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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過后,便是新年了。
新年對賈瑚來說,只是早上給長輩磕頭,接過長輩的紅包,晚上和長輩一起守夜,也沒別的不同——他依然不能練武,不能寫字,每天的任務還是背書。
幸運的是,他的字已經認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看書了。新年的前一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下午,整個府里都在忙碌著,賈瑚大閑人一個,就溜進祖父的書房,打算找些書來消磨時間。
手指從一排排書冊滑過,賈瑚猶記得去年第一次來這里找書的情景。
他問祖父:“若要讀史,該讀何書?”
賈代善眼里似乎閃過一絲訝異,“瑚兒怎么想到要讀史書呢?”他以為像賈瑚這樣剛剛啟蒙的小孩子,會找一些有意思的書看,比如《山海經》——他幼年時就極喜歡。
賈瑚沉默了半刻,讀史使人明智——他本來是想這么說的,又覺得這樣似乎不像是個小孩子說的話。思考片刻,賈瑚才開口:“母親在給我讀《三字經》的時候,曾問母親是何人所寫,母親說是宋人所書。當我問什么是“宋”的時候,母親只說是從前的朝代,待我學了史就明白了。”其實賈瑚是想知道,這個“宋”,是他想的那個“宋”嗎?
在賈瑚的前世,他從來沒有接觸過國學的東西,只大概知道中國啟蒙的課本是三、百、千和《瓊林幼學》等,這些在這里都有。據說《紅樓夢》映射的朝代是清朝,賈瑚一開始就否定了這個可能。一來真實的清朝并沒有什么四王八公,二來這里沒有辮子頭和旗裝,也沒聽人說過什么滿人、漢人這一類詞。在賈瑚開蒙的時候,劉氏就說過本朝國號為周,這肯定了賈瑚的猜測。
那么問題來了,周?是夏商周的那個周嗎?可是《三字經》又是宋人寫的,前面的歷史大致是一樣的,只是到元之后,就沒有了。賈瑚對此感到很困惑。
這些困惑,也許看了史書就明白了。
“所以瑚兒是想知道朝代變遷嗎?”賈代善瞇起了眼,下了定論:可造之才,有些好高騖遠。
這個問題有點大啊。賈瑚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自己有時候表現的不像個孩子,但是再怎么聰明,他還只是個孩子啊。求放過~
賈瑚仰頭,天真地問,“祖父,什么是朝代的變遷?是書里說的‘夏有禹,商有湯,周文武,稱三王’嗎?”
“哦?瑚兒的《三字經》記得很牢啊。你還知道什么嗎?”賈代善考校道。
賈瑚為難地想了想,眉頭糾結成一團,總不能讓我把有關歷史的都背一遍吧?應該不是,他開口道:“‘載治亂,知興衰’?”對,“瑚兒想讀史書,是因為史書‘載治亂’,讀了之后‘知興衰’。”
真是一個完美的借口!
賈瑚有些興奮,賈代善聞言卻把臉沉了下來,“胡鬧!”
賈瑚焉了,不明所以,有些委屈地看著他。
看到賈瑚不知所措的樣子,賈代善才醒悟過來。面前的不是軍營里的糙漢,而是一蒙童。
他臉色放松了些,聲音仍不失威嚴,“瑚兒,《三字經》只記得牢是不夠的,還要把它放到心里。”
語重心長地說完上面的話,賈代善突然問,“——‘為學者’后面是什么?”
“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經既明,方讀子。……經子通,讀諸史。”賈瑚一邊背著,一邊思考有何深意。當背到這些承前啟后的句子,賈瑚才羞愧地發現,自己果然是沒把它放在心上。
讀書也是有講究的,什么時候該讀什么書,《三字經》早已注明。現在他小學還沒終呢,就要讀史了。賈瑚明白祖父是讓自己不要好高騖遠,還沒學會走呢,就想著跑。盡管這不是他的本意,但是其中卻讓賈瑚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古代讀書人的三觀,就是他們的思維方式,就是由這些看似不如四書五經重要的啟蒙書籍塑造的。賈瑚仗著有現代人更廣闊的眼界,不屑于接受它們的洗腦,卻在這里跌了個跟頭,才曉得它們的厲害。現在只是讀書隨心所欲,不遵教誨,被祖父看了出來,日后要是自己哪里讓人看出對皇家的不敬,豈不是更糟糕?何止是糟糕,甚至會連累家族!
所以,過了這么久,他還是“三觀不正”?而且,真討厭封建君主制啊。
賈瑚心情有些微妙。
他對自己說,你還要把自己藏得更深,最好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古人——直到你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賈瑚乖乖向祖父認錯,最后找了幾本啟蒙的書。
自那之后,在賈代善的書房學習時,賈瑚把書背的滾瓜爛熟之外,還默記上面自己的注釋。有些和自己觀念不同的地方,也一定指出來,和賈代善“辯論”,而不是憋在心里,默默地劃上叉叉。
賈瑚一點就通,賈代善暗自高興,覺得這孩子有悟性。接下來的幾天,在讀書時,賈瑚的一些與眾不同的看法,也引起了賈代善的注意。
大家都知道,古代的文章、詩詞是沒有標點符號的。他們管“斷句”叫“句讀”。
某日,賈瑚新學了一首詩。
這首詩大家都很熟悉,是唐代詩人杜牧的《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賈瑚想起從前在網上看過的一件趣事,問道:“祖父,為什么一定是這樣的句讀(即斷句)呢?”
賈代善示意他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