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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是不想再出來了,可是我自己睡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害怕,雖然我不去成府了,可是感覺家里變了,待在那里再也開心不起來,為什么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什么我要去成府啊,阿叔?”
宋明摸了摸她的頭,“因為成府喜歡小鳶啊,他們希望你做他們的女兒?!?
“我才不要做他們的女兒!現在我哪兒都去不了……我討厭我爹……”
“不管怎么樣,那是你家,無論你爹變成什么模樣,他都不會傷害你的。對了,你是怎么偷跑出來的?”
“跳窗戶,然后后院有個狗洞?!?
“你是個大戶小姐,怎么能鉆狗洞呢?”
“因為正門他們不讓我走啊……”
宋明被她給氣笑了,轉而問她餓不餓,小姑娘蔫了吧唧的模樣,猶猶豫豫地吭聲自己晚飯沒吃多少,到了夜里有些餓了,宋明去拿來一個蘋果給她,“鍋里沒有飯了,你先拿這個頂頂餓。”他實在是不想留小鳶在這里過夜,不是怕麻煩,而是這對一個大戶人家的七八歲小姑娘來說,太為不妥,幸虧遇到的是自己,若是到了別人家里,很多事情是難以料想的。若是天亮被發現她不在,正如梁父所說,小鳶的乳娘免不了又被牽連一頓毒打,小鳶也會因為從小到大最親近的人因自己受到傷害而留下陰霾,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是不公平的。所以,吃完這個蘋果,勸完小鳶,還是趁天亮前趕緊把她送回去吧。
“你我不過一面之緣,為什么總是這么放心的來找我?”宋明問。
“因為阿叔是好人?!毙▲S鼓著嘴說,偶爾還會掉下幾塊蘋果碎。
“傻孩子,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萬一我是壞人呢,你怎么辦?”
“阿叔做的風箏很漂亮,所以阿叔不像壞人?!毙▲S把嘴里的蘋果都咽了下去,添了一句說:“而且阿叔長的也很好看。”
“對我這樣也就罷了,以后除了爹娘,對別人千萬要提防,懂么?”
小鳶嚼著蘋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阿叔,我想放風箏?!?
宋明知道,小鳶的意思是她想出去,她大概是知道一會兒自己會被送回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吧。
“在自己家的院子放不好嗎?”
“不好,我想去第一次遇見阿叔的那個草地放。”
“可你父親不讓你出去?!?
小鳶一臉心事地說:“阿叔,后日是我的生辰,我想放風箏去?!闭f罷,小鳶沉下頭,連蘋果也不吃了。
“你生辰?”宋明問。小鳶點頭。
“我的風箏都被爹給弄壞了。”說到這里,小鳶低垂著眼皮,睫毛上下掃啊掃,讓人無法拒絕。
宋明想了一會兒,沉著地回答她,“那天你想辦法出去,但是不許偷跑,讓乳娘正大光明帶你去草地,阿叔在那等你?!?
“真的?”小鳶的眼睛突然放了光,這般無憂無慮才該是一個孩子的模樣。
“真的?!彼蚊餍χ鴮λf,小鳶突然覺得,宋明又一次像那天頂替了太陽的模樣。
小鳶從轎子里跳了下來,外面漫天飛的柳絮糊了她一嘴,她用舌頭和手齊弄,也沒逃脫把柳絮吃進肚子里的宿命。一團柳絮黏在了她脖子的傷口上,潔白瞬間沾染了紅,宋明肯定想不到,這般大的孩子竟還會以死相逼,瓷片割在脖子上無所畏懼,別說宋明,梁父梁母簡直快被嚇死了,小鳶的恐嚇,梁父的愧疚,外加今日是小鳶的生辰,總算成就了今日的遠行。乳娘低頭看見小鳶脖子上粘滿毛絨絨的柳絮,怕傷口被弄臟,于是用絲絹把小鳶的脖子給纏上了。
小鳶四處望了望,沒有見到宋明的身影,心里有些不踏實,趕緊跑向遠方去尋找。乳娘剛給小鳶系完絲絹,沒想到這孩子就從自己懷里逃脫了出來,趕忙追了過去。
“小姐!仔細著點!小姐!小姐!別摔了!”身后的乳娘追著喊。
小鳶跑著跑著,忽然發現天空中飛了好多的風箏,知道宋明就在前方等著她。她為這滿天的風箏而歡喜,跳起來拍了拍手,歡呼幾聲,卻沒忘了去找宋明,加緊腳步跑了過去。
漸漸的,她看清了一個人的側影,那人正在舉著線軸,一點一點放線,全身被籠罩在陽光中。宋明轉過頭,看見小鳶在跑,喊道:“慢點兒!別摔了!”
