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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睜目,權的目光直直朝我射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話音未落,隨著一件物事猝不及防地亮在他眼前,那兩道凜冽的目光,乍然晃動了一下。
死寂,像一道黑色絞索,霎那間套住頸項。
窒息。
直直伸著右臂,我舉著那件物事,一步一步迫近他,一步一步迫近真相——幻象?
“我最初看見這件東西,是在徐嫣房中。彼時正是赤壁開戰前夕,整個江東愁云慘霧,晦暗不明。徐嫣握著這件東西,說,萬一戰敗你遭遇不測,她就喝下它,隨你而去……”
幽暗中,手中那枚小小的、天青色的琉璃瓶映著前方點點燭火,流光熠熠。瓶中液體倏爾晃動,恍若刀尖兒亮了亮,又準又狠地插入我心窩。
“‘慢藥,無色,無味;殺人,無覺,無形。’——這東西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周瑜‘病歿’當夜,當我看到這件東西被王淵遺落在坐席上時,那一瞬間,我立刻意識到了什么。”
微微偏著頭,我回手將那瓶液體舉至自己面前,就那樣木然地、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了許久,一絲慘傷冷笑,緩緩自唇邊逸出:
“王淵,他到底是個醫者,活人尚可,殺人,他真的不在行。其實我早該意識到什么的,那一天,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否則,何至于將這樣‘致命’的東西遺落在坐席上?……是的,我早該有所懷疑的!不過,即便我早早起疑,會否仍舊來不及?這是慢藥,指使他投毒的人,應該早早便打定了主意的。你說是不是……權哥哥?”
瞳孔倏縮,權冷冷凝視著我,這一刻我們的距離如此之近,而他的目光如此之冷,幾乎要將我冰凍住。然而他再怎樣強自鎮定,有那么一刻,我還是看到一抹驚疑不定的光,自他眸底深處一閃而過。
“為了一探究竟,我緊隨其后,起身離席。然后在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我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問了他幾句話,他答了我幾句話,然后你猜,接下來發生了什么?”
最后向前邁進一步,略低首,我把臉緩緩湊近權,一直湊到他耳畔,然后極輕極輕地,用只有我和他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畔低低地、沙啞地道:
“我用匕首,抹斷了他的喉嚨。滅口,為你……”
仿佛一道驚雷炸響在耳畔,權渾身劇震著后退了一步,張目凝視著我!
緩緩抬眸,我緩緩揚唇笑出一抹凄迷:“他說,是你讓他做的?!鯗Y說,指使他給周瑜投毒的人……是你。”
“砰”的一聲,琉璃瓶自手中滑落,跌在冰冷的地磚上,粉身碎骨。權的胸口,終于急劇起伏——
“我有什么理由……”
“是啊,你有什么理由必欲置周瑜于死地?我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咆哮著打斷他,我眼中噴射出哀絕的怒焰,“可王淵又有什么理由誣陷你?他是你的親信,是被你派來周瑜身邊的,不是么?!刀架在脖子上,生死攸關之際,他又有何膽量敢在我——你唯一的妹妹面前誣陷你——我們的吳主至尊?!”
一滴淚滾落至腮邊,被我揚手抹去:“你要我嫁給劉備,好,我嫁,一面幫你籠絡他,以制衡周瑜,一面幫你監控他,使他又處于我的制衡下。——不是挺好的么,一切不都挺好的么?何況曹操在北,疆場未靜,還遠未到鳥盡弓藏的時候,你何以自斷股肱,自壞前途,我想不通,我確實想不通!可當我手中的匕首劃過王淵的喉嚨,一注溫熱的血順著他頸前刀口不受控制地濺入我眼中時,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為權臣者就好比利刃,光芒照人,卻也鋒芒灼人。為君者當然樂于利刃在手,摧堅斬敵,可前提是,這柄利刃,必須可控。一旦其不可控,傷人之后亦會自傷,股肱之臣變作心膂之患,則毋寧折斷之……”
斜睨著木然僵立如石像一般的權,我揚起頭,咬牙冷笑:
“拓定荊州,他已然是功高震主,若再收取益州,教你這做主君的,何以自處?說到底還是他錯了,他錯就錯在,不該試圖打破這死水一般的平衡去開拓什么益州,而讓人心生疑忌。他錯就錯在,不該堅持什么夢想,而應當像這世間大多數庸碌的人一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夢想陷落在黑暗的沼澤中,下沉,無聲無息地下沉……是的,錯的是他,不是你,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