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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很難過,”他的聲音驀地低下來,“人生有死,非人力所能掌控,更非悲傷可以挽回。還望你節哀。”
“非人力可以掌控……”低低重復著這幾個字,不知怎么我就笑了出來。站起身,我從屬于他的位置旁走下來,走下兩級臺階,平視著他,“那么你呢,權哥哥?你難過么?還是你根本就……如釋重負?”
“你說什么?!”目光驟然相擊,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幽暗中,他一雙眼睛閃著凜冽的光,令人倍感壓迫。我絲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著,良久,終于是他別過臉去,雙唇抿成鐵一般的線條。
慢慢咬住下唇,我亦轉開視線,舉目望向門外漆黑的天幕:
“當年策哥哥猝然離世,留給你的,是怎樣一個艱難的局面??!——曹操、劉表虎視在外,廬江李術為亂在內;深險之地猶未盡從,各方豪強蠢蠢欲動。張昭說彼時奸宄競逐,豺狼滿道,當真毫不夸張。而最令人齒冷者,莫過于我孫氏宗族內部,竟也有人因喪發難,圖謀不軌。好在最終一切都平息下來了,可對你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那一年你不過十九歲而已,可你面對著的,是資深望重的父親舊部,是年盛勢強的長兄故臣,是疑慮重重的賓旅之士,是陽奉陰違的本土豪族。十年來,你過的其實是一種刀尖兒上行走的日子。而我知道,十年來,你其實走得很辛苦……”
驀然一陣酸楚直沖鼻端,然而我只是仰起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刀尖兒上行走,拿捏的就是一個平衡!十年來,對國、對府、對臣、對民甚至對你的女人們,你都一直努力在維系著這種平衡。十年前你初蒞位時,張昭是受命輔臣,身居長史之職而綜理庶務多年,實乃江東之望;周瑜以中護軍職典戎選、統督諸將,若非他將兵赴喪,則無以震懾四方豪強,迅速穩定大局。于是你以他二人共掌眾事,互相制衡,終于贏得了江東八年的穩定與繁榮,直到赤壁之戰。赤壁之戰的輝煌勝利令戰前主降的張昭聲望大跌,我猜這么多年來你一定是受夠了他的壞脾氣,他厭惡魯肅的為人,說魯肅年少粗疏、謙下不足、不可重用,赤壁大勝后魯肅先期返還,你偏偏大請諸將,持鞍下馬相迎,倒像是故意給他難堪一般。這還不算,之后你征戰合肥,又命張昭別討匡奇,他何曾獨自領兵過?結果可想而知。事情發展到這里,你滿意了么,權哥哥?你滿意了么?”
一片幽暗中,我再度捕捉到權的眼睛:
“不,你還不滿意!張昭的聲望雖跌落至谷底,但此消彼長,周瑜的聲望正如日中天!想周瑜摧曹操、走曹仁、定南郡、拓荊州,華夏是震,海內側目!無論你承認與否,周瑜的聲望已遠超于你。并且不僅僅是聲望,大半個荊州,實際上已置于他的掌控之下!而身為吳主的你,也才不過據有大半個揚州!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當你環顧四周,你發現自已已經找不出一個人來制衡他了。如果說赤壁之戰時,程普還能勉強充當這個角色,可當南郡之戰結束,你發現就連程普也被他‘收伏’了——‘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嗝粗S刺,多么可怕!”
我大聲笑著,一股錐心的痛,卻在頓挫著我的魂:
“最終,你把目光瞄向了與他同在荊州、并且始終覬覦著荊州的劉備,為此,甚至不惜拿我作棋子,犧牲我的終身……”我一瞬不瞬地盯住權的眼睛,“你敢說,不是這樣么?……你敢說,你拉攏劉備,單單只是為了對抗曹操么?”
權慢慢閉上了眼睛:“我對不住你……”
“你對不住我?你對不住我什么?將我嫁給劉備?……惟此而已么?!”
眼前驀地模糊了,數天來一直被我強行壓制在心底的哀慟終于化作兩汪咸澀的淚,慢慢盈滿我的眼眶。拼命仰著頭,我卻不肯讓它們流下來:
“明知前方是一團燃燒的烈焰,我依然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就像飛蛾一般,心甘情愿地充當被利用的工具……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我是為了什么!”
洶涌的痛,伴著嘶聲喊出的這句話沖破支離的隘口,鮮血淋漓:
“你和他,你們能夠相安無事,我之所求,惟此而已……惟此而已!可為什么,就連我唯一的希冀與支撐你都要擊碎,如此殘忍地擊碎……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