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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春的月亮下走路,常會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緊不慢地跟著我的腳步,穿過路燈的昏黃,經過一家即將打烊的花店,越過一片小小的樹林,掠過一只機警的野貓,撫過在風里飛旋的落葉。我很輕很輕地走,猶如一只夜間出行的螞蟻。我甚至不敢回頭,怕我的影子,受了驚嚇,躲進某片灌木叢里,且再也不肯陪我度過那些孤單行路的夜晚。

有一種友情只留給記憶

海藍是我年少記憶里,最溫情的那抹橘黃。

我猶記得那時我們好到親如姊妹,不過是12歲剛讀初一的小女生,心內那些細小的秘密,卻是如秋日的菊花,千絲萬縷地,一重重包裹著,將那瘦而敏感的枝頸,壓彎了。不肯再講給父母,只把它們隱匿在心內晦暗的角落。幸虧有了海藍,在那樣孤單無助的青春歲月里,緊握著我的手,在風里默默前行。女孩子之間的好,猶如初戀,帶著一絲絲甜蜜的憂傷。我們不僅分享從家里帶來的糕點、糖果,彼此視若珍寶的手鏈、發夾,亦分享那些無法給師長們講述的秘密。常常是宿舍里熄了燈,海藍在黑暗里輕喚我的名字,我在她的召喚里,如一條小蛇,悄無聲息地潛入她溫暖的被窩。兩個人就這樣擠在一張窄小的床上,在窗口溫柔漫過來的月光里,看著彼此明亮純凈的眸子,細細密密地說些白日里無法開口的瑣碎心事。說到累了,便枕著交纏的頭發,閉眼幸福地睡去。

甚至到后來我們暗戀上隔壁班同一個男孩,竟很奇怪地也沒有絲毫的嫉妒。我們將彼此寫下的日記,交換來看,我們很多次在路上,羞澀地等著那個男生經過時,會看我們一眼;即便是那個男生從沒有注意過我們,依然樂此不疲地在拐角處看他走近又走遠。那是一段瘋狂的歲月,我們愛上一個驕傲的男生,他對我們一無所知,但我們卻熟知他的一切。如果沒有海藍,我無法想象,這樣絕望無助的愛戀,將會如何啃嚙著我的自尊。是海藍的這份柔軟的情誼,讓這一切,著了一層玫瑰色的亮麗的光澤。而那夢一樣的青春,就在彼此的慰藉里,安然滑過。

18歲那年,我考入省城的大學,海藍則不幸落榜,回到小城,做了一名普通的紡織工人。起初,我們還時常地通信,后來她屢次外出打工,地址無法確定,聯系便慢慢中斷。直至最后,我們徹底失去了聯系方式。這一斷,就是十年。這十年里,我戀愛,結婚,生子,在省城有了人人羨慕的房子車子,和安穩高薪的工作。我時常地會給老公和孩子談起海藍,談起那些相依相扶的年少時光。談到最后,總會因為再無法聯系上這個在生命里,已是枝繁葉茂的朋友,而黯然神傷。我曾想,如果上天讓我們再次重逢,我將會用加倍的好,來彌補這十年友情的空缺。

這樣的夢想,竟是因為一個遠房的親戚,得以實現。得到海藍電話號碼的那一刻,我的心,如一只困了許久的大鳥,張開翼翅,便倏地飛入藍天,但還是因為興奮,而掙落了幾根羽毛。海藍亦是欣喜若狂,在我略帶霸道的邀請里,欣然答應即刻來訪。

我請好了一個星期的假,翹首等待海藍的到來。盡管知道海藍早早地嫁了人,做起家庭主婦,如今因為丈夫也下崗,兩個人日子頗為緊張,但還是沒有想到,只大我半歲的她,在我優雅飄逸的衣裙映襯下,竟像是一個從鄉下進城來的保姆。我和海藍,顯然都沒有預料到時間帶給我們的改變,如此殘酷,兩個昔日原本好到了無隔閡的女孩,今日走在一起,竟覺出一絲的尷尬。好在那舊日的情誼依然濃郁,我還是一下抱住海藍,在她粗糙的發梢旁,對她哽咽說道:海藍,我好想你。而海藍,亦是在我名貴的衣裙面前,略略遲疑,便結實地將我回擁住。

那一個星期,我開車帶著海藍,四處游逛。海藍顯然是第一次來省城,對那些我司空見慣的繁華與奢靡,詫異萬分,時不時地,就讓我想起《紅樓夢》里,那個初次進城的劉姥姥。但我還是以十二分的耐心,將海藍那些可笑的問題,一一解釋給她。記得在一家檔次頗高的飯店里,海藍拿著菜單,看了很長時間,才最終選擇了一個與糖醋鯉魚做法比較相似的菜。我看了即刻笑她:不要給我省錢啦,換一個珍貴點的菜好不好?海藍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的感傷,但她卻是什么也沒有說,就隨手將另一個菜名,寫了上去。是后來吃完的時候,我才猛然想起,鯉魚原是年少時,海藍最喜歡吃的,而我,卻是那么粗暴地,就將她的這點愛好,給自以為是地斷掉了。

