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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板又道:‘就是前不久下大雨那天,將你從學(xué)校接回來的那個保全工,我伲無錫小老鄉(xiāng).”丁老板繞了這么大一個彎子終于找到了落腳點,他心里暗自慶幸,又擔(dān)心女兒不以為然,他又說:“那天小伙子為了把你接到家,在雨里“淋跑”了一整天,回來后他傷風(fēng)了,躺在他的保全工小屋里出不來.我聽說后忙將他接到阿拉娘姨住的灶披間里住下,讓娘姨燒紅糖姜湯水給他喝.第二天他稍有恢復(fù),就像小偷似地從灶披間里溜號了.”接著丁老板又補了一句,“我就是喜歡迪種男小囡,有‘清頭’(滬語,思路清晰的意思)”

自從父親有一搭嘸一搭在她面前提到無錫小老鄉(xiāng),趙二的名字和小伙的模樣不時像一個小飛蟲在她面前晃游,搞得她心里有點煩.已上高中的女孩,情竇初開,對男女之間的那點事你說完全陌生,如同天方夜談,有點牽強;但你說對父親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做女兒的料如指掌也言過其實.畢竟是一個循規(guī)蹈矩家庭的小家碧玉,不會像甘露露什么的自爆自炒.

“爹爹,儂在我面前老提你的小老鄉(xiāng)—趙二,什么意思?”丁聰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査习?

“沒啥特別的意思啊.不錯,你生在上海是正宗的上海人,但你爸,你爺爺是無錫人,我們在上海雖然有了自已的事業(yè),但我們的根還在老家.人,就像一片飄零的落葉,總有一天要葉落歸根呵.”不知怎么的丁老板竟然有點感傷起來,他取下鼻梁上的眼鏡用手絹擦了擦眼角.

“爹,你怎么啦,一會風(fēng)一會雨,”女兒寬慰父親道,“你又不是七老八十.孔夫子說,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你正是做事的黃金年華,把心思用在廠里,就沒有時間多愁善感了.”女兒為父親倒了一杯水,將老爸按在沙發(fā)上,又柔聲細(xì)氣地說,“如果廠里的事情實在忙不過來,去請一個經(jīng)理幫你打理如何?”

丁老板看女兒態(tài)度有點松動,他的心也寬慰了許多.這么些年來.他不是沒有機會續(xù)弦,諾大的上海要找個女人不難,但想找個門當(dāng)戶對,知書達(dá)理,相貌可人知人知心的小家碧玉不是件易事.人心都是肉做的,女兒丁聰看著爺老頭子一天天老去,而自已卻從一個拖鼻涕小囡漸漸出落成黃花閏女,所以她對老爸是恩愛有加.她相信爺老頭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女兒,對于她自已的終身大事,她也不反對老爸“軋一腳”.“我媽去世早,老爸沒有找“霉娘”(滬語,后媽),他不參與這件事,難道叫我拉他上婚介所不成?”想到此,丁聰對爹爹經(jīng)常借花獻(xiàn)佛在她面前提起趙二倒也不十分反感.她真正關(guān)切的是爹爹的身體,隨著年齡上去,爺老頭子倒是真的需要一個助理之類的男人.這樣才能相依為命呵.

女兒無意中提到請助理來幫老爸料理一些事體,讓丁老板似有手棒上方寶劍之感,他心里更踏實些了,自已手中就有這樣的人選,關(guān)鍵是要看女兒的態(tài)度.現(xiàn)在女兒認(rèn)可此法,他就更大膽地往前走出一步.

“我看趙二是個人選.”丁老板放出試探氣球,道:

“我們找助理不一定需要顯赫的學(xué)歷,學(xué)歷只是一張學(xué)習(xí)成績報告單,說明對書本知識掌握得如何.但對于做人不是第一位的.上海人講做人就是做事.人做好了.事體也做得好.所以人品和能力比起書本知識重要得多.”他又說,“最可貴的是他趙二心地和善,待人真誠,不管是老的小的,富的貧的,有事找他幫忙,他都是傾力而為.這樣的‘黃金男’現(xiàn)在差不多絕版了.”丁老板嘰里古魯?shù)卣f了一大堆.

丁聰聽后倒也不反對,但他暗暗思量:“阿拉爺”對趙二的“單相思”真是到了恨不得要將趙二收進(jìn)麾下,做個“過房伲子”(滬語干兒子)了,可謂一往情深.