小鳶正起勁的跑著,見前方的宋明突然向她這邊看過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一瞬間呆住,然后雙腳就打了結,臉朝著草地栽了下去。
她再一抬頭,宋明的臉就在她眼前。不遠處,一只燕子風箏失去了牽絆,飄高,飄遠。
“這孩子,怎么我一喊還反而摔了呢?”宋明扶起小鳶。
身后的乳娘追了過來,想檢查一下小鳶,卻被坐起的小鳶給喝住了:“阿嬤!你在馬車那等我,你們在只會掃興!”
“這……”乳娘自然是不放心。
宋明知道自己的可靠性在梁府人眼里值得懷疑,卻還是為了小鳶承諾道:“把她放心的交給我。”
乳娘不自覺看向小鳶脖頸上的絲絹,這個時候他們已經不敢與小鳶的意愿有任何悖逆了,只好答應,一步三回頭的走回馬車停駐的地方。
終于沒有旁人打擾,小鳶把精神放回滿天的風箏上,一個飄遠的影子在風箏群中突兀且孤獨,飛得倔強,飛得義無反顧。
“阿叔,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沒摔倒,阿叔也不會松開風箏過來扶我?!?
小姑娘心思還挺重,宋明回望已經看不清樣子的遠去的風箏,然后回頭摸著小鳶的后腦勺說:“那才是它的宿命,是人用線把它牽絆住了?!?
宋明席地而坐,只是看著風箏。方才他注意到小鳶脖頸上的絲帕,只以為是姑娘家的什么裝扮,沒有放在心上。小鳶跑在風箏下,泥土松軟,不怕摔疼,猶如一只連跑也跑不安穩,三步就跳起來的羚羊。
多好的孩子啊。
小鳶跑累了,靠在宋明身邊坐下,兩人相視一笑,宋明任她玩瘋玩累。“等你要回家的時候,我們把線給松開,把這些風箏都放了好不好?”宋明問她,同時盯著從自己手里做出來的風箏,目不轉睛。
“好啊?!毙▲S仰起頭回答他。
宋明把臉轉向小鳶,發現小鳶脖子上的絲帕被跑松了。緊接著,他看見了她脖子上的傷口。
“怎么弄得?”宋明的眉頭皺起來。
小鳶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地說:“我……我……”
“難道是你爹?”隨即他自己也否決了這個猜測,梁老爺不至于因為她出來就對那么小的女兒做這種事情,“究竟怎么弄的!”想不出原因,宋明更加焦急起來。
小鳶想不出什么誑語,索性說:“是我自己弄得,我爹不讓我出來,我就……”她的語氣透露著對世間危險的年少無知。
“你自己?”宋明難以置信,“胡鬧!”
小鳶沒想到宋明會大發雷霆,比她爹還兇,她也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什么,自己聽了阿叔的話,是正大光明跑出來的,雖然是拿自己的安危為要挾,可她沒傷害任何人啊,刀子割的是自己啊。她試探性地拽了拽宋明的衣角,小聲念道:“阿叔……”
宋明甩開她的小手,站起來俯視小鳶,叱罵道:“生辰我給你過了,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聽你爹娘的話!”
“阿叔……”小鳶跟著站起來,沒有料到宋明的脾氣會發酵到這個地步,“為什么啊,連你也不要小鳶了嗎?”
宋明和她對視許久,不知道該怎么說。小鳶的眼神,上善若水,而他,在這像是神靈的光輝下燒死凡俗的雜塵,只能伏地,頂禮膜拜。這個小女孩總有些說不出來的不一般的地方,在淪陷之前,宋明逃離那純真逼人的目光,狠下心來。
他從腰間掏出伐竹片的小刀,徑直走向被風箏線系的一排小樹,手臂揮舞著劈斷風箏線,小鳶快嚇懵了,邁開小步子跑過去,哭喊出來:“阿叔你在干什么呀!不要啊!阿叔!小鳶做錯什么了嗎!”宋明不理會她的啼哭,細細的風箏線,只需輕輕一割便能割斷,可宋明卻似披荊斬棘般,殺伐決斷。
“我把這些風箏放完,你就回家去吧!”