臨走的時候,我將給海藍買的衣服和化妝品,塞滿了她的旅行包。海藍幾次想要拿出來,但都被我制止住了。我希望這樣的熱情,能夠讓海藍體會到我們之間的那份情誼,在漫長的十年里,依然完好無缺;至于時間帶給我們的差距,當是可以漠視掉的吧。

海藍走后,我在枕頭底下,發現了她留下的一千元錢,和一張短短的字條,上面寫著:謝謝你的熱情,我會一直記得。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給粗暴地拉開了,一直拉到與海藍,再也無法彼此相視的距離。

此后的海藍,再也沒有與我聯系過。我一度在她的冷漠里,難過,迷惑,是很長時間之后,我再一次看海藍留下的那張字條,才忽然明白,我的熱情,曾經怎樣深地傷害了海藍。那段情誼,在我們巨大的差異里,原本只能留在原地,安靜地生長;一旦我們人為地將它拔起,移植到如今的熱情里,那么,它或許很快地,就會枯竭而死。

能像海藍一樣“一直記得”,或許是這份友情,最美好的存在方式。

有沒有陽光溫暖過卑微的你

每天去電影學院蹭課回來,都會路過北京電影制片廠。我有時候,會刻意地走輔路,這樣,便能與他們擦肩而過,并聞到他們身上散發的味道。

他們是北京,卑微的一群人。夜晚住曬不到陽光的地下室,白天,則坐在北影廠門前的臺階上,從日出,到日落,耐心又焦灼地,等待著機會的降臨。他們與勞動市場上,等待被挑選的民工或者保姆們一樣,渴盼著在某部電影里,飾演一個小小的角色。哪怕,只是一個側影,一具尸體,一雙眼睛,一聲嘆息,或者,被無情的剪輯師,一剪刀下去,只剩半個臂膀。

他們在臺階上,邊期待著門口有某個導演出來,邊無聊地打著哈欠,說著笑話,罵著粗話,或下一盤不知道有沒有結局的象棋。他們衣著黯淡,神情滄桑,像日積月累,陽光下灰塵滿面的石像。他們之中,有父親,母親,妻子,丈夫,兒子,女兒。他們為了幾十塊錢的一個群眾角色,會瘋狂地擁擠,爭搶。但等待的漫長時間里,他們則會談起家常,談起困頓艱難的生活。這樣的閑聊,于他們,是一種比電影更溫暖的慰藉吧。假若沒有彼此的交流,不知道,他們在這里,能夠將對于電影的摯愛,與美好生活的期求,堅持到多久。

有一天,我看到兩個18歲左右的少年,他們躺倒在初春黃綠相間的草坪上,微閉著眼睛,看著頭頂溫暖陽光里,斜伸過灰墻的一株棗樹瘦削光禿的枝干。我很想知道,那一刻,他們在風中微微晃動的小夢里,有沒有故鄉另一株同樣枝干虬曲的棗樹?或者,是某個初戀時笑容甜美的女孩?我看了他們許久,直到他們睜開眼睛,朝我淡淡地瞥一眼,我才慌慌地,一低頭,走開去了。我突然覺得,我是如此地粗魯,讓人討厭,以如此尖銳的視線,撕開他們不想讓外人指點的斑駁的生活。

我想起在中關村一家電子產品店里,看到的另外一個男孩。大約也是18歲吧,看到我經過,很溫柔地喊我“姐姐”,又將我引至店中,倒水給我。我看一眼店內不多的相機樣品,知道這樣的店,未必可靠,便打算轉上一圈,就找理由走人。轉至一款佳能的新款相機前時,我問,能給我介紹一下這款的功能么?他忽然就紅了臉,低聲地朝我道歉:對不起,姐姐,我,我是新來的,還不太懂,您先坐下等等,我們很專業的同事馬上就過來為您講解,好嗎?

