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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進沒想到魏進會應承下來,沖著魏進一個勁兒的使眼色,臉上十分不悅,但還是識相地沒有亂說話。筆仙似乎并沒有察覺到這番承諾的虛無,毛筆在“是”上面畫了個圈兒,兩人漸漸覺得手里的勁松了下來,即時放開手,指節都已僵硬,指尖冰涼,手心里比以往請筆仙時出了更多的冷汗,魏進活動著筋骨,而譚進雙掌按在桌上,像充滿敵意的母雞一樣撐著雙肩質問他:“你干嘛答應那個東西!你有幾層把握?萬一我們沒找到人,天知道它會對我們做什么!”
魏進滿不在乎,揚著下巴反問譚進:“剛才那個情況我還能說什么?不答應它你信不信你現在就會死!”
譚進收回按在桌子上的雙掌,改用手肘支著,姿態松垮了些,但表情還是在置氣。魏進好整以暇地平整了幾下衣襟,邊說道:“別一臉死了老婆的樣子。”他拍了拍手邊的那摞畫滿筆墨的書:“咱們可是剛剛拿到了考題,狀元之位唾手可得!”魏進把請筆仙的宣紙拎起來,“至于找人,不是現在該干的事兒。”他在譚進面前把宣紙慢慢撕成兩半,像吃完蟹后扔殘殼剩渣一樣毫不留舍。
在宣紙撕開,紙后魏進的面目呈現在譚進眼前的那一刻,譚進發覺魏進似乎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自命不凡的低賤書生,而是實實在在掌握了生死大權一樣,他覺得魏進癡求狀元不是為了自身的榮華,而是要對所有曾打擊過他的縹緲仇敵放肆嘲諷,對過往進行報復,魏進給他的寒意突然大過了筆仙,于是他沒再提出異議,靈魂正在暗自飄離魏進。魏進同時也看清兩人的殊途,然而更要緊的是譚進日益獨立的腰板,從那一刻起徹底不再對譚進付出相對的真心。
魏進收拾起東西,把書全捧回書架上,譚進的目光并沒有追尋,重新開始食他的酒與臘味,儼然默認了魏進對考題的私有和獨占。魏進把書寶貝似的碼好,這時不經意的掃到了架子上的一個薄本,拿了起來,存在感因拿了這本書后的沉默而在屋中淡了下去,譚進咂了口酒,對這一幕早已見怪不怪,他一直想不通,早已熟讀群書的魏進為何總會拾起一本《千字文》。
魏進翻開第一頁,輕誦出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弦歌酒宴,接杯舉殤……”
“哎,你接著念啊!”
元益把抹布扔進桶里涮了涮,“剩下的不會了。”
元澤更加起勁地擦著地,說:“那你再給我念念別的唄!”
“別的?”元益愣了一會兒,然后擰緊抹布,失落地說:“別的不會了,我只學了幾句千字文,后來我娘就不讓我念書了。”
元澤對沒有下文的話沒有絲毫留戀,他沒讀過書,纏著要聽元益誦這些也就是圖個稀奇,就跟飯桌上的醬似的,多了有滋味,缺了也不耽擱飽腹。“咱們這樣的人,念過書、能識字的沒幾個,你這夠有福氣的了。”元澤擦地擦得一陣吭哧。
元益盯著桶里渾黑的臟水,自言自語道:“我四歲開始學文識字,先生夸我聰穎,有狀元相,要不是我爹入了大獄……”
元澤瞥了一眼元益出神的樣子,輕飄飄地說:“嗐,我打小就沒過過好日子,大字不識一個,飯菜不見葷腥,到這兒以后覺得哪都好,我勸你也別總想著那些了,先生夸你也興許夸別人,為了哄小孩子念書逮誰夸誰,狀元這事兒啊,你要是真惦記也得等下輩子了!”
元益“唰”的站了起來,一把把抹布扔進桶里,“撲通”一聲臟水濺了一地,“我是要做狀元的人,如果非要下輩子才能做,那我就等到下輩子!”他的話語響徹整個晉元寺,氣勢蓋過了滿殿神佛,元澤四處打量了幾眼,墻壁上十八地獄的彩畫格外扎他的眼,猙獰的鬼怪令人膽戰心驚,他把元益拉回地上,責怪道:“不要命了你!別讓別人聽見了!”
