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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益忽視威脅,看見他們身后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元澤,身上有鞭痕,有淤傷,像是連眼睛里都要冒出血來,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對說:“元益,你來了……”
“元澤!”元益跑到元澤身邊,就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多年以來的依靠感消失不見,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那個凈身的小黑屋,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
“嘿!哪來的聾子,說你吶,趕緊給我滾出去,要不連你一塊兒打!”
“我不走!”
元澤已經神智不清,但他聽見有人說,我不走。
元益把元澤護在身后,“兩位大哥,求求你們饒他一命吧!我我我這有點孝敬錢,你們拿著出去喝會兒喝茶好不好?”
“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滾!把他放了,誰能放過我們哥倆啊!趕緊滾!”
“我不走!”
“嘿!再不走我抽你了信不信?”
“不走!”
一條血道子在元益身上開了花,順帶著連累了身后的元澤也挨了鞭尾。
“我不走!”
第二道鞭子……
“我不走!”
第三道鞭子……
“我……我走,我走……”
元澤恍惚間聽到了什么難以置信的話語,剛沉下去的心立刻收緊,從無邊黑暗里掙扎了回來,像抓著虛無一樣抓著元益的衣角。
“別打了,我走……”
元益的衣角像兔子一樣逃脫,抓住變成了摸索,元澤掙扎著睜開淤腫的眼睛,有人匆忙跑出去把門框撞出了聲響,元益真的走了……他為什么真的走了……
“元益!”元澤用勁生命的力氣嘶吼,吼完之后,生命似乎真的耗盡了一般,他的臉砸在地上,發出蚊子嗡鳴一樣的聲音。
“別……走……你跟壽子一樣……都是混蛋……”
李祿正在寺院里隨便走著,等他聽見有人喊“祿公公”的時候,元益已經跪在了他腳前。只見元益身上交錯著三道血痕子,血霧順著口子還在往外一層層滲出。
“元益啊,這是怎么著了?”李祿關切問道。
“祿公公,求您救救元澤吧!”
“哦,他啊——”李祿變了表情,左右手互相插在彼此的袖子里,說:“他怎么了?”
“他……他……”元益面露心虛,“他偷吃了供果,被人活活打了一夜……”
“哦,這樣啊,小事兒。”
李祿并沒有表露出什么為難之情,元益眼見有望,欣喜地說:“真的是小事嗎?祿公公是不是能救他!”
“他這樣的打死就得,宮里打死個犯錯的奴才,是跟踩死只螞蟻一樣小的事。”李祿的語氣滿不在乎。
元益一聽李祿這么說,方才星星之火般的希望被一腳捻滅,“不行啊公公!我不想讓元澤死!求您去救救他吧!您主管晉元寺,一定救的了他對不對!”
李祿抱著拂塵,因為陽光強烈而瞇著眼睛,皮膚白的像是死人的顏色,“元澤偷食供品,觸怒神明,霉及國運,這股風要是吹進了皇上的耳朵里,你覺得求我還有用么?說不定皇上還會順帶著治我一個監寺不力之罪,再者,我是管晉元寺沒錯,可除了我還有別人管,萬一誰逮到這個事兒向上面告發我包庇下人……你可知道,我這個位置有多少人虎視眈眈?”
元益低下頭,無以辯駁。
李祿抬頭望望天,換了個語氣,“其實這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不過就是個瞞得住還是瞞不住的事。誰讓元澤跟我非親非故呢,我沒必要去犯險,你也跟我非親非故,我沒必要應你的求。壽子敢揭發元澤,不怕得罪人,不就是因為他有個撐腰的干爹么…..”