小鳶一把抱住宋明的腿,不讓他再挪動一步,宋明怕伐竹刀誤傷小鳶,于是不再揮舞,停下手來。
“阿叔,爹娘要把我送到成府去,連你也不要我了嗎……”小鳶嗚咽著說。
宋明的手緩緩落下,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頭有一種感覺,像是雙手握著一根白凈圓潤的藕,使勁一扭,把它掐的稀碎?!澳悴皇遣蝗コ筛嗣础彼貑?。
“爹說,只是我現在太小,等我大一大,就把我送走……阿叔,不要弄壞那些風箏……”
刀從宋明手中脫落,他蹲了下來,摸著小鳶的肩,“他們怎么對你這么殘忍?”
小鳶撲到宋明的懷里,她的哭讓宋明感到心疼,宋明扶起小鳶,手指在她傷口的邊緣輕輕摩挲著,“疼嗎?”他問。
宋明語氣的轉換,讓小鳶也安靜下來,她默默搖搖頭。
“這孩子怎么這樣傻,不管怎樣,都不該對自己做這種事情。”
“爹不放我出來?!?
“出不來就不出來,沒必要的,什么都沒有你重要,懂嗎?”
“阿叔,”小鳶扇動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你還要小鳶嗎?”
“以后怕是你也很難出來了,阿叔不過一個生人,小鳶還是在家好好待著吧?!?
“那就是不要小鳶了!”小鳶說罷又有了哭腔。
“不是這樣的,丫頭,以后你想看風箏,阿叔就在梁府外面給你放,磚墻再高,也圍不住天,即便隔著磚墻,你還是能看見天上的風箏。別強求著見阿叔,會生事端的,畢竟,阿叔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
“可阿叔是對我最好的人?!?
“對你最好的人是你爹娘啊。”
小鳶把頭扭向一邊,不知道跟誰置氣,“爹娘不要我了,還動不動要打要殺?!?
“這孩子,真是的?!彼蚊骺傆蟹N感覺,每次和這個小丫頭說話,都像是一回合的較量,并且他在這一場場交鋒中,并不占上風。他牽著小鳶走回去坐下,方才種種算是息事寧人,告一段落。
小鳶坐下,把裙擺擺弄好。天上的風箏被宋明砍了一大半,三三兩兩,仍倔強的飄著,仿佛無關其他。小鳶不像一個孩子,靜靜地在草地上坐在宋明身旁,不吵不鬧,直到遠方火燒云已經燃起,飄揚的柳絮在紅幕下被夕照穿透,越潔白,越容易被染成其他模樣,小鳶發出晚鐘一樣的聲音:“阿叔?!?
“嗯?”宋明回聲。
“我喜歡阿叔?!?
宋明淡淡地說:“阿叔也喜歡小鳶,阿叔也希望有一天,能有一個像小鳶一樣的女兒呢。”
小鳶站起來,站到宋明面前,俯身就要親在宋明的臉上,宋明的臉躲了一下,帶著包容她的少不更事的表情,輕聲說:“男女授受不親。”
“那怎么才能親呢?”小鳶帶著稚嫩的聲音說。
“阿叔不能告訴你,告訴你,阿叔就成了壞人了?!?
小鳶鬼馬精靈地說:“阿叔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就像爹和娘一樣。”
宋明拿她沒辦法,無奈地笑笑,“對啊,像你爹娘一樣?!?
“那小鳶就和阿叔就像爹和娘一樣?!?
宋明越來越聽不下去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丫頭,這種話不能亂說的?!?
“為什么不能?!?
“因為我和小鳶,門不當、戶不對?!?
“怎么個門不當、戶不對呢?”
“士農工商,小鳶的父親是士人,而阿叔只是個做風箏的工匠,賣風箏的商人。”
“那小鳶可以陪阿叔一起做個匠人?!?
“傻丫頭,不只是這個,還要年歲相當。就像……你和成家公子一樣。”他也不知道,為何這個時候會提起成家公子,他明明不想說出那些會傷害她的事情——這如同生雞蛋同剝了殼,用指甲劃開包裹在蛋清外的那層膜一樣,把事實暴露在小鳶面前。
果然小鳶很不樂意,但還好只是發著小孩子的小脾氣:“我才不要和那個都沒見過的人呢!”接著她的神情立刻變得認真,“我今年八歲,阿叔呢?”
“二十五?!?