自從丁聰了解過年格辰光廠里頭火著真相后,她開始理解父親的感恩心理,她心里思忖道:要不是這個趙二,我伲丁家可能從此敗落,我可能到紗廠去當(dāng)擋車工了,三班倒,飯匣子帶點咸菜蘿卜干……冥冥中天佑丁家,來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老鄉(xiāng)趙二,保祜我伲丁家平安度過命運中這一劫.細(xì)細(xì)想來為什么呢?得道多助矣.也許是因為我伲丁家祖上積德,從爺爺那輩做官起就為命請命,一生官場,兩袖清風(fēng);當(dāng)官如不為命作主,不如回家擺攤賣餛飩.

到阿拉爺一輩,辛苦創(chuàng)業(yè),親歷親為,廠子現(xiàn)在辦得像模像樣,雇了一些工人,同為異鄉(xiāng)為異客,但到我們丁家打工,“阿拉爺”總是好生相待,讓離鄉(xiāng)背井胸懷上海夢的外地人在大上海有一個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

什么叫積德?這就是積德.一個人的力量有大有小,但無論如何對社會有個擔(dān)當(dāng).就像那個趙二,雖說是個鄉(xiāng)下人,但老懂事體(明事理)噢!據(jù)說屋里廂還是小康農(nóng)家,無錫太湖邊上的農(nóng)人,一睜眼就見到煙雨浩渺湖光山色,像生活在度假村一樣,就是種田也是省心的噢!

他在家里有現(xiàn)成飯勿吃,跑到上海自找苦吃,難怪他能有這樣的胸懷.古人說:‘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禍激之.’,這趙二乍看像是一個來報恩的人.或許多少世以前,他受了我們丁家始祖的恩惠,現(xiàn)在機緣成熟來報恩了……

從那時開始,趙二這個人和名字在丁小姐的腦海里“掛號”了.女孩子心里小九九多,她想一個陌生的男人突然闖進(jìn)她的心田,這不是緣分嗎?她在女中讀書時,國文課有時會聘請校外書塾的一些“古董”—教書先生,講授中華古籍經(jīng)典,有時“古董”扯到易經(jīng)時,興致來了就吐沫橫飛,道: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一切都是緣.如果沒有緣這張網(wǎng)將萬物萬事聯(lián)系起來,世界將復(fù)歸于創(chuàng)世紀(jì)之前的混沌.綜觀司馬遷的史記,國運的興起與衰落與人的命運休戚相關(guān),“看天象察人事”,這是一條鐵律和基本記述.

于是,一些問題如: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人是“道”的產(chǎn)物.道就是宇宙意識.人指定要在宇宙的某個階段,某個星體出現(xiàn),人是宇宙的“末代悔生子”.

人具有神的功能,幾乎無所不能,但因為人心不古,人逃脫不了毀滅的命運.

人的命運,天意等這些人們?nèi)粘Ｉ钪蓄l頻出現(xiàn)的詞語一定有它自身的涵義.

對于這些天人關(guān)系和生命命運的論述,,入世之初的高中女生丁聰聽了感到十分新鮮,也很剌激,但因過于虛幻,新鮮了一陣子就慢慢失去了持久的魅力,

現(xiàn)在,丁聰書香門弟,小家碧玉的平靜生活終究給一個叫趙二的男人打破了,她沒有勇氣去阻擋那個男人對她心靈的侵入,因為在她看來她虧欠父親的太多了,也許這是一個補嘗父親的機會.因為她不能回報父親對自已的生命恩重如山的關(guān)懷,她惟一能做的抑或是拿自已作賭注與命運賭一把,看看爺老頭子的“拉朗配”是否得天意而動……

“爹爹,儂就按儂的想法去實施吧,我知道儂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丁家,為了我將來有個好的歸宿,這樣你做父親也就放心了.可憐天下父母心.趙二這個小伙我見過了,挺實誠的,他對我家有恩.人要懂得感恩,知恩圖報,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老人家想提攜他,作為回報,我完全贊成.至于你想把他拉進(jìn)我們家族,做我的郎君.依我看事情還沒有到這一步.要看我與他有沒有緣分.老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相見不相識.既然他能到上海來自找苦吃,我們也有意結(jié)交這樣一個好人,不妨給他一點支持,讓他放開手腳去做事體……”

丁聰說完眼怔怔地看著“伊拉爺”,仿佛在說“這回儂該滿意了吧”,我沒有用腳投票,說明我是個懂事體的女小囡,我在回報你的養(yǎng)育之恩,對于儂爺老頭子對趙二的選擇我終于將底線亮出來了:我相信爹爹的選擇,因為這是天意.“對一個男人來說,家庭背景,有沒有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男人要有大愛之心,要有在逆境中力挽狂瀾,中流砥柱的定力.”她喃喃自語道.