元益還是悶著不出聲,猶如溺水者已經放棄抓住無辜的浮草一起沉淪,李祿從他身邊走過去,頗有深意地嘆道:“非親非故啊……”
他低著頭,地磚上接連落上幾滴水,他要失去元澤了么,如果是這樣,他簡直不知道以后該如何獨自在宮里活下去,沒人再陪他一起求告菩薩,沒人在他忘了規矩時罵著提醒他,沒人和他在幾十年后一起去贖蘭,相伴余生。元澤,我還沒教完你千字文呢……
他與元澤互為彼此的親人,從在懵懂的年紀開始就已失去太多,雙親與他離散,宮里的怒目冷眼無非就是源于非親非故,宮里的諂媚勾結也無非就是同利相趨,非親非故的人誰還會不計后果拉你出深淵,又怎知你伸出手的那一刻,不是落入別人的籌謀反而一同被拉下去,他與元澤,大概也只是為了生存而搭伙,只是這樣的人,除了元澤便再也找不到了。非親非故,好一個非親非故,能令人為了獨善其身就把生死的糾纏撇清,可敢問百年以后,誰又能逃得出閻羅殿上的一番盤問,不過既然逃不掉死,活著的時候就該拼了命的活著,哪怕是茍活,哪怕是不擇手段。
“干爹。”
“嗯?”李祿腳步一滯。
元益狠狠抹去臉上的眼淚,轉身跑到李祿身前,再次跪了下去,“如若公公不嫌棄,元益愿意給您當干兒子,等您百年之后,兒子給您披麻,給您帶孝,給您舉著哭喪棒當孝子,干爹若是肯下,元益現在就磕下三顆響頭認您!”說著,元益不等李祿回答就“咣咣咣”給他磕了三個頭,李祿邊笑邊扶起元益,他的表情似乎就是在等這一刻。
“干爹可不能隨便叫,你這兩個字一出口,咱倆可就得糾纏一輩子,興許還有下輩子。”
元益被扶起,背后的血和臉上的淚水一起留下,上午的熹微讓他感到灼熱,李祿的笑臉更燒得他濕出一層汗。
“元益是說真的。”
“好好好……今天我就認你這個干兒子了,快起來快起來……”
“那元澤…..”元益站起來說的第一句話。
“爹幫兒子天經地義,有干爹在,元澤不會有事的。”
“謝謝干爹……那我們現在趕緊去吧,我怕晚了元澤就撐不住了!”
“這樣,你先回去。”
元澤面露難色,有些難以理解。李祿解釋道:“你要是出面的話,他們就知道放過元澤是有你的原因,所以你還是先回去,免得落人口實,元澤這條命,干爹跟你保下了。”
“那元益回去等干爹消息了。”背后的痛提醒著元益今日的誓言。
“去吧去吧。”
元益慢悠悠走在回去的路上,形單影只,這一個月以來變數太多,禍福難測,他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抄了佛經,元澤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到了生死關頭的地步,就連現在——他突然有了個干爹,他也不敢去揣測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了。李祿為何答應的這般輕易,自己不過一介小太監,別人想認他做干爹是求之不得,或許可以把這一切想成是菩薩保佑?
都不重要,元澤平安就好。
李祿來到元澤被打的那個小屋子里,看了一眼不成人形的元澤,對兩個打手說:“你們倆受累了,這點小錢拿去喝茶,他那個樣子估計是活不了了,把他扔到亂葬崗去吧。”
一人接過李祿的錢,邊塞進袖子里邊說:“公公哪里的話,這事交給我們倆差不了!”
“今天這事兒別往別處說,懂了嗎?”
“公公放心,奴才們有數。”
元澤做了個夢,夢見元益把他丟在一個小黑屋里,他一邊被打一邊喊“元益不要走”,后來自己被打的不省人事,打他的人就捏著他的肩膀搖啊搖,搖啊搖,夢醒的時候元澤發現自己在荒郊野外,被背在一個人的背上不停的顛簸,沒有元益,沒有佛經,到處都是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尸體……
元益救我,我不想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死人。
雙眼疲乏,元益在菩薩像前放上昨晚抄好的佛經,包括元澤的那份,他也給抄了。跪在菩薩前,元益雙膝軟乏,菩薩啊菩薩,為何要讓凡人承受那樣多的顛簸。事情過去了三日,李祿今天終于來找他了,元益問李祿:“元澤怎么樣了?”
李祿沉沉地說:“他被我安排在一個隱蔽的地方靜養,這幾天避嫌你就不要去了,現在跟我去一個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元益跟在他身后,沿路的景色愈發荒靜,最后李祿在一個破落小院里停了下來,元益問他:“這是什么地方。”
“西宮角。”李祿說。
沒想到宮里還會有這樣一個地方,不知名的花圍簇著籬笆院,圍欄上也放著小巧的花草,剩余的便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其實不失為一方凈土,究竟何人居此一隅?
