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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譚老爺請的先生。”
來者一襲黑衣,負手而立,身形精練修長,目光深邃,在這樣遍地死尸的地方未免有些鎮定過頭了。魏進盤問:“先生?什么先生?”
那人的表情有些不懷好意,“驅鬼除邪的陰陽先生。”
他的身份果然戳到了魏進的忌諱,魏進決定對他抱以敵意。“譚進請你做什么!”
那人的目光掠過魏進的肩頭,射向魏進身后的尸體上,“譚老爺死的夠慘,可惜不冤,有人不聽他的勸告——害死了他。”他的目光突然射回魏進臉上,魏進有些猝不及防。
“就是你教唆譚進妖言惑眾?”
“魏大人斷案如神,想必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可憐了其余幾十人,都給譚老爺陪葬了。”
魏進的問題被他給忽略了,覺得自己的官威被有所冒犯,魏進厲聲道:“我問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笑話,本官有什么要你救的!”
“我勸大人還是趕緊去找榮子,否則你的下場會和譚進一樣。”
“鬼話連篇!本官看你嫌疑頗深,說不定你就是兇犯!來人!把他給我押回去嚴審!”
兩個捕快進來分別押住那人的兩個胳膊,那人被鉗制得身形頗為狼狽,表情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抬著頭,盯著魏進質問說:“你抓得了我,抓得住鬼么?”
露骨的言辭讓魏進腦中血脈鼓涌,他感覺仿佛譚家幾十口人的冤魂都在他身邊飄浮,圍著他歌誦悼文。他害怕,可他不想害怕,于是生出了對自己、對譚進、對黑衣男子的憤怒,獨獨不愿把思緒扯到筆仙身上。
理智迷亂中,他聽見被押走的男子拋下的一句話:“不想死的話,官印不要離身,記得去找榮子。”
魏進大甩衣袖,心里唾罵這污穢之地,幾步走到門口,門口的土壤里鉆出雨后天晴后出來透氣的蚯蚓,通體漲紅,粗壯緊繃,沾著土礫細砂,對著魏進張揚地顯示自己的身姿。官靴落在蚯蚓的身上,狠狠碾了幾腳,魏進眼神里有一種魔擋殺魔、佛擋殺佛的狠意,拂袖而去,靴底黏上一灘粉紅軟膩的漿糊。
回去之后魏進沐浴更衣,水杯不離手,有事沒事就灌自己一口,家里供奉的玉觀音前的香爐里插滿了焚香。去書房想要練字抒懷,提筆便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夜晚里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魏進能感受到門扉窗縫里侵入的寒意,魏進在床上捂著毯子,懷抱的官印并不能給他帶來如男子所說般的安全感。困倦間,仿佛無數條蚯蚓在雨的沖洗下破土而出,千軍萬馬拱破木門的障礙,掙著身子一躬一伸爬向魏進的床,像是水蛭一樣吸附在魏進身上擺脫不掉,魏進困倦,任它們吸食,任自己成為這些吸血鬼的給養,懷里仍然緊抱著官印。第二日早,魏進臥床不起,滴水不進。他日日夜夜承受著蚯蚓的幻覺,抱著被他體溫焐熱的疙瘩塊,而他自己的體溫像是被官印噬食般流逝,他虛弱且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夢魘,他在印著花樣的瓷杯盛的茶水里看見蚯蚓,在放著飯菜的托盤上的醬碟里看見蚯蚓,在扶著床沿低頭□□時眼下的鞋子里看見蚯蚓,又在譚進腿間的黑洞里看見鉆出的蚯蚓,他一直記得男子說過要想活就別讓官印離身,卻終于在木偶般下人的鼻孔里看見爬出的蚯蚓蠕動的時候才想起找人一事。
“……去找榮子……”
“大人說什么?”
“找榮子……”
那一刻,幻象終于消失不見了。身上所有水蛭般的蚯蚓像芝麻一樣脫落。
“那個來路不明的人怎么樣了。”魏進幾日消瘦下來,衣帶都已寬了,他跪在玉觀音前的拜墊上,腰間掛著官印,問身旁的衙役。
“日日嚴刑拷打,什么都沒吐出來。大人,這人頗有奇怪之處。”
“怎么講?”
