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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隆冬的金陵,今日濕冷陰寒。趕到京城,未回穆府,霓凰徑直去了已是空蕩蕩的蘇宅。三月已逝,故景如舊,只是北雁南飛,前院檐上的燕子窩空了,府中的幾個每日清掃看守的家丁,她也還都認得。
金陵,天牢。
此時金陵城陰冷昏暗的天牢中,夏江正與一著刑部官服的男子說話。
“過了這么久,看來你終于想明白了。這是老夫唯一的機會,可也是你唯一的機會。雖說難免吃些苦頭,卻終究保得了性命。況且已有前車之鑒,弄好了,說不定就連你的這身官衣都不必脫下來。”一身污垢的夏江嗓音粗糲陰沉,語調卻仍桀驁地飄移著,挑起幾分刻意的玩味。
“哼。”對面之人半側過臉,悶哼了一聲,繼而邁起沉重的大步,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一小捋光線透過灰蒙蒙的牢房高窗射進昏暗的地牢,隱隱映出數不清的渾濁灰塵上下翻飛,亂舞如狂。歪著唇角,夏江滿是皺紋的眼角緩緩移向粗糙堅固的牢門,手指幾動,有節奏地觸摸敲擊著一側石壁,點著頭,唇邊扯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獰笑。
金陵,蘇宅。
此時蘇宅寬闊素凈的門前,霓凰正獨自一人安靜地面對行禮的家丁。點點頭,并無一字之言,她的眸底清涼,一步一步沉靜地從前門徐徐走入,穿著靴口內側繡著不起眼小小一對五彩戲水鴛鴦的天青色短靴。
淡淡掃過前院熟悉的影壁,目光又拂過寬敞大氣的方院,不知不覺間,她淡雅的唇漸漸勾勒起一抹安然的淺笑,眉間俄然松弛,添了些許云淡風輕的柔緩,面色也較之適才明潤和溫然了許多。目光一寸一寸緩緩地流連移動,不覺飄飄忽忽地投到遠處長廊的盡頭,勝雪的香腮立時浮起一朵幾不可察輕暖的笑。送衛崢那日的颯爽威儀歷歷就在眼前。當時就是在那里,在那里兄長就那么恭恭敬敬地跟著,陪著自己演這一場戲,眼中卻滿是歡愉的寵溺。
邁步前行穿過簡約古樸的月亮門,緩緩進入中院。兄長親自設計的花園,真的是一步一景,梅園掩映,游廊九曲,水榭曠達,寬廳明暢,一磚一石均不失質樸大氣。此刻站下,仿佛還能看到那叫飛流的少年飛來翻去地鬧著,在這院中實在逃不過藺晨了還會跳到我們的身后藏躲。唇邊漸漸牽起瀲滟盈盈的淺笑,霓凰側過身來尋向冬日冷冽清幽的池塘。天色清冷,薄雪微臨,然縱是金陵深冬,在這活水的池塘上也并不會結上厚厚的一層冰,水色永是碧透如鏡。直將上游淺池那彎彎曲曲的水道,襯得越發雅致悠長。微顫一顫上翹的優雅長睫,她不知不覺抬起右手幾指,素白指尖輕觸心口方寸。多少次池畔漫步,又怎能忘記那一豆燈光,只是那時一回頭,總有你澄澈的眸,風雅淡然,俏皮坦蕩,有意無意,縈繞在自家女孩的身上。輕呼出一口幽蘭白氣,她略瞇一瞇眼,卻是不知不覺間向著池畔輕移幾許,不經意地,鼻尖拾得若有似無的冷香幾縷,款款隨風,凌亂撲面。不覺抬頭凝睇,引頸驀然,原來竟是彼岸早梅,嫩蕊搖曳含苞初綻。卻原來......清淺梅色在眸間漸漸沒入朦朧......原來竟是沒能和兄長在這池邊賞過一次梅,也終是沒能像他說的,今年冬日由他親手在鬢間簪上清韻冷香。還有我們都說好了,今年要一起收取梅花上的雪,待到明年春來,烹茶品香。
略闔一闔眼,強忍著收回盈盈淚光,她抬起早已麻木凝重的腳步繼續向前,穿過中門,又走過長廊。這條走了那么多次的路,以前從未品出過蕭索和凄涼。記得那時經常穿過它,歡歡喜喜地捧著精致的小飯桌,一臉春意地想為兄長奉上。又有多少次畫眉廊前,多少次嬌羞無限,都是因為你,是你那溫涼又寬厚的胸膛,讓霓凰早已冷寂索然的心,虛過了年華豆蔻,卻尋回了安寧的韶光。
“嗯......”她輕嘆一口氣,只敢淺淺地,淺淺地呼吸,胸口卻還是開始疼得如撕裂般地顫抖,口中隱隱地涌起絲絲縷縷的腥甜。悠悠轉轉,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繞繞纏纏......
輕輕撩起若竹色花素凌月裙的前襟,這條兄長最后一日親自為霓凰挑選的長裙,慢慢地步上臺階,她走進臥室大屋的里面。記得就是在那里,你的霓凰穿著雪白的剛剛新做的裙邊綴了瓊花的廣袖留仙裙,踏實自然地枕在兄長的腿上,夢約周公,寐得又沉又香。其實那時幾次兄長早就偷偷地親過人家,還以為霓凰不知道,其實人家什么都知道。你有多愛你的姑娘,她又怎么可能覺察不到。心口一絞一絞地忽然痛得徹骨,又覺悶悶地又顫又慌。
“兄長,霓凰給你烹一壺兄長最喜歡的閩州的老君眉可好?”
“好啊。”
記得那時你常暖暖地笑,笑容舒朗,瀲滟了風華,總是燦過那晚霞流光。
還有那屈指可數的幾個午后......
“嗯。”午睡過后,她從大平臺上坐起身來,伸個懶腰,恣意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