李祿抱著拂塵,示意他說:“到了。”
兩人進去,里面剛好出來一個女人,女人穿的儉樸,但長得還算秀氣,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但元益猜她應該有四十了。女人見到門口站著兩人先是一愣,隨即和善地笑了,不等女人言語,李祿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元益,“進去吧。”
女人把兩人請進屋里,屋里因為又老又舊而顯得雜亂,但仔細點便能發現雜亂中其實含括著主人的用心,女人讓李祿坐下,元益原本站在李祿身后,李祿讓他一同坐下。
女人正給李祿倒著白水,李祿趁著這個時候告訴元益:“這是你干娘。”
女人手一抖,壺嘴碰倒了水杯,灑了李祿整身。元益聽見李祿的話有些錯愕,直到女人手忙腳亂去擦李祿的衣服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嘴巴像腦子一樣沒反應過來,結巴說:“干……干娘好……”說完他也過去幫著擦李祿的衣服,女人自知做錯了事,趕緊取來新的杯子再倒一杯。
“白水灑了就灑了吧。”李祿讓元益停下手,接著對女人說:“把我以前給你帶的好茶拿出來,‘干娘’兩個字哪能說叫就叫。”
元益似乎在女人的眼中看見了光亮。女人喜出望外,一頭鉆進里屋,留下座位上隨意擦著自己衣服的李祿,和一腦子迷霧傻站著的元益。
李祿和女人并坐在一起,元益端著剛沏好的茶水,對著兩人跪了下去。
“干爹!”
“嗯。”李祿接過茶。
“干娘!”
“哎!”女人此時顯然比李祿更喜形于色。
敬過茶,李祿打發元益:“你先回去,什么都別和別人說,有些事情我以后會告訴你。”
元益走后,李祿對女人說:“怎么樣,我給咱找的干兒子還滿意嗎?”
“我那天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你這么快就認下來了。”
“這小子照著你的喜好找的,會識字呢。”
“是嗎!”女人脫下李祿的衣服,掛在火堆旁邊的架子上烤干,李祿穿著白色的睡袍,繼續喝著元益方才敬的那杯茶。
“底子可有查過?”女人問。
“他爹犯了案子被斬首,牽連三族,他娘充了官妓,剛到軍營兩天,不堪屈辱自盡而死,可憐這孩子這么多年還不知道呢,他那時七歲,被送進宮當了太監。跟你一樣可憐。”
女人的性子是沉靜的,一邊撣著衣服,一邊靜靜聽著。
李祿說:“我那天去晉元寺,問誰會識字就給他抄佛經的差事,全寺就倆小太監出來了,我見這孩子雖然人前不好出頭,卻別有一番靈氣勁。”
“另一個呢?”女人問。
“另一個叫元澤,也有些小聰明,卻是那種會引火上身的聰明,不可靠。”
“你的眼光不會差的。”
“榮子。”李祿突然放下杯子,降低了聲音,榮子聞聲走到他旁邊坐下,李祿的表情有些嚴肅。“有一件事,有點奇怪,元益這孩子懂得內斂之道,不肯輕易踏足宮里的人事關聯,于是我設了個局,這個局一是為了收元益當義子,二是為了斷掉他和元澤的牽連。”
“為什么?”
“元益和元澤打小長大,我認了元益,卻沒認元澤,宮里哪有什么朋友,朋友就是我見得你好,你卻不能比我好,元澤那樣性子的人我怕啊,怕他在背后捅元益刀子。可問題,就出在這上面了。我讓人把元澤扔到亂葬崗去,造成他已經死了的假象,原是想再派人暗地里把他救回來,給些錢打發他出宮,結果我的人到亂葬崗的時候,他已經無影無蹤了。”
“難道是他自己醒了?”
