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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新斯這一次請客,使得柯林斯先生感到百分之百地得意。他本來一心要讓這些好奇的賓客們去感受一下他那女施主的堂皇氣派,看看老夫人對待他們夫婦倆多么禮貌周全。他竟會這么快就得到了如愿以償的機會,這件事足以說明德波爾夫人的禮賢下士,使得他不知如何景仰是好。
“說老實話,”他說,“她老人家邀請我們星期日去吃茶點,在羅新斯消磨一個下午,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她一貫為人殷勤,我倒以為她真要這樣招待一番的,可是誰料想到會像這次這樣情意隆重?誰會想到你們剛剛到這里,就被請到那邊去吃飯,而且是全體都去。”
威廉爵士說:“剛才的事我倒不怎么覺得稀奇,大人物的為人處世實在都是如此,像我這樣有身份的人,就見識了很多。在顯宦貴族們當中,這類風雅好客的事不足為奇。”
這一整天和第二天上午,只談到去羅新斯的事。柯林斯先生預先仔仔細細地一樣樣告訴他們,到那邊去將要看到什么東西,免得他們看到了那樣宏偉的屋子,那樣眾多的仆從,那樣豐盛的菜肴,會造成臨時慌亂,手足失措。
當女士們正要各自去打扮的時候,他又對伊麗莎白和簡安娜說:
“不要為衣裝擔心思,親愛的表妹。德波爾夫人才不會要我們穿得華麗呢,這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女兒才配。我勸你只要在你自己的衣服里面,揀一件出色的穿上就行,不必過于講究。德波爾夫人決不會因為你衣著樸素就瞧你不起。她喜歡各人守著自己的本份,分得出一個高低。”
女士們整裝的時候,他又到各個人的房門口去了兩三次,勸她們快一點,因為德波爾夫人請人吃飯最恨客人遲到。瑪麗亞.盧卡斯聽說她老人家的為人處事這樣可怕,不由得嚇了一跳,因為她一向不大會應酬。她一想起要到羅新斯去拜望,就誠惶誠恐,正如她父親當年進宮覲見一樣。
天朗氣清,他們穿過花園,做了一次差不多半英里的愉快的散步。一家家的花園都各有各的美妙,簡安娜和伊麗莎白縱目觀賞,心曠神怡,可是并不如柯林斯先生所預期的那樣,會被眼前的景色陶醉得樂而忘形。盡管他數著屋前一扇扇窗戶說,光是這些玻璃,當初曾一共花了德波爾爵士多大一筆錢,但是姐妹倆可并不為這些話動心。
他們踏上臺階走進穿堂的時候,瑪麗亞一分鐘比一分鐘來得惶恐,連威廉爵士也不能完全保持鎮定。倒是簡安娜不畏縮。無論是論才論德,她都沒有聽到德波爾夫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足以引起她的敬畏,光憑著有錢有勢,還不會叫她見到了就膽戰心驚。
進了穿堂,柯林斯先生就帶著一副喜極欲狂的神氣,指出這屋子的堂皇富麗,然后由傭人們帶著客人走過前廳,來到德波爾夫人母女的休息間。夫人極其謙和地站起身來迎接他們。根據柯林斯太太事先跟她丈夫商量好的辦法,當場由太太出面替賓主介紹,因此介紹得很得體,凡是柯林斯先生認為必不可少的那些道歉和感激的話,都一概免了。
威廉爵士雖說當年也曾進宮覲見過皇上,可是看到四周圍這般的富貴氣派,也不禁完全給嚇住了,只得彎腰一躬,一聲不響,坐了下來。再說他的女兒,簡直嚇得喪魂失魄一般,兀自坐在椅子邊上,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伊麗莎白和簡安娜倒是完全安然自若,而且從容不迫地細細瞧著那兩位女主人。德波爾夫人是位高大的婦人,五官清楚,也許年輕時很好看。她的樣子并不十分客氣,接待賓客的態度也不能使賓客忘卻自己身份的低微。她嚇人的地方倒不是默不作聲,而是她出言吐語時聲調總是那么高高在上,自命不凡。