“所以我和阿叔差了……”
“十七歲。”小鳶還在低頭算著,宋明替她講了出來。
小鳶聽到宋明的答案,沒有反應過來似的念道:“十七歲,也就是……比兩個小鳶還多。”小鳶抬頭對上宋明的眼神,并沒有發覺其中有什么,只覺得阿叔比小鳶還多兩個小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宋明用眼神肯定她的答案,想讓她自己明白其中的懸殊。
小鳶猶如松了一口氣一般,頗為輕巧地說:“那等十七年后,小鳶就和阿叔一樣大了!”
宋明被她的心思給弄的忍俊不禁,“十七年后,阿叔就不是二十五歲了,變成了四十二歲?!?
“那等我變成四十二歲呢?”
“阿叔變成了五十九歲。”
“那怎么辦?”小鳶似乎發現了事情的嚴重。
宋明摸摸她的頭頂,當這場游戲陪她玩完了,“沒辦法,阿叔永遠都是小鳶的阿叔?!?
小鳶低著頭,很失望的樣子。
宋明只當小孩子不記事,認為她一時的玩笑話到晚上自然就會忘了,夕陽紅盡,天快暗下,便說:“你該回去了?!?
小鳶沒有違逆宋明的話,乖乖走向馬車的位置,乳娘遠遠的看見了小鳶的身影,十分欣慰,向她招手,小鳶看見乳娘招手反而想起了什么,于是回頭,這時她看見遠邊暗沉的天空中有幾個黑影正在飛高飛遠,她知道,那是風箏。
宋明把所有的風箏的都放飛了。
龍城坐在路邊,裝出的官威早都垮了,一直在打哈欠。宋明把自己講的黯然神傷,一回頭,龍城的態度讓他更加難過。龍城見自己被發現了,心里有些過不去,便追問道:“然后呢,然后怎么樣了?”
宋明微微掀了掀袖子,手腕上的血紅口子讓他自己脖頸都涼。還未等說什么,司魂這時候卻來了。
司魂先沒管他,徑直走向龍城,龍城瞅司魂向自己走來,從地上站起,做出無辜的樣子。司魂問她:“你和亡魂坐在黃泉路旁做什么呢?”
“我…...呃……聽他講故事呢……”龍城放棄狡辯,咬著嘴唇低下頭。
“你啊你?!彼净觑L輕云淡說了她一句,緊接著走到宋明身邊,一臉秉公處理的表情,說:“梁鳶來不了了,你先投胎去吧。”
“為什么,大人?”
“她如今是水鬼,得拉上一個替死鬼才能投胎,所以你先去投胎吧?!辈蝗莘瘩g,司魂的語氣表明,這是告知,不是勸導。司魂說完就想走,宋明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大人,她不來我就不投胎?!?
司魂背對著宋明和龍城,嘴里嘟囔一句:“又一個?!?
司魂轉過身來,甩下一句:“隨你,時辰不等人,想等她,到忘川河里等?!?
見司魂又要走,龍城趕緊追過去:“哎哎哎——天涯哥哥,等等等等——”
司魂停下腳步,“你又有什么事?”
“我好歹聽他講了好半天了,就這么把人家打發去忘川河多不好,那兒是什么滋味天涯哥哥又不是不知道,對待眾生不要那么草率嘛?!?
“所以呢?”司魂問她。
“看看能不能幫幫他,我說好幫他查梁鳶的而下落的。”龍城回頭瞟一眼宋明,從齒間擠出個不清不楚的聲音對司魂說:“你也不想你徒弟被人覺得沒用是不是……”
司魂狠力捏著龍城的鼻子,也小聲說:“沒本事還總逞能?!闭f完他沖宋明走過去,龍城在他身后笑得一臉得意。并不是真怕口舌,怕龍城給他丟面子,而是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抽個空閑告訴宋明也無妨。司魂對宋明說:“那我就跟你講講你死后發生的事,算是了你前生牽掛,讓你安心投胎?!?
似水年華潺潺而淌,轉眼過去七年,又是一個草長鶯飛二月天。梁父對梁鳶的看管早已松懈,同時光一起,縱她出落成少女。她不再是對生人毫無提防,夜半扣人門扉的丫頭,她是書香門第的閨秀,紙鳶面上,她已能畫得一手好丹青;高山流水,撥得一曲好箏;落子無悔,破得一盤好珍瓏。這樣的梁鳶,每年生辰,仍愛在院中放風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