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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路上走走停停，宋明不知該如何邁步方能把路走的長久，彼岸花前，終究是放肆地停駐了腳步。

陰間為何沒有黎明，不過相應的，還好沒有日落。

小鳶，你為何不來？

“不趕著去投胎，在這發什么呆呢！”龍城一聲明銳，把宋明的思緒打亂。

宋明瞟了她一眼，把目光又投回花叢里，他并非躁氣的人，但臉上禮貌且明確地表達了他的不悅。

“與你何干？莫要來擾我。”

龍譯接手了渡魂臺，龍城就成了地府第一閑人，轉陽為陰之后連在岐地練劍也荒廢了，游手好閑讓她更容易這插一手、那插一手，本就滿心郁郁，一聽此話，不由得讓她發通官威以顯自己存在的必要。“喂！往這看往這看！”龍城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官爺我穿著官服吶！我怎么管不得你？”

宋明這回把目光停留在龍城身上久了點，看清了龍城的穿著，轉而放低了身姿，聲音也輕和了許多：“小的不知是大人駕臨，冒犯了大人，請大人海涵。”

“沒事了沒事了！”博得了注意，龍城大手一揮，繼續擺官架子，“我問你，不趕著投胎，你在這發什么呆呢？”還是同樣的問題。

這回宋明畢恭畢敬地回答說：“小的在等人。”

“我猜，是不是你的相好啊？”龍城拿出自以為很懂的樣子。

“非也，大人。”宋明眼神里透著幽怨，“不敢有此言。”

做了鬼還嘰嘰歪歪，嚷嚷著要一起投胎否則就永不超生的龍城都看膩了，她以為這回也一樣，宋明的否定讓她的心頭有一絲絲小小的挫敗感，沒了下文。“算了，我不問了，別在這滯留，趕緊投胎去！”

龍城打算揚長而去，宋明卻叫住了她：“大人，您能查出亡魂的下落么？”

她想說不能，可她不能說不能，好不容易逮到個空子擺擺官威，決不能讓別人發現她其實是個游手好閑、無事可做的閑人……

“能啊，能……”龍城踱步回宋明的身前。“但——”她抻著聲音，想著怎么圓出個說法，“你得給我講講她的生平啊什么的，我才知道從何入手。”

眼前站著個比他嬌小太多的“大人”，宋明俯著身子，說：“大人容稟。”

“說吧說吧！”

草長鶯飛二月天。

女孩望見天上飛著的風箏，稀奇的很，邁著步子跑過去，小腳陷進草里，踩得草地嘩嘩直響。

“小姐！仔細著點！小姐！小姐！別摔了！”身后的乳娘追著喊。

女孩想要跑到風箏的下面，離風箏越來越近的時候，她才發現那還站著個人，背對著她，再近一些便發現，有根線連接著那人和風箏。

似乎是聽見了愈近的腳步聲，那人回過頭，與此同時，女孩摔在了男人的腳下。女孩從草叢里抬起頭的時候，一張溫潤的笑臉擺在她的面前，風箏被這張臉擋在腦后，包括太陽，都在他的身后，看不見。

宋明扶起女孩，也許是泥土松軟，青草尚豐，再或者是女孩忘了疼，反正她還鬼馬精靈的自己撣了撣衣服上的土，咧嘴笑出了換牙時的齒缺。兩人對著彼此笑，女孩都忘了是為什么跑來的。

乳娘的趕來破壞了這一氣氛，邊撣著女孩的衣服邊責備，最后終于想起來對宋明表達謝意。女孩沒記性似的，指著天上說：“阿嬤，你看，有燕子！”

宋明聽見此話，同女孩的阿嬤一齊翹首望天，隨之把手里的線軸遞給女孩，“給你。”

他的聲音，讓人如沐春風。

女孩接過，審視一番，然后抬起頭，“謝謝阿叔。”

宋明把風箏托付給女孩，走的時候看見了停在路邊的車馬，想來也該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女孩只用一只手舉著線軸，任憑風箏帶著它滾動，軸上的線越來越少，天上的燕子越來越高。

竹片在火上烤到變形，宋明擦了擦汗，聽見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我要買風箏。”

