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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沒想到小太監竟然如此心細,接過小黃紙包,慨嘆道:“多謝你。”
高素節摸了摸腦袋瓜子,狡黠精明中忽然流露出一絲憨厚,“姐姐能比我大多少?說話老氣橫秋的。從今天開始,咱倆就是朋友了。”
說著話,兩腳一抬,一步跨到臺階高處,踩在綠漆欄桿間的朱紅踏板上,叉著腰,大喝一聲:“朋友之間,就是要相互照應。姐姐以后有什么要跑腿的小差事,只管來掖庭宮這邊找我高素節!”
元春見小太監故意學老太監們的口氣說話,還悄悄踮起腳尖,妄圖給自己增添幾分氣勢,可他通身卻是一副矯揉造作的別扭勁兒,沒有一絲灑脫豪邁氣不說,反倒像一只趁著大王下山,就四處搗亂的皮猴子,不由失笑,“我記住了。”
別過小太監,回到月影閣,元春央殿前的粗使宮女打來熱水,將黃紙包的灰土化在煮沸的開水中,喂抱琴服下。
等抱琴悠悠醒轉,元春告訴抱琴,她已經托人為桂英料理好后事。
抱琴呆愣片刻,淚水淌了滿臉。
宮里嚴禁燒紙錢:一來是宮中房屋擁擠,容易走水,不好撲救;二來宮里死的后妃、宮女實在是太多了,貴人們心里忌諱,怕燒紙錢會引來隱匿在暗處的孤魂野鬼。
抱琴不能為桂英祭奠法事,心里愧疚萬分,聽說高素節已經掩埋了桂英的尸首,還為她立了塊石頭堆的墓碑,抱琴頓覺盤亙在心口的陰霾消失無蹤,夜里總算不再做噩夢了。
翌日,抱琴拿出一荷包自己積攢的碎銀子,對元春道:“姑娘,我想托人給桂英捐點香油錢,讓佛祖保佑她來世能投個好胎。”
元春不忍讓抱琴失望,答應下來。
抱琴心里很高興,憧憬著說道:“以后我每天念經給菩薩聽,菩薩一高興,說不定能讓桂英投到一個富人家做小姐,一輩子不愁吃穿,還有一堆小丫頭伺候她。”
元春其實并不信佛,然而看著抱琴滿臉希冀,她還是輕聲附和了一句:“你這么虔誠,佛祖一定會讓你如愿,保佑桂英無病無災,一生平安。”
也許是喝下的符水起了效用,也許是放下了桂英的事,抱琴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明快起來。
她說到做到,每天臨睡前都要為無辜死去的桂英念經。
看著抱琴漸漸恢復從前的活潑開朗,元春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因為如果抱琴再不好轉,只怕連元春都保不住她。
離清輝公主回宮的日子愈來愈近,濃輝公主的脾氣也愈來愈暴躁。
月影閣的宮女們時常會受到濃輝公主的嚴厲訓斥,不是茶冷了,就是粥燙了,再要么就是回話的聲音太低了或太高了,連最受公主敬重的姜嬤嬤都有了不是,被罰了半個月的月錢。
元春每天跟在濃輝公主身邊,陪公主復習功課。公主坐著,她只能站著,站的時候還必須脊背挺直,目不斜視,而且一站就是一兩個時辰。
抱琴夜里為元春揉捏僵硬酸疼的肩背,心疼得直掉眼淚:“姑娘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大老爺他們真是太狠心了,好好的國公府嫡小姐,送到宮里來受這份罪。”
元春的嘴角扯起一個譏諷的微笑:堂堂男兒,詩書傳家,忠義之后,卻貪圖安逸、不思進取,還妄想靠女人來攀權富貴、曲意逢迎。現在王宛臻被逐,桂英已死,甄韻節沉溺在兒女私情之中,甄、賈、王、史四大世家的渴望,能不能實現?
又會由誰來實現?
雙腿泡了許久摻了草藥的熱湯,仍自發腫發脹,疼痛難忍,元春在枕上翻來覆去,一時想著榮寧兩府岌岌可危的局勢,一時想著宮里的暗潮洶涌、云波詭譎,始終難以安眠。
這一日早起時分,落了一場急雨,雨后天光湛藍,花香襲人,月影閣前花木扶疏,藤蘿架子郁郁蔥蔥,爬滿蓊郁枝葉,空氣里蘊著一股子潑辣的甜腥氣。
濃輝公主用罷午膳,在庭前看宮女們晾曬舊年冬日穿的大毛衣裳時,忽然發起脾氣,不肯再待在書房溫習功課,鬧著要去御花園散心。
江女史、郭女史、李女史不敢勸阻,一疊聲讓宮女準備轎輦,姜嬤嬤雖有心規勸,又怕激起濃輝公主的犟脾氣,反而壞事,只好聽之任之。
一行人穿花拂柳,一路游覽園中風景,慢悠悠走到御花園的東北角。
御湖邊翠煙環繞,階前栽了許多桂樹,既有晚金桂、花丹桂,也有月月都開的四季桂,湖中碧波蕩漾,游魚來去自如,映著岸邊叢叢綠影,陣陣馨香,分外清幽。
濃輝公主命太監在湖邊樹下扎了兩架彩紗秋千取樂,宮女們為了哄公主高興,個個都揎拳擄袖,爭相搶著打秋千。
濃輝公主果然來了興致,拔下發鬢上簪的一枝攢珠累絲鑲寶石金鳳簪,環顧眾人,慢悠悠道:“誰的秋千打得最高最漂亮,這枝簪子就賞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