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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已然是黃昏,霓凰發現自己的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而一名身材挺拔俊秀的男子正正襟危坐在五尺之外肅然等著她醒來。
“我聽說你回來了。就過來看看。”太子蕭景琰抬眸望見霓凰連日奔波無眠,已然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臉,和因為連日流淚紅腫失神布滿血絲的眼睛,話未出口,已然淚濕眼眶。
自從北境傳來噩耗,景琰便怕霓凰聽到消息出事,于是從派出800里加急信使的那天起,便同時安排多人一路從云南暗中跟隨,并且隨時匯報。今天早上聽說霓凰去了蘇宅,更是不顧一切地扔下所有的政務立時趕了過來。暗中看到她痛哭,幾度想上前安慰,卻是不禁自己也落下淚來。怕引得她更加難過,怎么也沒有勇氣走近,便只敢在中門外遠遠地望著她,等著她,后來看著霓凰慢慢哭著睡著了,才敢走過去脫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輕輕為她蓋上。自己則遠遠坐在大平臺的一角端然等她醒來。這幾個時辰,蕭景琰始終脊背僵直,時時仰頭看天。可是,就連天空的浩瀚和遼闊也似乎絲毫無法打開他郁結已久的內心。昔日沉穩堅定的心此刻只覺已經痛得鮮血淋漓,且麻木得幾乎沒有了知覺。小殊,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只是別人幸福的一部分,可是卻幾乎是霓凰此生幸福的全部。蕭景琰,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又怎么能夠讓你此生最好的兩個朋友,為了你付出得如此徹底又慘烈。你到底還是人不是?
凝神望著面前羸弱憂傷的女子,蕭景琰比夜色還要深邃的眸子里倒映著霓凰蒼白憔悴的容顏:“那份加急文書我看到后就轉給你了,當時就知道那么多,具體的情況是蒙摯親兵趕回來詳陳的。”不知是不是自己小心翼翼的話題正在撕開她的傷口,接過霓凰遞回大氅的那一瞬,他明明瞥見女子瘦肖的身影又打了一個冷戰。蕭景琰的心中頓時不忍,眼神深處溢出濃濃的猶豫和慌張,語音戛然而止。
裹一裹自己身上薄薄的雪緞絨披風,霓凰水靈靈的黑色眼眸宛若深冬的夜空。她緩緩垂下長而輕盈的羽睫,悠悠地卻是輕輕地長舒了一口氣,神色內斂清貴,沒有作聲。
心痛得要窒息,微微闔目,蕭景琰的眉宇若冬日冰封的山巒,沉穩剛毅的輪廓再尋不見昔日意氣風發的模樣。他咬咬后牙,硬起心腸,終是強逼著自己繼續往下說:“小殊已經葬在梅嶺了,據說是按照他的心愿。下葬的那天所有的將士都在,他的遺容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將軍。他們還給他臨時做了一具棺木。立了一個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的名字是梅長蘇。”忍著心口如攪的巨痛,身體始終僵硬有如木胎石像一尊,他的雙唇幾顫,語音漸漸艱難,止不住地干澀低沉。
“不用再說了。”霓凰打斷他,緩緩抬起眼眸,令人無法忽視的芳華卻在一瞬間從蒼白的面容綻放,哀色無存,眸光倏忽間堅定而又明朗。有那么半分鐘的時間,她就只極認真地凝視著蕭景琰眉目郁結的淚眼,和不斷哽咽滾動的喉結,一字一字,語音若珍珠劃過絲綢柔和,清晰卻又誠懇:
“景琰哥哥,你要記住,一直記住,霓凰不怪你,也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林殊哥哥也不會想要霓凰怪你的。”語音中道,卻輕而易舉地擊中了蕭景琰心底那根最脆弱的心弦。
說完了此次特意回金陵想要說的話,穆霓凰側了側酸痛的肩,頓覺如釋重負。又頓了須臾,她這才顫顫長睫,眸光漸收,眼睫垂而向下,復又略略頓了一下,悠悠地接著言說;“可是霓凰這次是真的想要離開了。”眸光清淺若漣漪卷卷的凌波江面,又如仙鶴歸息,無聲無息地破冰入潭。(據查:古代所指一分鐘相當于現今五分鐘)
