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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漸濃郁的夜色,將無邊的森林籠罩上一層深灰色的暗影,像一個無垠的懷抱,看上去靜謐而又溫柔。可那只不過是遠遠看上去罷了,這多情而又安靜,婉約的猶如一位沉浸思緒的少女,實則內藏著的是一頭兇殘嗜血的吃人野獸。
森林里,黑暗壓倒一切,只能感到呼嘯的狂風在林間侵襲而過,發出猙獰的嘶叫聲。
他的雙腿被凍得仿佛只剩下兩根可憐的骨頭了,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還在一直保持著前進的話,他肯定以為自己的腿已經不在了,因為根本毫無知覺可言。在這黑暗里,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種環境,他不斷地、用力地盯著前面的那棵樹,又一棵一棵的穿過向著下一處前進,雖然他知道自己迷路了,但也不能停下來,他害怕停下來以后可能再也沒辦法起來了。他摸索著沿途的粗糙的樹干,一腳深一腳淺地蹣跚而行,起初他還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現在聽不到了好像是舌頭已經凍僵了,衣服濕嗒嗒地像有一只手牽制著他的腳步,尤其是寒風吹過時候,布料里儲存的冰冷水分,就像無數尖銳的冰針一樣颼颼地刺進他的身體里,寒冷直滲入到骨髓之中,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再多走幾步吧,可能下一棵樹的地方就是森林的出口了,他就可以看見平坦的遠方一片火光。
可是沒有燈火,整個森林的生命仿佛早已被寄居在黑暗里的魑魅掠食一空,黑暗肆無忌憚地充斥著這里每一個角落。此刻沒有從烏色云層間探出手的月光,更沒有盤桓在夜空中浩瀚流動的光河。這里只有冰冷的黑暗吞沒一切,而暫時的沉寂只不過為了蘊蓄下一次突如其來的狂風。而他能依靠的,他的知覺茍且存留在左邊胸膛里的,那顆還頑強跳動的心臟而已。
前一秒還在負隅頑抗,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下一秒悔意就突然涌上心頭。他開始后悔自己擅自脫離了大家,掉到了這個頭頂枝葉密布,完全看不到光的鬼地方。而且這地方有潮又冷,身上的衣服在摔下來的時候就濕透了,像蠕蟲一樣惡心的黏在身上。開始他想爬回去,可是黑暗中他根本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東西,都是些軟趴趴的藤蔓,他用力一拔便直接將它們連著根部的泥土一起撤了下來。于是決定嘗試著朝著一個方向走出森林。可是誰也不知道這森林到底有多大,他努力地前進,可就是找不到盡頭,興許他走了那么久還一直在繞彎呢。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該離開那里吧,也許大家及時發現隊伍里有人不見了,會回頭找我,興許他們能夠有辦法救我,可能他們可以制成繩索把我拉上去。而且,他們有火把,或許還可以指導我上去的路,如果這不行的話可能還會有其他辦法的……想到這里,他用力搖了搖腦袋,仿佛要將這些早已無法挽回的幻想甩出腦海。
不過誰知道呢,可能他們到現在都沒發現少了個人吧……
但現實往往比最壞的想象還要糟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聽到了遠處像是野獸發出的吼叫聲。他的心不由得磕蹬一下,他想自己可能在還沒餓死之前,還要稱為這些野獸的腹中食物。想到這里,他無助的扶著身邊最近的樹干,慢慢地坐了下去,蜷縮成一團。
今早才下了場雪,夜里溫度非常低,他緊緊的抱著自己,可牙齒還是不爭氣的直打架。他意識有些渙散,他的腦袋開始胡思亂想,三十二年的時光,這短暫的一生仿佛在他眼前飛速閃過,昔日里偷偷的哭泣和爽朗的笑聲,那些狡黠、真誠和虛偽,又或是在某個夏夜光景里,他曾安坐在院心,悠閑地揮搖蒲扇,什么時候他看著看著天上的星,同屋角飛舞的螢火蟲,那種混淆這禾花香氣的微風拂在臉上的感覺,無論什么,都如數家珍地一一回味。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安詳的笑意,他想,這樣看來他的一生也還算完整吧。但他還是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要走上告別的碼頭,送走這復雜的人生游戲。或許,這結局也并不壞吧,那時他就可以在天上與他可憐的老母親團聚了,他要向它傾訴她的愧疚,他要為自己曾做過的蠢事向她悉數賠罪。只不過有些對不起他的妻子,真希望我的離開不會讓她過于悲傷,希望她可以原諒我這么不辭而別。她還這么年輕漂亮,一定可以再找一個好人家的……
忽然恍如幻覺似的,不知道從何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和悲傷。是他饑餓得出現幻覺了嗎,這種鬼地方怎么會有小孩的哭聲,隨著幽幽的風聲頓時感覺相當詭譎。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常講的睡前故事,據說森林深處住著一個常常誘拐村里孩子的鬼婆,把拐回來的孩子當成自己已經死去的孩子撫養,如果小孩不聽話或者想逃跑,她就會將他殺了把他的頭骨嵌在樹干上,身體扔在森林里仍由野獸撕咬。他不禁渾身打了個寒顫,可嬰兒的哭聲仍然斷斷續續地,斷斷續續地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傳來,而且似乎更響亮了。