我看一眼這個頭發還處在高中時代樸質時期,沒有被這個城市染成五顏六色的男孩,有一絲的心軟,想,要不要,留下來,看一看這款相機?但也就是片刻的猶豫,隨即對于相機品質的追求,還是戰勝了我的不多的同情心。我客氣地向他道別,又撒謊說:有點事,一會再過來看看。他卻是一下子被我弄慌了,低低地懇求我:姐姐,再坐一會,就一會,好嗎?我們店里肯定有您喜歡的相機,即便是沒有,也可以為您去別家調貨的。

我也低了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疾步走出店門,直奔走廊盡頭的電梯而去。而他,卻是不舍不棄地,跟在我的后面,一聲聲地,喊我姐姐。他的懇請,不是別家店里,那種近乎地痞似的大聲喊叫與攔截,他只是這樣喊著你“姐姐”,并悄無聲息地一路跟著。像路邊的一個小貓,或者小狗。

電梯終于開了,我快速地鉆進去,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站在門外的他,一臉的憂傷與失落,為沒有將我這樣一個潛在的顧客,挽留住。我看著電梯數字不斷地變換,突然地心中浮起一絲的難過,我想起自己在外地打工的弟弟,是不是,他也曾這樣苦苦地求過一個顧客?是不是,他的第一次與人交往,也曾想過以真誠而不是痞氣,換來他們的好感?當他走在不屬于他的城市里,有沒有過與這個男孩一樣,被人冷落的感傷?

憶起在北京的798藝術區,看到過的一只純種的波斯貓,很瘦,是被某個有錢的主人,給遺棄了的。我不知道它究竟悄無聲息地,在我身后,跟了有多久。我只知道,當我無意中回頭,看到它在冰冷的傍晚,被風吹起的臟兮兮的毛發,突然間就心內涌起無法抑制的悲傷。它曾經被人類無情地拋棄,可它還是因為昔日受到的一點好,而記得人的懷抱,并執拗地跟著我,渴盼我能將它領回家去。

我終究沒有將這只流浪貓,抱回去。我只是從路邊的小店里,買了一瓶酸奶,放在它的面前。它溫順地看我一眼,而后低頭去喝酸奶,每喝幾口,它就會停下來,蹭一蹭我的鞋子。它顯然是餓極了,最終埋頭像個嬰兒一樣,香甜地啜飲著。而我,它寄希望于能將它收養的人類,就在它低頭的時候,悄悄走開。

我一直沒有回頭,但我卻知道,背后,是一雙憂傷的眼睛,在一直一直望著我冷硬的脊背,不肯低頭,再喝那瓶帶了同情也含了無情的酸奶。

這個城市的陽光,日日普照,它分給我們每一個人,一樣的溫度與熱量。可是,當我走在路上,看見那些卑微的生命,看見他們在陽光下為了一份工作,一個角色,一杯牛奶,而向另外的生命,乞求的時候,我總是希望,陽光,會偏心一點,再偏心一點,一直到有足夠的溫暖,將它們同樣具有尊嚴的生命,溫柔地環住。

就像,一雙母親的手臂,環住柔弱女兒的肩膀。

讓我們彼此依然不屑一顧

我與申相識的時候,彼此還是少年。那年申轉學而來,聽說,是因為打架早戀,被前一所學校開除了,但并沒有費多大的力氣,便倚靠做領導的父親,轉到我們這所升學率很高的中學里來。

他一來,便做了我的同桌。我反應強烈,即刻找到老師,說無論如何也要把申從我旁邊調走,否則自己寧肯站著聽課。老師百般勸說,又道出其中秘密,說申的周圍,都是如我一樣一心學習不愛廢話的優秀學生,他即便想要說話,又有誰會理他呢?時間久了,他覺得無趣,自會終止一些不良的惡習,或許你們能夠讓他往好路上領,也不一定呢。我對老師的長遠計劃嗤之以鼻,我根本不相信這樣一個斜眼看人的痞子,會“近朱者赤”;當然,我們也不會“近墨者黑”,是這點自信,讓我最終,停止了上訴,回到原來的座位。

他顯然對我這個戴一副黑框眼睛的優秀生,同樣不屑一顧。上課的時候看見我屢次舉手回答問題,很顯擺的樣子,便撇撇嘴,鼻子里“哼”一聲,像是一只蒼蠅,觸到了鼻尖。如果我答對了,老師忍不住表揚我幾句,他的眼角,瞥瞥我神采飛揚的臉,隨即便一臉懊喪地俯身趴到桌子上去,手,很無聊地轉起筆,在觸到書本時,那筆發出輕微的不滿的啪啪聲。如果我自信滿滿地站起來,慷慨激昂地發表了一通見解,老師卻完全否定掉了,他則得意非凡起來,不住地掃視著我,眼睛里帶著那么一點點的同情和惋惜。他顯然很清楚這樣的同情,最能打擊我的自尊和驕傲,那一根根射過來的視線,總是百發百中地,將我鼓漲的自負刺穿,空余一副疲沓的空殼。

而我,亦是如此。許多的老師,對這樣一個有背景的差生,并不買賬,他們看重的只是成績,且認定,只有學習好的學生,才能給他們帶來切實的榮耀與光芒;至于申這樣于升學率沒有任何幫助的學生,多一個少一個,識與不識,是沒有多大的區別的。老師們在看到他“劣跡斑斑”的檔案時,就已經在心里,將他當成了一團隱匿的空氣。我時常地在老師們射過來的冷漠的視線里,士氣大振,似乎,我無需費一兵一卒,便能將這個對手,輕易打倒在地。我也會在課間十分鐘,借讓老師講題的機會,給企圖在課下招搖的他,抬手一個悶棍。