元益被他拉扯的跪在了地上,不理會元澤的責怪,一眨眼又掙脫了元澤的手,跑到離他們最近的一尊神像面前跪下,他也不清楚這尊大佛是管什么的,但既然是神明就有諦聽眾生夙愿的天職,他拿出十足十的虔誠,祈愿說:“菩薩,元益長這么大從來沒做過壞事,您一定能聽到元益的話對不對,那您賜給元益一個狀元吧,今生做不成來世也好,元益想念書,以后元益一定天天來給您敬香供奉、拂塵擦洗,您可一定要滿足我這個心愿啊!”
元澤看到伙伴這樣,盡管愿望是荒唐的,卻好歹是個愿望,是個活頭,于是靜靜走過去,在元益身邊跪下:“菩薩,元益是個好人,他背書背的可好了,您就幫他這一次吧,要是行的話,來世也讓我跟他沾沾光——”說到這,元澤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頭,元益轉過頭看他,兩人相視而笑,然后鄭重地俯身磕了三個頭。
“元益,你教我寫字吧。”
“好啊。”
木柴剛從醇涼的手脫離到灶里就著了起來,醇涼已經不必多此一舉去判斷是誰來了,甚至連腦中過一遍“司魂大人來了”都顯得愚蠢,她邊轉身邊說:“大人的本事總用在點火上是不是大材小用了。”話音一落,她面對司魂而站的姿勢轉的剛剛好。
司魂抿著笑,走到她跟前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一灶不燃何以燃韶華?”
醇涼蹲下去把方才沒放好的柴火往灶里塞了塞,“大人都活了多少年了,還會把‘韶華’掛嘴邊?”
“就你最會潑涼水。”司魂說。
“大人若嫌涼,大可以再不來。”
“還真讓你說中了,我又得上陽,好幾天都來不了了。”
“大人保重。”
幾百年之久,她能多給他的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多保重”,難道孟婆湯真這么厲害,抹殺了人的記憶,連帶著讓人情都不再復生?
“你就不問問我這回為了什么上去。”
他這樣說了,那她就問一下,“大人為了什么上去。”醇涼抬起水桶,司魂過去搭了把手。
倒完水后,司魂說:“你可還記得四年多以前西牢丟的那個亡魂?”
“大人是說摔了碗的那個?”
“正是,我這回要上去抓他。”
“四年多了,地府對亡魂何時這般放任不管了。”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他是西牢的,地府容他去討前世的債,此后他若永世不得投胎便怪不得地府了。”
最后一次請筆仙,魏進和譚進拿到了科舉的題,半年之后,魏進高中狀元,譚進名落孫山。人各有志,譚進早就不想去走仕途這條路,但他一直都知道魏進雖走歪門邪路,卻是的確有才的,至于自己便沒有那么大的抱負,魏進暗自對他的志向嗤之以鼻,不過轉而就把最要緊的精力放在了步步高升上,從此一個走上陽關大道,一個背起行囊回鄉,行囊里是三年來剩余下的不在少數的錢財,兩人分道揚鑣。筆仙之事,無人再提。
又過了半年,魏進衣錦還鄉,進鄉時鑼鳴鼓響,各路避讓,魏進下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路旁人群里的譚進。譚進一如當年所說,變成了魏進曾最不屑的窮兒乍富,不過譚進在買賣上的確有些手法,再加上讀過十幾年的書,魏進再見他時,他已經成了有錢有臉面的鄉紳,幾房小妾正是好年華,譚進對現狀極為滿足,唯獨沒有一兒半女令他哀愁。他見到魏進的時候畢恭畢敬,既擺正了兩人差異的身份,又提帶著多年的交情,尺寸進退拿捏的剛剛好,一個在官場左右逢源的時候,另一個也在商路上學會了圓滑處事。
魏進并不是很愿意見到譚進,這會讓他想起那段在濕漉漉的破廟里請筆仙的日子。那個像泥濘里掙扎著的蚯蚓一樣低賤的書生早就該死去了。
可他還是走進了譚進的大宅子里,即便轎子停在這座鄉紳家宅外并不適宜。
他品著譚進敬上的茶,味道是上等,只是他嘗過官場千萬杯茶水,也敬過別人茶盞,其中的滋味他早已品不出來了。清茶喝不得當,下一道便是一碗斷頭血。譚進如今有這樣的身家,魏進也算是寬心,至少各享各的榮華,他也不必擔憂和譚進曾不清白的底子。
“說吧,什么事。”魏進只摸爬滾打了半年,官腔、城府都已學的像樣了。譚進對往昔好友的飛黃騰達表示深感欣慰,躬在一旁和笑著說:“大人回鄉祭祖,小人當然得招待好大人。”
“行了,茍富貴,無相忘,本官既然為人父母官,厚德高品自然也要相應,哎你坐——”魏進示意譚進落座,然后又把目光放回茶杯上,“不會拋下舊友的。”
譚進聽得欣喜,說道:“小人不敢攀大人高枝,大人不嫌棄小人陋室,是小人的福氣……”
“那一套的話不必再說,究竟有什么事。”
譚進眼神有些飄忽,咽了咽口水,試探說:“大人之后……可還請過筆仙?”