宋明來到前屋，看見女孩，身后還跟著那天的乳娘，說：“是你啊，小姑娘。”

女孩跟他一樣驚奇，“咦，是阿叔啊！”

“我送你的風箏呢。”

“飛跑了。”

宋明笑笑，問她：“你想要哪個？”

女孩把滿屋子風箏掃了一遍，指著其中一個說：“要燕子的。”

宋明把風箏拿下來，交到女孩手里，“拿走吧，阿叔送你了。”

“謝謝阿叔！”女孩接過風箏，沒有多想，但是乳娘卻強硬的把錢塞進宋明手里，然后攬著女孩往門外走，宋明掂著手里的錢，方才與女孩之間的親切被打入死牢。是啊，他這樣身份的人，女孩那般家世白拿他的東西算作什么。

女孩到了門口突然回頭對著宋明說：“阿叔，我叫小鳶。”卻被乳娘訓斥：“不要隨便與人相談！”

多靈氣的小姑娘。

宋明開了家風箏鋪。父母雙亡，念過幾天書，學了些畫畫，日子過得不滋潤，也算不上清苦，一個人，只要衣食尚算無憂，總能把日子過得閑適。

他沒想過婚配，自己一窮二白，攀不上什么小富的人家，即使有家室相當的賢惠勤勞的女子，他怕是會做一個不成事的丈夫，全靠夫人打理家事，而自己卻自顧逍遙去了。他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自己的安寧，所以還是不要禍害人家女子，還是孑然一身要好。

包括女孩，賣完她風箏以后，如同所有客人一樣，宋明沒有再上心。

直到那天夜里。

宋明就是這樣，寢食皆無定時，有的時候做風箏做到半夜就在工房合衣而睡了。沒睡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半夜三更，不會有人來買風箏，他又鮮與人往來，會是誰呢？他只是疑問，并不深思答案，開了門就知道了。

敲門聲仍在繼續，宋明應了一聲“來了”，來者才定了心，沒再敲。宋明摘下門閂，拉開門，門外卻沒有他見到的人，他低下頭，發現了一雙澄澈的大眼睛。

“阿叔，是我！”小鳶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

“怎么是你？”宋明張望了下大街，街上空一人，“這么晚你怎么自己跑出來了！”

小鳶像是自己的勇氣得到了褒獎似的，沖他一笑。

見她這樣，宋明只好先把她帶了進來，又看了一眼街上才把門關起來。

小鳶不怕生，徑直走到工房，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那個凳子是宋明烤竹子時坐的，前面還放著一盆未燃盡的炭火。小鳶像模像樣地烤著手，宋明追問她：“你怎么跑出來了？”

“我爹要把我送到成府去，我不想去。”

“是成世明大人家？”一提成府，城中的人都知道是指成大人家。

“嗯——好像我聽到的是這個名字，我爹說以后我就養在他們家，可是憑什么呀，我娘又不跟我一起去，只有阿嬤跟著我，我姓梁又不姓成，干嘛變成他們家的人啊！”

成世明是這兒的地方官，家有一子，年歲與小鳶大致相當，小鳶說她姓梁，難不成就是在這頗有名氣的那個書香世家？那把小鳶送到梁府寄養，估計就是兩家為了聯姻，讓小鳶和成府公子多有相處。憑成府的家勢，小鳶若嫁過去絕不算委屈，可是孩子還這么小，這樣做未免抹殺了她的意愿。

只是，這一切與他又不相干。

他沒把這些告訴小鳶，這樣對她有些殘忍，他說不出口。

“不管怎樣，好人家的小姐是不該半夜溜到街上的。”

“阿叔，我沒地方去，你收留我好不好？”

“不行，我得送你回去。”他孤身一個，留下個小姑娘在家里實在不妥。

“你要是送我回去，我就再逃，這回逃到一個你們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小鳶揚著下巴，小小年紀，很會唬人。

即使不妥，至少小鳶在他這還算安全，倘若真被她藏到哪個連他都找不到的地方，對于這么小的孩子來說，實在太危險了。“好吧，你今晚就先留在這，里屋有床，你進去睡吧。”

“那阿叔你呢？”

“我？”宋明低頭笑了笑，“我就在這，剛才我也是睡的這兒。”