“啟稟大人,他的傷勢愈合的很快,收押之后飯菜不進,只喝過一點酒,人卻是精神百倍。”
“都是瘋子。”魏進唾罵一句。“這幾天先不用審他了,等本官身子好些親自去會會他,你們加派人手去找那個女人。”
“大人。”
“嗯?”
“僅憑個名字,卑職們實在是為難啊!”
魏進正要煩躁,突然門外闖進來許多人把魏進團團圍住,其中一人手扶著刀,居高臨下的說:“尚書中司侍郎魏進涉嫌受賄,卑職奉旨前來搜查,還請魏大人見諒!”
來者指著玉觀音,示意手下上前把贓物收繳,魏進閉上眼睛,腰間的官印被抽走的那一刻起終于不再被蚯蚓的幻象困擾,而是開始覺得腿間和太陽穴隱隱作痛。
蚯蚓,像蕨菜一樣在土壤上成群而出。
鐵鏈聲在黑牢里作響,魏進來到監牢前,剛看到里面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推了進去,身后的門剎那間就被鎖上了。里面的人正打著坐,聞聽聲響抬眼瞅他,狡黠一笑,說:“喲,巧著呢,大人也進來了。”
魏進羞惱,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都是獄中階下囚,自然也沒個誰好誰賴,魏進擺弄擺弄腳上的鏈子,沒好氣地問:“現在能告訴我你叫什么了嗎?”
“司魂。”
這名字在讀過十多年書的魏進耳里聽著不大暢然,怎么聽也不像是個人名。“怎么講?”
“司徒的司,鬼魂的魂。”
“裝神弄鬼。”魏進不去理他。
司魂擺了擺身子,閉上眼睛接著打坐,看樣子他這幾天在牢里過得還挺怡然自得。魏進臥在草席上,把手臂枕在頭下蜷縮著,大喜大悲、大風大浪他算是都經歷過了,出人頭地的滋味也嘗過了,身陷囹圄之后唯一所求便是安眠一場。合上眼的一瞬間,譚進的死相在他的腦海里一閃而過,他猛然睜開眼睛,想起了自己尚在筆仙的咒怨之下。
“他娘的!”魏進啐了一口。
司魂打著坐,魏進的罵聲清清楚楚地傳入他的耳朵,打斷了他的冥想。
魏進把干草塞進嘴里狠勁地嚼,不知不覺又開始誦起了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兒時背書的朗朗讓他困倦襲來,在不記得念到哪句的時候渾然睡了過去。又過去了不知多久,魏進的神智從黑暗的深淵里漸漸清醒過來,他逐漸聽清了耳畔的聲音,是司魂在念大悲咒。
“大半夜不睡覺有病啊!”魏進翻身起來,對著司魂大罵,司魂閉著眼睛,對魏進的罵聲充耳不聞,發覺了什么的魏進慢慢扭頭看向鐵欄外,一個臉色煞白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歪頭看著這個白凈的公公,元益深感好奇,直到在他一旁跪著的元澤搥了他一下,才把他的元神拉了回來。
“咱家再問一遍,你們里面有誰會識文斷字?”
送進宮做小太監的都是貧人子弟,念書識字的寥寥無幾,因而跪著的三排小太監里沒有一個出聲。
李祿用拂塵抖了抖衣服,拿著腔調說:“咱家呢先給你們講清楚了,晉元寺要識字兒的人,是為了抄錄經文供菩薩佛祖用的,你們中的誰要是被挑上了,這雙手以后干的就是研磨拿筆的干凈活,再也不用灑掃擦地,俸祿也比以往多了不少,要緊的是說不準哪天被哪個府看中了,有咱家保薦,那也能撈個有分位的差事當當。怎么樣,有誰能做嗎?”