這只是小而又小的摩擦,像是高手過招前的熱身,除了讓我們更加地鄙視對方,并沒有什么更大的作用。我一直以為,我們不過是在兩條互不相干的路上,走著的人,不論時光怎樣流轉,我們永遠都不會相交,但還是有一次,兩個人射出去的冷箭,在半空,擦著了彼此,迸射出冰冷刺眼的火焰。

那是在一次學期末的總結大會上,我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去發言。而他,則作為劣生典型,去做檢討。兩個人在上下臺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突然用肩頭攔住我,說,放學后,在教室里等我。我沒有理他,徑直昂頭走下去。但是那天大會結束后,我還是絲毫不懼地留了下來。我想如果能用拳頭了結我們之間隱形的恩怨,我很樂意奉陪。

隨著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我們之間的空氣,也愈來愈緊張,我幾乎聞得見濃郁的火藥味,蛇一樣,吐著芯子,游移過來。只需最后一個離開的人,輕輕關上教室的門,一場惡戰,便會爆發。

可是,并沒有刀光劍影。當最后一個學生,轉身出門的時候,他站了起來,拿起一只粉筆,在書桌的中間,用力地劃下一道線,然后將粉筆瀟灑地朝后一丟,冷冷笑道:此后,我們誰都不必再丟白眼,各走各的路,各謀各的職,你有你驕傲的資本,我也有我得意的源泉。如果你非要拿你的標準,鄙視我,那或許不久之后,我們也只能靠拳頭解決。但是,我更希望的,是我們之間展開的,是一場“非暴力不合作運動”。他說到這里,為自己借用的這個歷史詞匯,狡黠地笑了。而我,也忍不住,笑道:好啊,我們此后,非暴力不合作。

我們至此成為不屑一顧的陌生人,再不關注彼此。他繼續他吊兒郎當的生活,我則一心往那更高處飛翔。他依然時不時地惹事生非,依然與每一個優秀的學生形同仇人,但唯獨將我,完全丟進了生苔的陰濕的角落。

高三那一年,我們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班里的氣氛始終沉悶,我連要好的朋友都懶得搭理,更不必說他這個被高考判了“無期徒刑”的差生。他早已經不再學習,每日來去,只是象征性地一個形式。除了上課,他基本上不待在教室,他自有他的群落,聽說,他跟每一個考學無望的學生,都混得很好,彼此間稱兄道弟,很是情投意合。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難兄難弟罷了,過不了幾天,他們這群落魄的“貴族”,就會被高考,嘩一下沖散。

暴雨很快地來了又去,發榜那天,我在學校的操場上,看到生龍活虎的一群,那領頭最生猛的一個,正是申。我看著他在人群里跳上跳下,時不時地,就被擋住看不見了,我們中間,不過是隔著幾十米,但我卻知道,那是咫尺天涯的距離。而且,無法逾越。

聽說,申在父親的奔走下,去了部隊,并在那里學會了開車,技術超群,一個人在陡峭崎嶇的山嶺間駕駛,穩如平地。他依然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即便是如此嚴格的部隊,也沒有將他的鋒芒,全部去掉。我們從來沒有在同學聚會上相見,對于申,我們這幫在大學里混得風聲水起的優生,于他,不過形同陌路。他,不過是我們相聚時,一個偶爾提起的話題。

幾年之后的一個傍晚,我在小城的某條喧鬧的夜市上,又看見了申。他在一個露天的餐館前,與一幫人,正大口地喝著扎啤。抬頭的瞬間,我們的視線,促然相接。那一刻,我們誰都沒有動,只是那樣漠然地,看著馬路對面的彼此。就像許多年前,我們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等待著人群走光,了解恩怨一樣。

最終,還是申,一個不屑一顧的微笑,然后淡淡地收回視線,繼續與人飲酒。而我,就在那樣的瞬間,知道,時光再也不會給予我們,相遇的機會。我們,永遠都是兩條路寂寞行走的旅者。

人生中,總會有這樣一些人,不會成為息息相通的朋友,亦不會變成劍拔弩張的敵人。我們只是在心靈上,彼此不屑,相互疏離。可是,能夠路過,能夠在別人提起的時候,漫不經心地說一句“哦,這個人,知道的”,這樣一種奇怪的緣分,像是一顆偶爾咯腳的石子,或者一株絆住我們的野草,對于豐富我們單調的旅程,或者平淡無趣的記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而一段旅程的意義,大抵就在這里。