“哦。”

真是個小孩子，來陌生人家一點都不知道提防，如果是跑到了別的地方可如何是好？家里留著個小姑娘，他今晚是不能睡了。映著炭火，宋明拿起睡前剛做好的竹骨，把紙裱糊上去，能粗略看出是只燕子的形狀，他提起畫筆，沾上彩墨，胸有成竹。

燕子剛畫完，宋明看一眼外面，大概還有一個時辰便是黎明，撂下畫筆，身后小鳶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阿叔在做風箏是嗎？”

“怎么不睡了？”

“我沒睡著。”

果然還是小孩子，到了生處睡不安穩，宋明突然想，如果她住在成府，是不是也會認床睡不著？

小鳶搓了搓眼睛，明顯是困倦，“阿叔又做了只燕子，跟之前的兩只畫的不一樣。”

“小鳶想要嗎？阿叔送給小鳶。”

“好啊……”小鳶迷迷糊糊接過風箏，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小鳶的名字是哪個鳶？”宋明問。

小鳶撿起畫筆，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寫下了一個“鳶”字，果然書香門第，會教小孩識字。宋明也是猜到了是這個“鳶”字，才會這么問，他蹲到小鳶身邊，摸著她的頭說：“怪不得，怪不得你這么喜歡風箏，小鳶的名字里就有只風箏呢。”

小鳶順著宋明的撫摸，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宋明不敢動，沒一會兒工夫，她竟然睡著了。

真是個小孩子。宋明又想。

宋明用胳膊頂開門，天已蒙蒙亮，有點冷。燕子風箏正好蓋在小鳶的身上，他抱著小鳶，走向傳聞梁府所在的方向，他一次都沒去過。

天未大亮，梁府的門卻徹夜大開，下人進進出出，顯然小鳶的出走引起了一場混亂，所有人都在找她。所以這個時候，宋明抱著小鳶明晃晃站在梁府門前，他像是個怪物似的被盯著。梁父和梁母跑了過來，見到小鳶比見到菩薩都要感激涕零，趕緊把她抱過來，不讓她多在宋明懷里一秒。然而梁父看宋明的眼神卻讓他渾身不自在。他有自知之明，大概，他是有擄走小鳶的嫌疑吧。

誰讓宋明在梁父這樣身份的人看來，如蟲豸一般。偏見歸偏見，沒有鐵證如山，偏見也只能止于目光，梁父陰□□：“自己跟管家領賞去。”梁父不屑于聽蟲豸的鳴叫，說完便抱著小鳶轉身回府。剛邁上第一個太階，他的背后卻傳來宋明的聲音。

“梁老爺，我不要賞錢。”

梁父回頭，這回輪到他望著宋明不容回語的背影。宋明默默地走遠，身形正直。

蟲豸，梁父嗤之以鼻。

小鳶醒后大發脾氣，在屋里各種摔東西，她沒想到醒來后竟然身處家中，身上蓋著昨晚炭火映照下的顏色鮮艷的風箏，似乎還有余熱，有種被人欺騙的感覺，如果她的年歲大一些，這種感覺會更加清晰明了地被定義為背叛。

“走！走！你們都走！都出去！”

梁父和梁母進到屋子里，也被砸了一腳的花瓶碎片，梁母用帕子掩著面，顯然是被女兒的發癲給驚著了，梁父眼中倒是十分沉著，卻也忍不住嘆息一聲，把下人遣退，留小鳶一個人在屋里。

梁家夫婦離開了小冤家撒野的地盤，來到院中，身后的門剛關上，梁母說：“老爺，要不還是把小鳶留家里吧，孩子才那么小……”做娘親的，對孩子的心疼更容易表露于面。

“胡鬧。”梁父輕聲細語地呵斥了一句，“你當我舍得？可是成大人看中了小鳶，明里暗里把話都點了好幾次了，咱們能說什么？送，是遲早要送的，我試著去跟大人說說，看能不能晚幾年。”