打鐵要趁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丁老板急吼吼是有理由的:像趙二這樣的好后生是硬通貨,無論是滿清時代,還是現(xiàn)在的軍閥混戰(zhàn),抑或?qū)砀锩h拿下了山頭,但凡要過日子還是老實人,有手藝的人才靠得住.他打定主意要為女兒找個專業(yè)人士.現(xiàn)在小老鄉(xiāng)趙二就在他眼前“忽悠”,像這樣的人翅膀硬了隨時有可能飛走,上蒼為我伲丁家量身定做的男人,眼睜睜地從我手指點縫中流走,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眷顧了.

第二天,丁老板將趙二叫到他的經(jīng)理寫字間,對他說:

“趙二,打開天窗說涼話,我伲勿要兜圈子了.儂趙二到我伲廠打工從學(xué)生意算起有近四個年頭了,儂是我在上海灘見過格少有的好小男,難怪儂師傅和周圍的工友們都說我丁老板有福,老馬識途,將加好的小男招到麾下,大家講我的事業(yè)還要更上一層樓.”

趙二聽老板一通夸獎,難為情站在老板面前,不知所措.老板又繼續(xù)說:

“我與女兒丁聰基于儂對我伲廠的貢獻(xiàn),主要是去年大年夜儂只身撲滅火災(zāi),挽救了工廠,也幫了我伲丁家一個大忙.作為老板,對你這種俠義心腸我要肝膽相照,有所表示.湊巧的是,我們又是老鄉(xiāng),大家在上海灘打拼,親不親故鄉(xiāng)人.如果有可能我也應(yīng)該提攜父老鄉(xiāng)親,所以我決定從今日起儂到我經(jīng)理室上班,做我的助理;也就是說從現(xiàn)在開始,儂要學(xué)習(xí)廠里全部的生產(chǎn)管理和經(jīng)營之道,要幫我將這個廠管起來……”丁老板停等一下,似乎在想是否還要講深些,反正是這筆賬了,自已挑中的人,行還是不行,盡人事聽天命吧,他果斷地說下去,”如果將來丁聰愿意接收工廠,你就做她助理;假如她沒有興趣,這個廠子就托付給你了,由你來挑這付擔(dān)子.老一代的人總要退出歷史舞臺,他們能做的不過是找對接班人,守望相助而已.”

趙二沒有想到他曾經(jīng)仲景的一幕會那么快來到.人多是有夢的,多會做夢.從佛法的角度看,人生不折不扣是一場夢.因為世間一切的實體都會消亡,一切人,一切事都在生生滅滅,不斷變幻.客觀世界的無常為人之夢提供了廣闊的生活圖景,任人們的思想天馬行空般馳騁.

趙二當(dāng)初離開風(fēng)景秀麗的家鄉(xiāng)到上海打工,原本也就是想換一種活法,因為他生性好動,一雙小手閑不住,有極強的動手能力,對新鮮事物有很強的好奇心.家人看出他心不在田里,于是成就了他出去學(xué)生意闖世界的夢想.

趙二做夢也想成為城里人,現(xiàn)在這一天終于來到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機遇造化,他冥冥中感謝上蒼對他打開的方便之門,他決心要以丁老板為榜樣做一個誠實的實業(yè)人士,以實業(yè)救國,治家平天下的信念,為更多中央之國的農(nóng)民兄弟成功轉(zhuǎn)型淌出一條道來.

……

三年之后,丁老板成功引退.絲廠在趙二的悉心管理經(jīng)營下生意興隆,應(yīng)了一句俗不可耐的話,做大做強了.趙二還開出了面粉廠,布店……

丁聰對這個動手能力極強的,來自農(nóng)村的創(chuàng)業(yè)者趙二,本無門戶之見,二個年青人終于走到一起,喜結(jié)連理.一年后,他們的愛情結(jié)晶接二連三地誕生了.

十多年后,他們的大兒子棄商從軍,黃浦畢業(yè)到西北小縣當(dāng)保安團長,二個女兒,趙二小姐,趙三小姐執(zhí)掌父母親在亂世中打拼出來的家業(yè)……

話說趙家二位小姐偶遇俠客隱士蕭劍秋,二個上海女士都對蕭產(chǎn)生好感,但蕭去意已定,無逢場作戲之念,決心告別兒女情長,尋找自已的救國之路.蕭氏應(yīng)當(dāng)?shù)匾秽l(xiāng)紳之邀與女兒一塊住進(jìn)了他們的大院.一日清早,蕭劍秋上山采草藥為鄉(xiāng)紳的兒子治病,事畢回程途中遇到了一場兒時游戲的真實版“官兵捉強盜”鬧劇.

欲知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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