李女史和江女史都不約而同的沉寂下來,不敢生事。
元春難得過了幾天清凈日子。
三天過后,元春依約去掖庭宮尋高素節。
高素節先讓元春拿出銀錠來,這才回屋翻找一通,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破布,交到元春手上:“姐姐,這是憑證,您看看。”
元春把破布打開,里面躺著一枚花鳥紋銀質耳墜,墜子擦得亮晶晶的,小巧的花葉上帶有幾道清晰的刮痕,正是桂英在宮外時就常常貼身佩戴的耳飾。
高素節在一旁道:“姐姐放心,外邊的事已經辦妥了,一并連碑文記號都有,就葬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面。姐姐日后要是能出宮,我可以帶姐姐過去祭奠。”
元春將耳墜推回高素節懷里,“勞煩小公公下次出宮時,把這枚耳墜也埋了罷。”
高素節疑惑道:“姐姐不留個念想?”
元春搖搖頭,人死如燈滅,所謂念想,不過是活著的人哄騙自己的一點安慰罷了。
高素節收了耳墜,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個小黃紙包,“姐姐拿了這包土去,化在水里,讓受驚的人喝了,保管能藥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