“放肆!爾等刁民在胡言亂語些什么!”魏進把茶杯擲在地上砸碎,泥淖里的蚯蚓終于又蠕動了出來,渾身粘膩,沾著土礫,在骯臟的泥水里屈伸。譚進的屁股還未坐穩,隨著杯碎的聲音跪到了地上,趴著求饒:“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魏進把顫抖的手背到腰后,像是要捏死命賤卻又頑強的蚯蚓一樣握緊拳頭,嘴角抖動著咧出一抹笑:“起來吧,方才是本官失儀了。”
譚進小心翼翼抬起頭,屁股比頭撅的高,魏進的喜怒無常對他而言并不稀奇,因而即便看見魏進微笑的皮相,也不會放棄揣測那皮相下繃緊的肉骨。魏進見他還不敢放松,過去扶起他,譚進恍惚看到了百年不遇的傾盆大雨里魏進把他從洪流中抓起的一幕。“大……大大大……大人……”譚進拿自己的袖子忙不迭的在魏進的手里翻騰,倒騰了一會兒之后,魏進問他:“你擦什么呢?”同時譚進自己也發現兩人的手都是干的,他們穿著繡著繁復花樣的錦衣袖口,包裹的再也不是干枯如雞爪、無力如樹枝的被雨水澆濕的手了。
“沒沒……沒什么……小人說錯話了,請大人寬恕。”
魏進裝模作樣的掃了眼門外,跟譚進耐心囑咐道:“你沒跟別人說過此事吧?”
“小人有分寸,半句都不敢言!”
魏進輕舒一口氣,坐回正座上,抖了抖官服的袖子,和顏悅色說:“說話仔細著隔墻有耳,以后再也不許提這事兒。”
譚進似有難言之隱,哈著腰湊到魏進跟前:“大人教訓的是!可是大人,小人還是斗膽問一句,那個女人大人找到了嗎?”
“我說,”魏進陰下了臉子,“再也不許提這事兒。”
“不是小人非要冒犯大人,而是那筆仙邪乎的很,這幾天小人的家宅更是頻頻鬧出事端,小人怕……怕是那筆仙動怒…….纏上咱們了……”
魏進一掌不急不燥,厚實地拍在桌上,發出沉穩而洪亮的悶聲,譚進嚇得又跪在了魏進腳邊,魏進盯著門口的轎子,緩緩說:“看來本官此次回鄉得改改鄉里風氣,免得一些怪力亂神的風言風語擾惑人心。”他俯下身子,直勾勾盯著譚進的脊梁,“本官怎么沒有怪事纏身?你不要自己家事不遂便全然歸于鬼神之說上。怪事,什么樣的怪事?”魏進抖正衣擺,“說來聽聽——”
“回大人,”譚進似有憋了許久的話,即便魏進百般威脅也不得不稟,“近日小人宅里所有的畜牲都被被騸了,連狗啊貓啊也是,至今找不到下手之人。“
“那又如何?”
“大人,我想起了……”譚進抬眼斜視著魏進,“……那個不男不女的筆仙。”
“荒謬!”
“大人!小人多年膝下無子,我怕鬼怪報復咱們,大人還是去找找那個女人吧……”
“閉嘴!”魏進打斷譚進的話,面目兇惡至極,“于私,本官今日是來與你敘往日之情;于公,你若再在本官面前胡言亂語,小心本官割了你的舌頭!就算真是它報復,本官頭上有明鏡高懸,諒它也不敢來本官跟前興風作浪!”