元澤捅咕元益的胳膊,元益明顯和大家不在一個思緒上,元澤跟他擠眉鼓眼了半天,元益只是縮著脖子。元澤一咬牙,爬到李祿腳前,“回公公,我會。”
元益沒想到元澤會挺身而出,欲攔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出頭。李祿早就把兩人的小動作看進了眼里,若是再沒有人吭聲,他可能就要親自去盤問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公,我叫元澤。”
李祿在宮女面前揚了下拂塵,示意宮女把放著紙筆的托盤端過去,“把名字寫下來。”李祿說。
元澤抓起筆,蹩腳地寫下“元澤”兩個字,李祿瞥了幾眼,板著臉說:“自己再寫點別的。”元益屏著氣,生怕元澤那三招半被人識破敗下陣來,元澤極力穩住抖動的手,在紙上寫了八個烏黑的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些都是元益前不久剛教的,他也只會這些而已。
元澤放下筆,仰視著李祿,眼神像是在乞求李祿點評一下他的碩果,李祿掃了兩眼,“算是會寫字的。”元澤舒了口氣。
李祿從他的身邊走過去,來到元益面前,低頭說:“你認字兒嗎?”
地上元澤寫的那張紙,讓元益仿佛回到了先生站在他書桌前的那一年。那一年,他初握毛筆,顫顫巍巍寫下的便是這八個字,先生夸他聰慧,幼童得到褒獎后笑出的牙齒比窗外的梨花還白。盛夏,院中梨樹亭亭如蓋,他娘坐在凳子上紡布,他在樹下晃著頭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娘聽著他背,紡車聲吱呀吱呀,跟著他娘一同歡喜,于是好炫耀的他取來毛筆,在娘腳邊的地上寫下剛學會的自己的名字。寫的什么來著?元益的記憶煙消云散了,他突然有種沖動,狀元什么的今生也好、來世也罷,他的手就是拿來握筆的。
“認!”
“寫幾個看看。”
元益一氣呵成,寫了慢慢一張紙方才撂筆,寫的是整齊劃一的蠅頭小楷,李祿饒有興趣地過去看,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云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李祿像個唱曲的似的“嗯”了一聲,拂塵在元益眼前抖了抖,“不賴!”輕活兒、俸祿、前程都不比他人對自己字的夸獎讓元益心滿意足。就憑這一張像擺上黑棋的棋盤一樣的小字,元益終于覺得自己跟身后一同跪著的三排小太監相比,是高人一等的。
李祿肅了肅嗓子,“就你了——”
方才自己簡直就是頭腦熱了,突如其來的恩典讓元益措手不及,連忙磕了好幾個響頭,“謝公公!謝公公!謝公公!謝公公……”
找好了人,李祿轉身正要出去,元澤爬在地上追著問:“公公!那我呢?”
李祿打眼兒瞟了他一下,擺弄拂塵尋思了一會兒,風輕云淡地吐出幾個字:“也留用吧。”
晉元寺內,兩個小太監對著早已遠去無蹤的公公長拜不止。
“我不有病,”司魂睜開眼睛對魏進說,“你就沒命了。”
魏進蹬著腳后退幾步,貼的司魂緊緊的,一股不自在涌遍司魂全身上下。“他……是誰啊?”
司魂揶揄他:“享了人家四年富貴,筆仙你都不認識了!”
話音剛落,筆仙一下子從鐵欄外晃到了魏進眼前。
“大人不該攔我。”
魏進初聽“大人”二字以為是在叫他,一旁的司魂卻先發了話:“本是不想攔你的,不過你不該殺譚家其余幾十人,他們中還有許多陽壽未盡,因你而永世不得投胎,地府容你討債,不是在縱你殺生。”
“我原想,若是他們能幫我找到榮子,前世的債就一筆勾銷。”筆仙的聲音顫抖沙啞,像黃昏時老而無力的鴉鳴,“可是他們不給我找,這兩個孩子啊,就該死在我手下……”
什么“前世的債”?魏進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但是聽明白了那個鬼要殺他。他不知道是因為司魂剛剛念的大悲咒才讓鬼魂久久不敢靠近,否則丟了官印的他早就死于非命。丟官一事也是這只鬼使的計,他附在那些給魏進送禮的下屬的身上,把一切都和盤托出,為的是讓魏進官印離身,頭頂沒有了青天明鏡,如此邪魅方敢近身,這些都是魏進所不知曉的,司魂的每句話都是在救他的命。至于魏進,他只想問為什么筆仙要殺自己和譚進,僅是因為他們不去找那個叫榮子的女人嗎?他小聲問司魂:“這鬼老頭誰啊?”
