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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突然想起巴丘的江岸上有一座屈子祠的。半年前,我像個逃兵一樣連夜離開江陵,曾將船停泊在這里等待魯肅。再往前,在江陵決戰周瑜中箭昏迷的那個夜晚,我曾在紀山腳下的屈子祠中彷徨徘徊,只不過最終,我揚長而去。
同樣的峨冠長劍,同樣的眉目低垂,是悲憫,還是漠然?太陽落山了,我看著夕陽的最后一絲光芒在神像臉上消失,忽然感到這個世界是這樣空闊。
如此空闊——
我的心在顫栗,恰似一粒飄浮的微塵感受到天宇的無際,為這無際而顫抖。
原來最終的最終,當一個人走投無路,還是會向命運低頭,匍匐在神的腳下。
“您寫過那么多美麗的祭歌,迎神,祝禱,送神,都伴隨著美麗的歌舞??晌壹炔粫璩膊粫璧福贿^我聽說以血和酒灌注于地,亦可達之于神明……”
拔出隨身匕首劃破手指,滴滴鮮紅的血滴入酒碗。雙手捧起那只碗,我以其中血酒沃地——
“他不可以死?!蔽艺f,“您不可以,不可以讓他離開我……”
我反復念著這句話,直到清晨的第一線曙光射到我身上,我的心中,忽然朦朦朧朧地燃起一絲希望——
這一夜過去了,沒有壞消息!沒人送來壞消息,那會不會就是——已無恙了?
倏忽間我想起馬超來,上次在秣陵,我曾聽說當地有人得到了蔡邕的柯亭笛。我要尋來這管當世名笛,作為將來得蜀并張魯后,與馬超結援時的見面禮!柯亭笛,焦尾琴——我在腦海中勾勒著馬超與周瑜故友重逢的情景——馬超一定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太陽在一寸寸高升,沐浴在晨曦中,屈子像的臉龐一點點由暗轉明。我凝視著那張臉,心中的恐懼漸漸被希望沖淡,到最后,洋溢起一股暖暖的感激來——
沒有消息——沒事了,一定是沒事了!他還那么年輕,正值盛年,箭創也好,時疫也罷,怎會那么容易便將他擊倒?上天又怎會那么殘忍,在奪走了江東那么多年輕旺盛的生命后,又來奪走他?
乍然騰起的喜悅中,我又想起珊珊來,兒時的往事一幕幕掠過心田,像甘美的泉水,令我忍不住便牽動唇角,淺淺微笑起來。——我不能負約,我怎么能負約呢?我們可是拉過勾兒的!當江東兒郎們一路與馬超聯合出關中,一路在周瑜親自率領下出襄陽、蹙曹操、掃平北方、靖定天下,我會去雒陽找珊珊的!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輝煌的、富麗的、由周瑜親手重建的、全新的雒陽!是的,我一定會去的!
天色越來越亮,艷艷秋陽向人世間灑下最燦爛的光輝。那光輝是那么誘人,就像鋪展在眼前的錦繡未來。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舒一口氣,我站起,轉身,想要擁抱那燦爛的光輝。就在我張開雙臂的一剎那,一個黑點出現在我的視野里,逆光中一點一點變大……
我掙扎,雙臂用力伸向太陽,伸向似乎已觸手可及的夢想。那黑點卻大成一個黑影,漸行漸近,越來越分明——
阿青……
再次站定于周瑜臥艙門前時,陳霆正捧著一卷東西走出來。我直勾勾盯著那卷東西,慢慢意識到,那是即將要被稱作“遺表”的東西。
腳下在塌陷,我在下墜,冰冷的江水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漫過來淹沒了我!
紅著眼眶,陳霆在對我說著什么,圍在臥艙外的將士們也在哽咽地說著什么,然而我被隔絕在水中,只看到他們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翁主——”
有人拉了我一下,是阿青,她把我從水里拉出來,然后我看到龐統,正站在我面前。
“明府請翁主入內相見?!?
我聽到他的聲音,冷靜、克制,卻終究掩藏不住那一抹無可名狀的哀傷。抬起頭,我訥訥地看著他,而他輕聲地、嘴唇微微顫抖地補充道:
“明府清醒的時間,不會太久。”
仰首望向頭頂的天空,我慢慢閉上雙眼。重新睜開的一霎那,我忽然變得不可思議地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