與你偶遇在孤單的旅程

因為工作與學習的原因,每個月,我都會在北京和J城之間往返輾轉。在路上,成為我生活的另一種常態。我已經習慣了坐在搖搖晃晃的K45次列車上,打開電腦,塞上耳機看電影。或者,將歌聲放到最大,直至湮沒了周圍的喧囂。而我的心,則隨了寂寞的歌聲,飛到窗外的曠野里去。很多時候,我就是這樣,明明在嘈雜的人群中,卻刻意地將自己封閉在殼里,并常常將這殼中的世界,看作朗朗的乾坤,并以為,除此之外,便都是如火車穿越軌道一樣,單調乏味的聲響。

我一度將這樣的旅程,當作一種負累,如果了無歌聲,我幾乎不知道該如何在擁擠的人群里,涯過漫長的6個小時的車程。從晨起奔赴車站,這一天的時間,幾乎都交付了這一段旅程;而它,除了耗掉我寶貴的時間,什么都沒有留下。

是的,我一直想要從這樣頻繁的旅程中,索取到什么。直到有一天,我不經意間回頭,發現,原來最璀璨的那片花兒,一直在自己身邊;而我,卻是費盡心機地,想要借助外力,遠遠地逃開。

是先遇到了那群新兵。他們背著統一的軍綠色背包,在一個老兵的帶領下,一路小跑,從車站入口處齊刷刷地站到檢票口前。我當時正隨了人群,漫不經心地朝前走著,不經意間向左扭頭,恰與一個一臉稚氣的小兵對視。他好奇地足足看了我有一分鐘,才微笑著將頭扭向檢票口。他在看我什么呢?胸前名牌大學的校徽?散漫不經的視線?細細長長的耳機?抑或,我的存在本身,于他,便是一種值得觀望的風景?

那是我第一次親歷新兵的入伍。他們從四面八方的小城里聚攏來,彼此陌生,不知道新的隊伍,駐扎在何處,亦不知道,誰會與自己坐在一起,誰又會成為生死與共的戰友。一切在他們心里,都是遠方地平線上的風景,那樣地遙遠,又如此地迷人。從離開父母親朋的那一刻,他們的心,便隨了旅程,一起上路。正是18歲的少年,一切都是新鮮,一切都是惶恐,步步都是未知的風景。而旅程中的一切,不僅僅是作為旅程,更為重要的,是作為一種印跡,嵌入了他們的青春;就像,沙子嵌入貝殼。疼痛,卻也必會在日后,有閃爍的光華。

待那群素樸的新兵經過,我跟著人群,擠上火車,在忙亂中,終于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頓下行李,一抬頭,看到一個女孩,正站在車窗外,努力地比劃著什么。而我對面一個面容平凡衣著粗糙的女孩,則時而抬頭視線躲閃地看向窗外,時而低頭摘著劣質羽絨服上,飛出的毛毛,或者衣角袖口處,新起的難堪的毛球。這是一個內向的女孩,看她臃腫的行李,便知道她定是在北京的某個地方,打工,但不知為何,無功而返。而那送她的女孩,衣著干凈,臉上又有刻意描畫的妝容。

這是一場兩個女孩間的告別。我猜測她們或許從同一個偏遠的山村走出,只是在競爭激烈的北京,她們昔日的那份真情,與悄無聲息的時間一起,有了微妙的變化。其中的一個,在北京如一尾魚,盡管也覺得渺茫無依,但卻有從溝渠到大海的快樂與歡欣;而另一個,終因無法適應北京殘酷的節奏,像一塊多余的贅肉,被飛速行走的城市毫不留情地拋開去。

而這樣的分別,當是尷尬又冰涼的。就像,窗外干冷的空氣,人走在其中,覺得了無依靠,清冷孤單。而就在我為這被北京丟下的女孩,覺得凄涼的時候,窗外的女孩,突然開始用力地在車窗上哈氣;待其上有了一層朦朧的水汽,她快速地在玻璃上寫道:到家后給我電話,注意安全,路上小心。女孩的字,寫得有些稚嫩,但還是看得出,其中的每一個,都是她用了心的。她將那些無言的不舍,牽掛,想念,憐惜,全都融匯到這句很快在冷風里消散的字里。她就這樣飛速地寫著,哈著,而后又寫,又重新哈氣。她告訴車內拘謹的女孩,要照顧好自己,有事給她電話,也要記得代她向阿姨問好。對面的女孩,努力地辨識著玻璃上反寫的字,又在每一行字逝去的時候,眼圈,紅了又紅。隔著窗戶,她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哪怕,一句謝謝。她只是用手勢,比劃著,告訴外面的女孩,不必送了,走吧。