“不會的,他傷的那么重,沒有人救他肯定活不了。”
“那怎么辦。”
“不知道,”李祿動了動下脖子,“順其自然吧。”
榮子過去給他捏脖子,儼然是一切聽李祿的安排的意思,這時李祿突然添了一句:“最好是死了。”
“那如何跟元益交代。”
“傷的太重,藥石無醫。”
輕巾在熱水里洗滌,宛若一條翻腹鯉魚,元益握著濕漉漉的輕巾在李祿的肩背上游走,李祿浸在浴桶里,整個人處在氤氳之中。李祿的脊背很白,除了有些松弛,整個人還是顯得很精氣的,他把雙臂搭在桶邊,閉著眼睛享受天倫之樂。
元益伺候他沐浴了許久,醞釀了好長時間的話才問出口:“干爹,干娘她……”
李祿聽見后睜開眼睛,雙手往臉上抹了把水,緩緩說:“你也是自家人了,干爹就都告訴你。你現在還小,或許沒聽過宮里有對食一說。”
“對食我聽過,”元益頃刻間明白了,“干爹干娘就是對食。”
“說的沒錯。你干娘跟了我算是委屈她了,她是個命苦的人,本來也是個官家小姐,知書達理,雖是女兒家長在深閨,卻極被家中人疼愛,因而也讀得些詩書。若不是她爹下了大獄,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委身于我的,我跟她家算是原本有些交情,她被貶去做官妓,是我在她淪落之前偷偷救她出來,讓她改名換姓,以看園宮人的身份棲身于宮中一角,算是她的恩人吧。”
看來他和干娘是同病相憐,元益看得出,在李祿的算計籌謀外,對干娘是有一份真情在的。
“干爹是個殘缺之人,肯接受你干娘的報恩是為了個過日子的盼頭,對你干娘而言,也只是委屈在身份上了,你干娘是個好女人,你一定要孝順她,聽見沒有。”
“元益聽見了。”
“干爹之所以跟你講這些,是因為咱們現在是至親,你干娘是罪臣之女這件事萬不可讓別人知道,否則咱們都得死。”
“元益明白。”
“干爹事務煩身,你沒事多到那去陪陪她,你干娘喜好詩書,你就陪著她講講,去的時候留個心眼,別明目張膽的。”
“兒子都知道了。”元益手里的濕巾停了下來,他湊到李祿耳邊說:“干爹,我什么時候能見元益?”
“他已經死了。”李祿輕描淡寫地說。
一聲輕巾掉入水,宛若鯉魚蹭到李祿腿邊,元益的手像小雞掏沙一樣顫抖著搔撓李祿的后背,他不用看也知道元益此刻的反應。
“干爹,你不是答應我,元澤不會有事的么……”
“兒子,人命由天,我能把他從刑下救回來,卻不能把他從黑白無常的手里搶走,他傷的太重,死了。”
元益沒再出聲,李祿感覺到背后有溫熱的水滴落上,沿著他白皙的脊背滑落,他無動于衷,和藹地說:“兒子,以后你就好好跟著干爹,朋友什么的不可靠,只有干爹干娘是你的至親。”
“您不能這樣說元澤。”
“你現在接受不了元澤的死,干爹不怪你無禮,干爹比你看過的要多,信咱家的準沒錯。”
元益又是不出聲。
“你遲早會想明白的,等你再大些,干爹也給你配個夫人,將來干爹給你贖蘭,到時候你就知道把自己活好比什么都重要了。”
元益依舊不出聲。
“得了,我這澡泡的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
“兒子退下了。”
元益六神無主地走了。走在驟然風起的夜里,他想起了驚蟄的那個上晚,元澤帶著一身涼起從外面鉆進門里,又拱進被窩,想起了元澤陪他一起跪在菩薩前發下宏愿,想起了元澤爬到干爹腳下寫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元澤滿嘴鮮血的面目也隨之在他的腦海里放大,他停下腳步,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地藏王菩薩的殿前,里面的長明燈不足以支撐整個大殿的明亮,顯得有些詭異。
突然一陣疾風涌進殿里,長明燈滅,接著就是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大殿里亂作一團,滿殿神佛持著莊嚴儀態袖手旁觀,管他們有什么神通,如今都是自身難保的泥像。
元益趕緊跑進去關上門,踏過無盡的門檻,穿過一個又一個相通的大殿,跟疾風較量,順次關上一扇又一扇門,像是在走一條永無止盡的漫漫長路,宿命就是重復著關門。最后一扇門關上的時候,黑暗同死寂一起降臨。他從腰間拿出火折子,用力一吹,幽暗角落里燃起一點紅光,映襯著他的臉。元益挨個扶起神像前的長明燈,有些滾落在地的他就撿起來,所有長明燈點亮之后,元益看清了這一片狼藉。
元益沒找到值夜的人,自己把滾落的供果一個個撿回盤子里,把滿地飄散的佛經一張張撿進手里,他新撿起一張,和手里那摞最上面的一比,一張左撇長、右捺短,一張左撇短、右捺長。
在夜深人靜里獨自收拾好了一切,元益跪在地藏王菩薩面前,這一回,他求菩薩讓元澤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