簡安娜仔細打量了她一眼,立刻就發覺她的容貌有些像達西先生,然后她就把目光轉到她的女兒身上,見她女兒長得那么單薄,那么瘦小,這使她幾乎和瑪麗亞一樣感到驚奇。母女二人無論體態面貌,都沒有相似之處。德波爾小姐臉色蒼白、滿面病容,五官雖然長得不算難看,可是并不起眼,她不大說話,除非是她的母親問她話時才說。
坐了幾分鐘以后,客人們都被打發到窗口去欣賞外面的風景。柯林斯先生陪著他們,一處處指給他們看,德波爾夫人和善地告訴他們說,到了夏天還要好看。酒席果然特別體面,待候的仆從以及盛酒菜的器皿,也跟柯林斯先生所形容過的一模一樣,而且正如他事先所料到的那樣,夫人果然吩咐他坐在末席,看他那副神氣,好象人生沒有比這更得意的事了。他邊切邊吃,又興致勃勃地贊不絕口。每一道菜都由他先來夸獎,然后由威廉爵士加以吹噓,原來威廉爵士現在已經完全消除了驚恐,可以做他女婿的應聲蟲了。簡安娜看到那種樣子,不禁擔心德波爾夫人怎么受得了。可是德波爾夫人對這些過分的贊揚好象倒非常滿意,總是顯露出仁慈的微笑,尤其是端上一道客人們沒見過的菜到桌上來的時候,她便格外得意。賓主們都沒有什么可談的,簡安娜和伊麗莎白坐在一起,還有話可聊,伊麗莎白旁邊是夏洛特,她正在用心聽德波爾夫人談話。自己旁邊是德波爾小姐,整個吃飯時間不跟她說一句話。瑪麗亞根本不想講話,男客們只顧一邊吃一邊贊美。
女客們回到會客室以后,只是聽德波爾夫人談話。夫人滔滔不絕地一直談到咖啡端上來為止,隨便談到哪一樁事,她總是那么斬釘截鐵、不許別人反對的樣子。她毫不客氣地仔細問著夏洛特的家常,又給她提供了一大堆關于料理家務的意見。她告訴夏洛特說,像她這樣的一個小家庭,一切事情都應該精密安排,又指教她如何照料母牛和家禽。簡安娜發覺這位貴婦人只要有機會支配別人,隨便怎么小的事情也決不肯輕易放過。夫人同柯林斯太太談話的時候,也間或向瑪麗亞、伊麗莎白和簡安娜問幾句話,特別向班內特姐妹問得多。她不大清楚班內特姐妹和她們是什么關系,不過她對柯林斯太太說,她們是很斯文、很標致的姑娘。她好幾次問了她們有幾個姐妹,她們比她大還是比她小,她們中間有沒有哪一個已經結婚,她們長得好看不好看,在哪里讀書,她們的父親有什么樣的馬車,她母親的娘家姓什么。簡安娜覺得她這些話問得唐突,不過還是心平氣和地回答了她。于是德波爾夫人說:
“你父親的財產得由柯林斯先生繼承吧,我想。”……說到這里,她又掉過頭來對夏洛特說:“為你著想,我倒覺得高興,否則我實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讓自己的女兒們來繼承財產,卻要給別人。德波爾家里就覺得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你會彈琴唱歌嗎,班納特小姐?”
“略知一二。”簡安娜回答道。
“噢,幾時我們倒想要聽一聽。我們的琴非常好,說不定比……你哪一天來試一試看吧。你的姐妹們會彈琴唱歌嗎?”
“我們都會。”伊麗莎白搶白道,她實在聽不得這樣□□裸的盤問。
“那你們會畫嗎?”
“不,一點兒不會。”
“怎么說,一個也不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