當火車終于在20分鐘后,啟程的時候,女孩又追著火車,跑了一程。但很快,她和那些沒有說出的話,一起被遠遠拋在了后面。而就在此刻,我抬頭看對面的女孩,她的眼淚,在我毫無遮掩的注視下,嘩一下流出來。

這段旅程,我想給予她的,當是比在北京漂泊的時日,還要長久,深刻,且再也難以忘記。

那一次北京到J城的旅途,我依然記得清晰,整個的車廂,被返鄉的民工,擠得了無空隙。推車賣福州魚丸的服務員,需要花費許久,才能艱難地走出一節車廂。而那些民工,因有同伴的陪同,言語,便像炸開的煙花,有肆無忌憚的喧嘩,在半空里擁擠。我的耳朵,被那些聽不懂的方言,充斥著,直至有被連根拔起的苦痛。

那當然不是一次愉悅的旅程,窗外蕭瑟寂寥,車內則是混雜喧囂。而我,卻很奇怪地,從始至終,都心懷感恩。

其實生命中那些長長短短的旅程,寂寞也罷,喧嘩也好,其中的每一段,都值得我們用力地感激,且深深地銘記。

因為,那么短的一程人生,走過已屬幸運,而能夠在旅程之外,看到愛與青春的影子,像窗外飛快退去的樹木,一閃而過的溪流,沉默走遠的山嵐,誰又能說,這不是生命刻意安置的另一種偶遇?

蟬蛻

年少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在知了沒有蛻皮之前,將它們捉了來,放入罐頭瓶子里,在夏日夜晚的燈下,大人們都睡熟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看那個瓶中的小蟲,怎樣靜靜地趴伏在光滑的玻璃上,開始它一生中最重要的蛻變。

這樣的蛻變,常常是從它們的脊背開始的。那條長長的縫隙,裂開的時候,我幾乎能夠感覺到它們的外殼與肌肉之間,撕扯般的疼痛。它們整個的肉身,在殼中劇烈地顫抖,掙扎,但卻沒有聲息。我只聽得見老式鐘表在墻上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蟬細細長長的腿,扒著光滑的瓶壁,努力地,卻又無濟于事地向上攀爬。那條脊背上的縫隙,越來越大,蟬猶如一個初生的嬰兒,慢慢將新鮮柔嫩的肌膚,裸露在寂靜的夜里。但我從來都等不及看它如何從透明的殼里,如一枚去了皮的動人柔軟的荔枝,脫穎而出。我總是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及至醒來,那只蟬早已通身變成了黑色,且有了能夠飛上天空的翼翅。

因此我只有想象那只蟬在微黃的燈下,是如何剝離青澀的殼,為了那個陽光下飛翔的夢想,奮力地掙扎,蠕動,撕扯。應該有分娩一樣的陣痛,鮮明地牽引著每一根神經。我還懷疑它們會有眼淚,也會有懼怕和猶疑,不知道褪去這層殼,能否有想要的飛翔,是否會有明亮的歌聲。我還曾經設想,如果某一只蟬,像年少的我一樣,總是害怕大人會發現自己想要離家出走的秘密,因此惶恐不安地在剛剛走出家門,便自動返了身,那它是否會永遠呆在漆黑的泥土里,一直到老?

但是這樣的擔憂,永遠都不會成真。每一只蟬,都在地下歷經10年的黑暗,爬出地面,攀至高大梧桐或者楊樹上的第二天,為了不到3個月的飛翔之夢,便褪去舊衣衫一樣,從容不迫地將束縛身體的外殼,棄置在樹干之上。

這樣振翅翱翔的代價,如果蟬有思想,它們應該明白,其實稱得上昂貴。但是每年的夏日,它們依然前仆后繼,義無反顧,就像每一個不想長大的孩子,最終都會被時光催促著,從視線飄忽不定、局促慌亂,到神情淡定自如、從容不迫。而這樣的成長,其中所遭遇的疼痛,留下的傷痕,外人永遠都不能明白的苦楚,全都化作沙子,生生地嵌入貝殼的身體,而后經由歲月,化成璀璨的珍珠。

而今我90后的弟弟,歷經著80后的我,曾歷經的一切惶惑與迷茫。他在一所不入流的職業技術學院,學一門連授課的老師,都認為畢業后即會失業的技術。他從鄉村進入城市,被周圍穿著時尚的同學排斥,他的那些自己尚且找不到出路的80后老師,根本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他出門,被小偷尾隨,搶去了手機,為了可以重新購買一個新的,他省吃儉用,從父母給的生活費里硬擠,卻在一個月后,因過分節食而不幸病倒,只去醫院就花去了幾百。他在南方那個沒有暖氣的宿舍里,向我哭訴城市人的冷眼和沒有朋友的孤單時,卻未曾換來我的任何安慰,因為,我也正在為工作和論文而燥亂焦灼。