“這……”
“夠了……”魏進站了起來,“雨小了,本官也不宜久留。”
清明微雨澆不透薄煙,眠時雨打庭院易生夢魘,這樣的牛毛雨絲,比當年的滔天暴雨仁慈得多,天一仁慈,人心就易作怪。門口的隨侍有眼色地撐開油紙扇,魏進走進傘下,官靴踏在了濕滑的庭院地上。
“大人且慢!”
譚進冒著雨追了上去,打開了手里的盒子,里面一朵菊花熠熠生輝。
金匠的手藝太好,也正因為把菊花打的太活靈活現,魏進才會覺得那些無數細長彎曲如蚯蚓般的花瓣在朝他拼命掙著身子,他覺得胸腔內一陣發悶作嘔。
“小人的一點敬意,請大人笑納。”
“不必了,本官是清官。”
轎簾落下,魏進被擁簇著抬走,譚進低頭看向懷里錦盒中的金菊,雨絲落在光滑的菊花上,明艷生輝。
“怎么辦,他不聽我的。”譚進對身后的人說。
魏進的轎子再次落在譚家門前的土地上的時候,是為公事而來,他想過官場瞬息萬變的形勢,想過殿前面的圣如履薄冰,唯獨沒想過自己要徹查一個官者最該管的人命案子。前幾日的雨不大,但是連續下了幾日幾夜,一場春雨一場暖,今早天空初放晴,還不知土地何時能干透,鮮血又澆了它一道。
魏進站在門口,對血光忌諱的很。仵作來報,說譚家被滅了門,而譚進……
“譚進怎么了?”
“尸體被閹了。”
“什么!”魏進眉頭狠皺,又開始胸悶惡心。
宅子里橫尸遍野,牲畜也未能幸免,魏進不想去一一翻看那些,他只記住了正廳里他摔碎杯子的地方,譚進“大”字形的躺在那,褲子被脫光,兩腿間的空洞覆著已經干了的黑血,一支毛筆從腦袋的一端插出了另一端。
看著那人腿間的鮮血,元益渾身發抖,耳鳴目眩間,他聽到了刀子匠在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下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進到那個屋子。“元益”是他的新名字,他自己的名字——隨著刀落在他腿間時滾滾而來的劇痛遺忘了,但他不會忘記自己這輩子撒下的最大的謊。
“是自愿凈身的嗎?”
“是。”
怎么會這么痛。他在別人的攙扶下走了兩個時辰,然后在床上被綁了三天,三天之后,他終于能忍著疼痛下床走走,就是這時遇到了在他之前凈身的那個人。他叫什么名字,當時七歲的元益同樣也忘了,總之同病相憐的人搭上了話,最后決定一起進宮去。后來一個叫元益,一個叫元澤。
自幼為伴,在人命賤如螻蟻的宮里一同摸爬滾打,十四歲的元澤問同齡的元益:“你有什么盼頭嗎?”
他們置身金碧輝煌的晉元寺里,元益只把心思放在了灰暗的地上。“攢夠錢贖蘭,將來能出宮給我娘送終。”
“我沒什么盼頭,沒爹沒娘,不如在宮里還能混口飯吃。”
“我娘告訴我,不贖蘭就沒有全尸,沒有全尸閻王爺不給投胎。”
“這輩子都差點活不下去了,還想著什么下輩子。”
“蓋此身發,四大五常,恭維鞠養,豈敢毀傷。”
“你在嘟囔些什么?”
“身子是爹娘給的,所以不敢毀傷,這是千字文。”
“你念過書?”
“讀過一點。”
“你念兩句給我聽聽唄!”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譚進死相血腥的慘狀令魏進的眼睛像是被扎了一樣,他在心里痛罵譚進一語成讖,仿佛譚進是被自己咒死的一樣,幾天前自己坐的那個椅子被譚進的血和腦漿灑了滿懷,魏進心里更是一陣反感。他這個當官的已經出過面了,剩下的都扔給仵作去吧!魏進想趕緊回府洗個澡,灌自己一大壺茶漱漱口,呸!喝什么茶!拿白開水漱!他一回頭,一個陌生的面孔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后,著實把他一驚。
“案發之地,擅闖者誰!”魏進惱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