梁母沒有多言，屋里斷斷續續傳來孩子的啼哭，梁父怕小鳶逃了一晚上腹中饑餓，叫下人去端飯送來。

小鳶坐在床上，雙腿搭在床沿夠不著地，她在風箏的角下看見了一個尚算清秀規整的字——鳶。

阿叔啊，你為什么要把小鳶送回來呢！

“老板，要這個燕子的！”客人對著宋明喊了一聲。

宋明從思緒里回過神來，把燕子風箏拿下來遞給客人，魂不守舍間，他的手里被塞進了幾個銅板，不知什么時候客人早已付錢離去。今天這是怎么了？他回到工房收拾做風箏留下的殘料，一張紙被順手揉成團，他像是想起來什么似的，把它又緩緩地重新展開，一個稚嫩的“鳶”字呈現在上面。

小鳶啊小鳶，別怪阿叔，阿叔別無他法。

一個月后。

“阿叔！”

宋明的風箏鋪里又響起這個聲音，他抬起頭，居然真是小鳶。

“小鳶……”宋明驚訝地說。

門外是轎攆和六七個隨從，小鳶的身后還跟著乳娘，宋明注意到，隨從衣服的前胸都繡著個“梁”字。她還沒去成府。

“阿叔你是壞人！”小鳶踮起腳，扒在柜臺上，奈何個子并沒有柜臺高，因而即便臉上慢慢的都是怨氣，看起來也是惹人憐愛的很。“你干嘛趁我睡著把我送回家去！”

“那是你家，不把你送回家還能送到哪呢？不把你送回家，阿叔才是壞人。”

“哼！要不是爹娘不送我去成府了，我會恨死你的！”

“你不去成府了？”宋明問。

乳娘這時搶過話來，“小姐咱們該回府了。”

“我今天先放過你，這筆賬我會記住的！”

宋明笑笑，“好好，什么時候想算賬，就來找我，只是，別再大半夜的來了。”

小鳶沖宋明做了個鬼臉，在簇擁下鉆進了轎攆。

回到梁府，小鳶剛從轎子里跑出來，就看到梁父一臉冰冷的站在庭院中，便知道大事不妙了，梁父沒有對小鳶動怒，而是先拿乳娘開刀，質問乳娘把小鳶拐到了哪里。

乳娘惶恐地說：“是小姐纏著說要去那個風箏鋪子，不帶她去就絕食、摔東西，奴婢想著左右也是該帶小姐出去散散心，就……”

“混賬東西！”梁父大喝一聲，嚇得乳娘和后面的下人都跪下求饒，“小姐是什么身份！如今又是什么情形！你們竟然帶著小姐去一個賤民家里！來人，給我打！”

一群下人沖了上來，把跟著小鳶出去的所有的人押成一排，做出要毒打的形勢，小鳶見此趕緊去抓梁父的衣角，“爹，不要打他們！是我要出去的！我只是去買個風箏！阿爹不要打他們！”

“你還知道是你連累了他們！以后再也不許去那個風箏鋪子！哪也不許去！過幾年你還是要去成府的，在這之前為父要好好看管你，免得到了成府被人說你沒有教養！”

“小鳶知道了！小鳶都知道了！”小鳶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爹爹不要打阿嬤了，不要打阿嬤……”

“今天就小懲大誡，打他們十板子，如果你再敢逃，一百板子也是因你而受，知道嗎！”

“小鳶都知道了！不要打了！不要打阿嬤了！”小鳶身后哀鳴聲起，小鳶眼睜睜看著板子一起一落，把人像是案板上的肉一樣掂打，她的嘴張的又大又圓，忘了求情，瘋狂地嚎哭。

夜里深了，宋明又被敲門聲弄醒，這個時候，不會又是小鳶吧……宋明披了件衣服，起身去開門，還真的是小鳶。

“你怎么又來了？”小鳶不說話，宋明望了一眼門外，把小鳶攬進屋里，“進來。”進來后，宋明又問一遍她：“怎么又大半夜的跑出來了呢？”

宋明找了個位置讓小鳶坐下，“阿叔，”小鳶說，“父親打了阿嬤。”

“為什么？”宋明把披著的衣服合了合，“因為你今天來我這兒了？”

小鳶點點頭，“父親說我以后哪兒也不許去，否則他就打死阿嬤。”

好歹是個書香世家，如何這般暴戾。“那你還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