還不等司魂說什么,筆仙先開了口:“兒,你不記得我了嗎?”
兒?
司魂一直盤腿坐在墻角,直到鬼魂飄到他們跟前也沒動過半分,事已至此,司魂朝魏進伸出手,魏進眼睜睜看著司魂的手心變出了塊玄黃色石頭,問:“什么東西?”
“三生石上敲下的一塊兒。”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莫要論。魏進讀過圓澤和李源的隔世之交,得知錢塘天竺寺有塊兒三生石,若論司魂手里這塊兒,教他辨不清傳說與真實。司魂舉起手掌,五指張開,三生石附在他的手掌心一同舉起,司魂把三生石靠近魏進的上庭,渾黃色的光包圍了魏進的記憶,他不自覺閉上了眼睛。
“你看我寫不好!”元澤把筆摔在矮桌上,濺出一道墨點,元益提起自己手里的筆,抽個空去看元澤寫的字,下筆的力道輕重不一,紙上有的地方已經被墨水浸爛了,這樣的字,即便元澤有耐心寫下去也是不能作數的。元益接著下筆,淡淡地說:“誰讓你強出頭的,才會幾個字就敢拿出來邀功。”
“元益——”元澤從桌子對面溜到元益身邊,媚笑說:“我那份你一起寫了吧,我寫的又慢又差,鐵定要挨板子的!”
燭芯爆了一聲。
元益瞟了他一眼,心想人寫出這樣的字真是有辱斯文,“算了,我幫你一起寫了。”
“夠意思!”元澤往衣服上抹了抹沾在手上的墨水,“餓肚子了,你慢慢寫,我去尋摸些吃的,等我給你帶回來啊!”
“這么晚了,你上哪找吃的啊?”
“山人自有妙計!等我啊!”
“算了,你自己找到了就吃吧,不用給我帶了。”
元澤搓了搓雙手,心滿意足的走了,元益活動了下右手的五指,然后提起筆接著抄經文。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以筆成活,無人知曉,他在寂靜蕭條處仍不死心地咬著如獲至寶的文字,七八載里他暗自不曾放棄過讀書,他在白日乾坤下自言久未讀書皆已忘,只能誦下殘段千字文,夜深人靜時,似鐵布衾裹著他的呢喃,他默誦著白天隨處看到的只言片語,也曾偷懶時蹲在御花園的泥土上拿樹枝寫字,如今是不是可以說成守得云開見月明呢?殘缺人的恥辱感算是被圣賢書給洗凈了。
元益突然覺得身上涼意加重,原來是元澤出去的時候沒把門關好。闌珊伴風起,誰憐薄衣人,元益放下筆去關門,手碰到門的那一刻他卻住手了,張望著薄云繚繞的夜空,晚風把院里吹的四處作響,看來是要下雨,元澤那個家伙要早些回來才是。門頁合上的那一刻,元益想起來今天是驚蟄。
春夜有雨,佳期如夢。
半個時辰過去了,元澤夾一身的涼氣抖著進了屋,看得出來外面的天氣并沒耽誤他的心情,不知剛剛在哪一頓饕鬄。元益邊寫邊問他:“找到吃的了嗎?”
“吃完了。”元澤鉆進被窩里,好不愜意。
“你在哪吃的?”
“外面。”
元益不想問下去。元澤反過來問他:“抄多少了?”
“就剩你那份了,還差七遍。”
“哦。那你抄著吧,我先睡了,你也快點睡。”
第一次——給元澤背千字文那次——拜的是地藏王菩薩,所以元益之后一直拜的都是地藏王菩薩。昨晚似乎雨疏風驟,所以今天清早地上才會沒有什么水跡,經過忙碌擦洗晉元寺的宮人的身旁,元益徑直走到菩薩像前,把昨晚抄好的一摞經文擺在供臺一角,他退到拜墊上,拜了三拜,雖然現在有了出頭日,也沒忘了他的狀元夢,元益想讓菩薩憐憫自己的虔誠,賜他修得個光輝來世。
元益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回頭看見一個手拿拂塵的白凈老人在門口站著。
“祿公公。”
“嗯。”李祿的聲調曲折婉轉。李祿來到菩薩像近前,微微低下頭以示恭敬,接著走到供臺前隨便翻了翻那摞經文,“都抄好了?”
