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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紙錢如飛雪,隨風飄舞。仰面凝視著它們,我的靈魂深處仿佛也下了一場雪,潔白的、冰冷的、閃爍著死亡幽光的的雪。于是在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真的死去了,平靜而無聲地死去,被冰雪埋葬了。
靈船順著滾滾東逝的江水一路而下,沿江駐守的將領們皆默默加入送喪的行列,送他們的大都督魂歸吳地。片片白帆,就這樣與綿綿無盡的哀傷一起,鋪陳在千里歸途上,慢慢地,一直綿延到天邊。
船到蕪湖時我看到了權,蒼茫晦暗的天穹下,他一身素服地立于風中。跋涉四百里,他親自來此迎靈,可漫天紙錢搖落成雪幕,橫亙在我和他之間,我看不清他的臉。
然后天黑了,天亮了;天亮了,天又黑了。閶門外,小橋全身潔白,恍如飄浮在月亮旁的一朵云。吳縣夜空上的繁星一閃一閃,仿佛掛在她美麗臉龐上的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有人在撫棺痛哭——王淵的遺孀,撫著她亡夫的棺木,在失聲痛哭。有人告訴她,她的丈夫是因為沒能救活周都督,負疚自責之下刎頸自盡了。是,他們是這樣告訴她的,于是在周圍人嘖嘖稱嘆和哀哀惋惜的議論聲中,她失聲痛哭。漠然從她身邊走過,我感到我的靈魂深處,真的有什么東西死去,被冰雪埋葬了。
全城大慟,悲傷像霧一樣裊裊浮上吳縣的夜空,慢慢籠罩了整個城市。路長,夜長,踽踽獨行于城中,我看不清前方的家。
“來人,掌燈。”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吳侯府大堂中回蕩。一名來不及掩去悲傷的侍女趕來,隨著她點燃第一盞燈,一只橘紅色的眼睛亮起來,幽幽地窺探這人世。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我忽地恐懼起來,當她走向第四盞燈時,我顫栗著命她停下,退出去,然后我一個人,茫然四顧。
“曹操雖讬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正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多少次,他站在這里,鏗鏘清越的聲音響徹在這間大堂中,令人熱血沸騰。而今,只有夜風蕭蕭刮過地面,我的心中,一片空茫。
一直走到最里面,我邁上兩級臺階,在屬于吳侯的位置旁邊坐下來,等待著。卻說不清自己想要等待的,是什么樣的結局。
當權終于出現在我的視野中時,我感到自己的情緒并沒有太大的波動。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他一步步向我走近。
外面夜色濃重,隔著一道敞開的門,三盞燈火在風中搖曳著,照亮大堂入門處的地方。隱沒在最深處的幽暗中,我看著權一步步走近,看著他的臉由幽暗到清晰,再一點一點沒入幽暗。——我想要看清楚他,卻鼓不起勇氣點亮所有的燈。
“你應該去休息。”
在我前方十步遠的地方,他停下來。幽暗中,我們彼此對視。
“你想策哥哥么?不知不覺,他已故去十年了……”
“你應該去休息,你看上去很不好。”
“十年,一晃已經十年了!十年間,發生了多少事啊?多少人來了,多少人去了,來來去去,聚聚散散,有時候我覺得就像一場夢一樣。甚至就連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卻不大敢確定面前的你是不是真實的,這會不會也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