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枍梵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舊夢深沉。
他已經有好久沒有見到那個面容冷漠的少年了。而許是今晚罕見得電閃交加狂風暴雨與數年前那一夜太過于相似,竟讓他昏昏沉沉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夜。
天空漆黑一片,濃得像是他曾經打翻的墨汁。他在崎嶇的山路上發足狂奔,身旁的樹木好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魑魅魍魎,在雨中擁擠著哭泣著歡笑著,看著他如喪家之犬一樣凄凄惶惶,只影伶仃。
他跌跌撞撞,頭發被雨水澆得濕透,一身黑衣滴滴答答地淌著水,帶著隱隱的殷紅色。一道閃電撕破天空,銀白的光芒好像他手中出鞘的長劍,帶著不管不顧殺伐在手的暴戾。
只是他被閃電照得慘白的臉上卻不復以往的冷漠,初初長成的少年死命咬著嘴唇,那雙晶潤的眼眸里寫滿了恐懼。
是的,無邊無際的恐懼。
他身后跟著一個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摧枯拉朽的風聲中卻是分外清楚地傳到少年的耳中,就連枯枝斷在他鞋底的聲音都細致入微,好像是閻君發下了文書,手持鐐銬的判官要將逃跑的小鬼捉回長壓無邊地獄,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少年拼了命地奔跑,腳邊濺起大朵大朵的水花。而他身后的那個人卻始終是慢條斯理的,連腳步都不曾加快一點。
那個人笑著,詭異的笑聲透過重重的雨幕震蕩著少年本已堅硬如鐵的心臟。那笑聲張狂,帶著掌握一切的自信,仿佛世間一切都跪拜匍匐在他的腳下,戰栗著瑟縮著,他的話即旨意,無從逃避,無從違背。
一切拂逆者,終都化作王座之下的白骨,空蕩蕩的眼窩無神地盯著天空,再也發不出半聲嘶吼。
他閑庭信步般,卻讓少年倉皇失措,無處遁逃。
少年在懸崖邊停下腳步,抹一把臉上的水,卻在須臾間又濕了滿面。他轉過身來面對著身后那看不清面目,身上卻干爽得好像一滴雨水都沒有沾上的人,聲音嘶啞。
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不然,我就跳下去。
我會跳下去的,我會摔得粉身碎骨,從此不論是與生俱來的還是你賦予我的羈絆,都將隨風逝去,化在這場傾盆的大雨中。
少年曾經以為,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能怕了。生于烈火長于赤血,他是地獄里放出來的厲鬼,脖子上戴著滾燙的燃著業火的鎖鏈。可是直到那一刻,他看到剛剛還執劍揮砍的人被閃電擊中斃命當場,卻從心底深處生出了難以言表的恐懼。
片刻前還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卻渾身焦黑地躺倒在地,幾乎要碳化的臉上凝固住了他生命最后時刻的驚恐。少年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蔓延到腳底,下意識地奔逃。
好像跑得快一些,就能把那樣慘烈的一幕拋諸腦后,就能假裝什么都沒有看到什么都沒有發生。
可是如何能避開。
那是天道啊。濫殺者必遭天譴,不容辯白不容掙扎,世間無人能夠抵擋,它是太古洪荒的詛咒,是至高無上的天譴,是盤古開天辟地之后的天地法道,是無可抵擋的綱常法紀,碎汝之身滅汝之魂,連輪回之路都碎成齏粉。
是烙印在少年靈魂深處必死的預言。
可是跟在少年身后的人卻放聲長笑,笑聲里含著滿滿的嘲弄。他一步步朝著少年走過去,看著他慌張地后退,半只腳已經踏在了懸崖外,只需要再后退一點點,就會跌落無盡的虛空。
你敢么。他說,嘴角還帶著上揚的笑意。他說你敢么,你敢不敢跳下去?
你敢不敢去死。
少年看著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哆嗦。良久,泄氣般低下了頭。
是的,他終究是不敢的。
哪怕活著有多么多么痛,哪怕死亡與解脫就在一步之遙,他終究還是不敢的。
他記得匕首劃開同伴肚子時的質感,他記得送到他面前的一雙血淋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