不對,難道說,還有其他人也在森林里面嗎?對了!也許他們會知道從這里走出去的辦法。想到這里,疲憊的身體里也不知從哪里來了一股力量,他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也沒理會屁股上的泥土木屑,果斷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大步走去。
森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能憑靠感覺行走,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可能坐太久了再加上起身有些猛,走了幾步他感覺腦袋一片暈眩,腳下不慎一滑,整個人滾了下去摔得一身泥,身上總算傳來了一陣陣刺痛感,他想身上應該有不少地方都磕傷了。不過沒關系,他感覺到哭聲更響亮了,他的方向應該沒有錯,他距離得很近,他咬咬牙又爬了起來,踉蹌著,又繼續向著嬰兒的哭聲前進著。
——你們一定不是迷途的旅人吧
——一定知道怎么走出這座森林的辦法吧
——求求你們,帶我出去吧
他在漆黑中火急火燎地向前趕著,腦門不覺撞到一根粗壯的樹枝,眼冒金星,但現在嬰兒的哭聲好像變小了,他突然惶恐地大聲地,幾近于歇斯底里的狀態,想要抓住這惡最后的救命稻草,“有人在嗎?有人在那里嗎!聽到我的聲音麻煩回應一下好嗎,不要誤會!我不是壞人,我不會傷害你們的!求求你們帶我出去,求求你們了!”他喊得聲音都有些嗚咽,可是仍然沒有人回應他的聲音,除了風吹過枝葉發出的細細簌簌的聲響。他突然感到莫名的絕望,因為剛才的意外他已經方向都分不清了,他不知道原先前進的方向了,似乎應該已經很接近了,可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有才能找到他們。
彷徨之際,神明好像聽到了他的請求一般,涌動著暗流沖散了樹冠,濃密的烏云漫天籠罩著迷蒙,如同寬容恩賜一般掀開了一角,冰冷的月光從云層間,從枝葉間照進來,雖然只有一點,但在遍地水洼的反射下已經足夠讓他看清楚周圍了,他穿過前面一層樹木,突然視野豁然開朗,他發現自己竟在山沿上,再往前走多一步前面就是陡坡,雖然是一片茂密的樹叢,但是往下望去就會發現它們的樹干下面是看不見底的黑暗,他不禁大呼好驚險。
此時哭聲又緩緩地傳來,他這時才清楚哭聲原來是從另一邊傳來,而且他更加確定就在附近。
這次離的很近,他非常確定。雖然他在折返的途中,也想過如果對方也是迷失在這里的人,不過他不愿意考慮這種可能性的出現。他還琢磨著如果他們能帶自己出去,自己該如何幽默的向他們解釋自己為何如此落魄,但他顯然是想多了,當他繞過一塊擋在前方的巨大石頭之后,只能看到眼前這么一幕毛骨悚然的情景。
由于他站的位置比較高,所以看得相當清楚,那里橫七豎八地至少有十幾條野狼的尸體,無數尖利的冰刺從野狼的身體和周圍的土壤里穿射而出,原先本應柔軟的土地已經是一片堅硬的銀白色冰面覆蓋在上面,足有一人高的粗大的冰刺里還有野狼的尸體,野狼們被一簇簇海珊瑚般美麗的冰晶包裹著,它們如同被凝固在琥珀里一般,神態動作都停留在了死亡之前的那一秒。在最上面的幾條野狼被冰刺穿破了肚子,軟趴趴的垂著腦袋,沿著晶瑩的冰刺流出內臟之類的東西,仔細看時仿佛還在蠕動,染地通紅。
他再往前看去,發現一簇簇冰刺后面有一個女人,躺在殷紅的血泊中,她的懷里那個用獸皮包裹著的正是他一直尋找的哭泣的嬰兒。他恍惚間仿佛明白了這里發生了什么事,他駭得退了一步,但忽然嬰兒的哭聲響亮了起來,他從獸皮里探出小小的腦袋,用本能的哭喊尋求著母親,然而母親似乎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忽然心有不忍,但更多的是絕望,那種自己像狗一樣追求著的竟然撲了空。
他想了想,忽然像下定了決心似的深吸了口氣,向前探出半個身子,警惕的向四周張望。他知道狼是群居動物,狡黠而且對于獵物的追捕總是鍥而不舍,他怕野狼沒被趕跑而是躲在一旁伺機而動。他又從腳邊拾起一塊石頭扔了出去,發現四周還是沒有動靜,這才緩緩地走了過去,四處都噴灑飛濺著殷紅的鮮血和尸體碎塊,他小心翼翼地踩上銀白色冰面,腳下黏黏糊糊的感覺刺激著他的神經,還有周圍散發著熱氣的內臟、腸子、血液等,雖然看上去像是凝固了,可他好像還是聞得到撲鼻而來的腥臭。
冰刺太多了,而且像一道防衛線保衛著這對母子,他好不容易才從好擱腳的地方翻了過去。他來到那個女人身旁,月光下那女人蒼白的臉顯得有些陰森,他沒敢仔細看那女人的臉,只是戰戰兢兢的抱起她懷里的孩子,剛想騰出一只手推了推那女人,才發現原來這個女人的腹部不知被什么破開了一個大洞,內臟上覆著一層紅得發亮的黏膜,裸露在身體外。驚得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不由想道,這些冰刺應該是這女人弄出來的吧,她應該是人們口中的那些可以使用源力的源術師吧,怎么落得如此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