其實我一直認定,他在走出家門獨自面對那些紛爭、喧嘩和吵嚷時,自有一種柔韌的力量,可以讓他在外人的白眼、嘲諷與擊打中,掙脫出來,就像一株柔弱的草,可以穿越冷硬的石塊,甚至是堅不可摧的頭骨。他或許為了獲得一份真情,一碗粥飯,而拋棄昔日寶貴的顏面。或許這樣之后,他依然一無所獲。但是這樣的代價,猶如蟬蛻,除非他一生都縮在黑暗的殼里,否則,必須要無情地遭遇。

我知道而今的他,依然不能夠原諒我的冷淡與無情。他一次次希望能夠從我這里,得到慰藉與幫助,可是我卻置之不理,又假裝對他的疼痛,一無所知,毫無感觸。可是我也知道,當他從那所名不見經傳的學院里畢業,在社會中幾經碰壁,受盡冷遇,然后終于尋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的時候,他會明白我昔日的種種淡漠,不過是為了讓他,在從校園到社會的這一程行走中,能夠提前習慣這個俗世總是不能如意的溫度。

這樣的習慣,便是疼痛的蟬蛻。代價,永遠都不能逃離。

光陰里那些手繪的花朵

那時我已經開始愛美,會在肥大校服的里面,穿碎花的襯衫,天熱的時候,將校服的拉鏈,盡可能低地拉下去,露出那一蓬一蓬散漫開著的花朵。有男孩子看過來,會羞澀地低頭,手指輕輕絞著校服的一角,似乎,想要從里面,絞出一絲熾烈的勇氣來。

那時真是單純任性的小女生,十五六歲吧,總抓住一切可以不穿校服的機會,放任自己妖嬈地綻放。老師們在講臺上,看見誰故意地將校服穿得凌亂不堪,就會板起面孔,說一通女孩子要自尊自愛的話來。而我們,則于課下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講這個老師的八卦和壞話,一直講到心滿意足,被批的那點小委屈,終于煙消云散,我們又回復到昔日嘻笑打鬧、熱愛臭美的一群。

是上美術課的時候,老師將一盆茉莉,擺在桌子上,說讓我們描摹。鄰桌叫茉的女孩,卻偷偷地將一朵花瓣柔軟芬芳的茉莉,畫在了自己校服的內側。畫完了她便伸過頭來,欣喜地要與我分享。就在我剛剛瞥了一眼那朵呼之欲出的茉莉,還沒有來得及驚訝茉的大膽筆法時,老師便一臉威嚴地走了過來,而后不容分說地,讓我和茉站到講臺上去。

惶恐中與茉肩并肩地站到講臺上,等待老師的冷嘲熱諷,和同學善意卻刺目的同情。老師冷冷地讓茉給大家“展示”一下她的藝術作品,知道這是故意的揶揄,但茉卻驕傲地朝老師微微一笑,而后打開校服的一側,又像鳥兒一樣,鋪展開另一側。臺下一片嘩然,我小心地順著老師憤怒的視線朝茉看過去,這才吃驚地發現,她右邊的校服內側,竟然開滿了大朵大朵絢爛的山茶花。而當她背過身去,將衣領內側也翻開來,竟是一條長長的綠色的青藤!

老師的臉,霎時像潑了一瓶油彩,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混在一起。而這些顏色被他僵硬的面部肌肉一抖,撲簌簌地,便全都脫落下來。臺下開始有人高聲地喊叫,唱歌,像一群被束縛太久的鴿子,呼啦啦地,便撞開了籠門,飛向那高遠純凈的藍天。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這場由茉引導的手繪的革命,它在我們那個保守封閉的小城,猶如一道雨后的虹彩,張揚炫目地,掛在天邊,讓每一個人,都渴望走近它,采摘一片,放入背后的行囊。

我們手繪自己喜歡的花草,飛鳥,童話,音樂,明星,格言。我們還自創抽象唯美又神秘莫測的圖案,而其中蘊含的愛恨,除了那個校服的主人,無人可解。我曾經將對另一個男孩的暗戀,只用一片水中漂泊的綠葉,就含蓄完美地表達出來。而茉,則把對一次測驗失利的懊惱,用一個齜牙咧嘴的小人兒,盡情地發泄。男生們呢,則在校服上繪滿崇拜的球星、賽車手,或者一個女孩秀美的雙眸,一行愛的英文字母的縮寫。

老師們終于無力阻止這股手繪的潮流,任我們將畫由內至外,涂滿原本單調的校服的每一寸空間。昔日總強迫我們穿校服的體育老師,卻是喜上眉梢,因為,我們終于不用他耳提面命地,才勉強穿起校服,繞操場跑步了。那些繪滿青春符號的校服,像是獵獵彩旗,陪伴我們,激情地,迎風奔跑。