“回公公,抄好了。”
“另一個呢?叫元澤的那個。”
元益攥著袖子,“回公公,也抄好了。”
“哪呢?”
“都在里面。”
“可我瞧著……”李祿踱到元益面前,元益低下頭,渾身被包圍在李祿的注視里,“這里都是一個人的字跡。”李祿說。
“回公公,可能是奴才們的字不入公公貴眼,讓公公看不仔細。”說罷,元益低著頭去取來兩張經文,指給李祿看,“公公往這瞧,您看這兩張的‘不’字,這張是左撇長、右捺短,這張是左撇短、右捺長,可能是我跟元澤打小一起長大,字也相像許多。”
李祿瞥了一眼兩個“不”字,并不放心里,相比撇捺長短的計較,元益更入他的眼,這小子擺了個奴才樣,心思卻是比常人重的很。李祿嘴角彎起來,纖細手指敲了敲元益的腦瓜頂,“你啊你……”
李祿沒說別的,一揚拂塵踏出寺外,元益吐出一口長氣,幸虧昨晚寫的時候留了個心眼……
宮人就像螞蟻,弓著背、哈著腰、低著頭,忙碌于四方格子里游走,幾行宮墻擋住了這邊和那邊的人,即便擦身而過,他們也像看不見彼此的幽魂。這些冷冰的面孔和日子元益是看不見的,或許了無生氣的格子城里除了朝堂泛出金光,宮闈中還剩元益這里有一方暖陽。日子雖過得重復——抄經文、拜菩薩,起碼做著喜歡的事不會讓自己失了人情味。元澤過得比他更歡欣,干脆把所有經文都撂給元益,光明正大的自在去了,元益疑惑他每晚究竟是在哪里飽餐,有時也不得不承認,元澤可能比他更懂得宮里的生存之道。
有些時候元澤回來會跟他講講宮里的逸聞瑣事,都是些宮人常日無聊生出的舌頭,元益對這些閉塞不聞,元澤便說來給他聽。“今兒個我不小心踢翻了壽子的水桶,這小子跟我齜牙咧嘴耍了好一通狠!給他能耐的,不就是有個在內侍局的干爹嗎!”
元益把毛筆放進硯里沾了沾墨,“干爹?”
“可不怎么的!宮里的老太監怕死了沒人送終,就愛認干兒子。他干爹厲害!他干爹厲害怎么還讓他在這擦地!我告訴你,他早就眼紅咱倆了,一直憋著一口氣,今天可算找著個由頭泄憤!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本事,拎出個‘人’字你問問他認識嗎?他認識嗎!”
元益靜靜傾聽元澤的發泄,元澤罵完自己就睡死了過去。
那一晚之后的晚上,照常半夜出去找食的元澤徹夜不歸。
元益無暇顧及,便是想去找也不知到哪去找,為了心安便把元澤的側夜不歸歸緣于他在哪里一頓飽食以后樂不思蜀。
第二日清早,元益一如往常去送佛經,跪在拜墊上頭剛碰地,就聽見給菩薩換上貢的水果的宮女竊竊私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進元益耳朵里。
“昨晚那人膽多大,還敢偷供品吃,值夜的聽見聲音還以為菩薩顯靈了呢,直接抓了個現形,聽說讓人綁去活活打了一晚!”
“昨晚誰值夜啊?”
“好像是壽子。”
元益頭皮開始冷麻,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走了出去,他趕緊追上前,抓住那人的雙肩,差點把人家端的供品弄翻到地上。反應過來自己的唐突,元益羞愧地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問:“你們知道那個偷供品的人被關在哪了嗎?”
宮女被弄得不知所措,猶豫地指著遠處說:“在后面那個小屋子里……”
元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不顧一切撒腿奔跑。
“來來來過來喝口水,歇會兒,打一晚上了,先晾著他一會兒,等上面人發話了幾下子打死就得。”
“元澤!”
兩人水還沒喝到嘴里就被破門而入的元益給打斷了,拿起剛放下的鞭子指著元益喝道:“哪來的不懂事的,趕緊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