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霓凰身形微晃,不自覺地一手輕輕撐住地面,借力慢慢地起身站起,昂首抬步緩緩步向蘇宅的外院。一步一步,失了往日的颯爽靈動,卻絲毫不減沉穩女帥的從容和堅定。不疾不徐地從后院沿長廊幾曲行至中院,又穿過如水墨畫般清雅綿長的水榭,她徑直走到前院的門前。展一展身后素白的披風,從容地點頭示意,抬手從門口家丁手中接回自己的馬韁,仰頭輕拍安撫了幾下由于連日奔波顯得有些瘦骨嶙峋的戰馬,似有幾分疲憊地牽馬轉身走向穆府的方向,自始至終從無一字,再未回頭。
蕭景琰幾步之遙跟在她的身后,緊握成拳頭的指節始終泛著白,全身仍然機械僵直,最終還是在蘇宅的門前止步,獨站良久,凝眸相送。
夕陽如血,映滿天際,一身素服的清貴女子形銷骨立,人影長長,慢慢地消失在長巷。許久的許久,蕭景琰始終望著那女子曾經背影的方向,只覺心已經傷得跳不動:這一生得友如此,可是欠他們的,今生今世,卻是無論如何再也無法還。
霓凰第二天一早便獨自策馬趕去了瑯琊山。到達的那一天,天色較之前幾日更加地陰郁和寒冷。山區的隆冬時節,天空中紛紛擾擾下著雨夾雪,落到地上格外的濕滑。把馬匹暫時托付給山下客棧的小二照料后,她一人緩步登山。隨著山勢漸高,天氣越發的寒冷。霓凰的雙頰不禁凍得通紅,對著掌心連呼出幾口白氣后,她趕緊戴上披風后的兜帽。
雨夾雪慢慢變成了鵝毛大雪,蓬松地裝點著如斧削刀砍般的石壁和密林,每個長階上都結起了一層薄冰,冰層不厚,腳踩在上面立時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冰晶,折射出幾許唯美的素潔。無人的山谷正如一幅展開的留白頗多的畫卷,氤氳飄渺,自然空靈。只是這種天氣,七八丈以外的景致都沒入一片朦朧,而山路上自是也沒有行人,連一個問路的人也不容易找到。山路陡峭難行且多彎彎曲曲,越往上走每一級的石階也愈來地愈狹窄高啟。努力習慣著,就這樣踩著腳下的冰雪孤獨沉悶地走了很久,忽然遠遠地聽到似乎有人聲說著話從山上走下來似的,雖是還難以看到人影,霓凰也覺心下略安。想到此處山路狹窄濕滑只可容一人通過,她急忙緊走幾步就近找了一個枯枝后略顯寬闊的地方閃避順便休息一下,平抑微微急喘的呼吸。
“師兄小心,這臺階上的冰也太滑了,就是有再著急的事,也要,慢一點。”聽聲音,下山之人大概有兩個,均為約么三十幾歲年紀的男子。
“知道,可是要不是有緊急的事,也不會在這種天氣派咱們下山啊。不如先站一下,這么滑,老是運著輕功拿著勁地下山,這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兩個膝蓋就都開始覺得軟了。”山上的兩個人似乎也正稍稍停下,打算站著休息幾分鐘。
“哎......你說梅宗主怎么真的就這么死了呢,那是一個多好的人啊。別看他老是和少閣主斗嘴,可是對咱們卻從來都是最和氣的,還幫過大家不少的忙,誰的事都記在心上。”不料上面之人剛歇下腳,率先出口的卻是一聲出人意外的長嘆。
霓凰只覺連日鈍痛的心仿佛一下子就被提到了嗓子眼,此刻不受控制地突跳亂顫。梅宗主,梅長蘇......她的身型驟然僵直,雙掌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蜷在心口,直攥得指節發白微微發顫也自渾然不覺。許是天氣太冷的緣故,又或只是因為太過意外,她感覺小腿以下開始失去知覺,伴著瑟瑟的戰抖。
“誰說不是呢,前幾日收到的江左盟定期知照函還提及:同樣是接到飛鴿傳書以后,這些日子,整個江左盟哀聲一片,日日掛著白幡,已經很多天了。那個跟著梅宗主來過的黎剛黎舵主,那樣的壯漢,竟然幾次哭得昏死了過去。真是,哎......”聽聲音,站在稍遠處的一人亦是連著嘆了好幾口大氣。
“哎......”另一人嘆氣附和:“還說連老閣主趕回來,使出渾身解數可也都救不下梅宗主,現在人已經葬在梅嶺入土為安了。送走梅宗主之后,老閣主從來那么好的身體,也吃不消,在梅嶺大病了一場。哎......故交之子,怎不神傷啊......”
“定是因為最后實在無法了,老閣主只得傳出自身內力修為助梅宗主多維持幾天,如此傷身又傷心再加上上了年紀,老閣主想不生病也難。不過好在昨天接到的飛鴿傳書說老閣主明天就能回到瑯琊閣了。這算來也是一辦完了喪事養了沒幾天的病,就急著上路趕回,不知閣主的身體現下如何,還要不要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