幾年后我離開校園,來到北京,在一所中學的門口,看見那些出出進進的男孩女孩,與年少時的我一樣,穿著肥大的校服,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表情,而所有流行的物語,不必看報上網,只需瞥一眼他們校服的衣領,袖口,肩背,便能管中窺豹。

而我,站在北京的街頭,看見那些青春的代碼,在校服上熠熠閃光,猶如我已經遠逝的年少時光,那樣的鮮明,疼痛,又感傷無助。是到那一刻,我才看清了,自己一路行走奔波,卻始終不肯,駐足回望那段歲月的原因。

逃之夭夭

讀大學的時候,人漸漸失去中學時的單純,不再小心翼翼地凡事都遵守規則,亦不再崇尚權威,對于許多事情,常常抱有逃掉的僥幸心理。而且在這一路奔逃里,覺得刺激,似乎,逃掉老師的呵斥,逃掉門衛的檢查,是件物超所值的事情。盡管,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是那頭小學課本里傻笨的黑熊,撿了芝麻,卻丟了西瓜。

我記得曾經和朋友去蘇州的園林里游玩,信奉逃票主義的我們,當然不肯從前門進入,而是兜來轉去,尋到一處可以翻越過去的殘墻。兩個人費力跳下去的時候,被故意設置的鐵絲網給絆住了,朋友劃破了小腿,我的手臂,也未能幸免于難,光榮地負了傷。但這并不是最氣結的,當我們從疼痛中醒轉過來,觀察周圍的地形時才發現,面前還有一堵更高的墻,需要翻越過去。而墻的高度與其上安插的“機關”,已經超越了我們所能人工解決的范圍。

兩個人仰頭看著頂上那一抹細長高遠的藍天,還有皇家園林古老但不失氣派的城墻,突然間就失了那股子逃票走天下的氣魄,想,還是臣服于皇家的森嚴戒備,原路返回,買票進入吧。

但就在我們重新爬上那堵破損的墻壁,準備探身跳下的時候,園林的警衛,突然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而且,不偏不倚,在我們的下面,仰起頭來。也就在那一刻,我與朋友的心里,充溢了深深的宿命感,回望過去,似乎從那逃票的初始,便已經注定了我們要歷經這樣的荒誕與難堪。

這樣歪門邪道的逃竄,我又制造過許多次。我曾經在老師點名后,偷偷在課間逃走,去看一場華麗的舞臺劇。當我在偶有燈光掃到的觀眾席上,邊嗑瓜子邊聽臺上的男女主人公深情表白的時候,我不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師正用上課時間,以測驗的形式,來應對中途退場的狡猾學生。而我這樣自作聰明的人,當然是在學期末的時候,被無情地判了不合格,不得不可憐兮兮地重新補考。到最后,差一點就丟掉了對我的四年大學,具有決定性考評價值的學位證書。

我的一位同窗,是當時我們推舉出的逃竄之王。但凡有他在,我們便可以看到免費的電影,話劇或者演出。他總能巧妙地逃掉重重的檢查,或者尋到那進入側門的鑰匙。而他最出名的,則是一次又一次的逃愛事件。

那時他人長相頗佳,不似后來胖得不可收拾,再加上有一些小聰明,小浪漫,所以頗得女孩子喜歡。據說給他寫過情書的,不下十幾個女孩,且一個個如花似玉,讓男生們恨不能據為己有。但這位仁兄卻是淘氣的孩子般,打一桿子新鮮甜棗,便撂下重新找尋新的,讓那些剛剛進入愛情幻境的女孩,一下子從云端處,跌落至冰冷水泥地上;心底的失落與憂傷,比之于疼痛,更加深入骨髓。

這位仁兄當然毫不介意,他在鶯聲燕語里,流連而不忘返,并樂此不疲,覺得愛情可以時時更新,真是沒有荒廢大學時光。只是他忘記那殺毒軟件能夠升級,病毒同樣日日更新。他的逃愛功力年深日久,結了厚繭,刀槍刺入,都不見血,而那被他厭倦甩掉的女子們,也不是單純到他一個眼神,便可以一生回味的仙子。等到后來畢業之時,他歷經重重磨難,成功應聘到一家私企,正待大展身手,卻不幸在上班的第一天,在老板的辦公室里,發現了其中一個深愛過他,卻被他無情逃掉的女孩。而這個女孩,則是老板最疼愛的寶貝女兒。

這一次,他當然是撞到了槍口上。而且那槍口鋒利無比,他的逃愛武功,再如何高強,終究還是被一下刺穿,連慘叫都沒有來得及有,便倒地而亡。

此位仁兄倒是善始善終,逃愛之時長了一雙飛毛腿,離開老板辦公室時,亦是用了逃的姿勢。只不過,是抱頭逃竄。猶如一只倉惶過街的老鼠。

年輕的時候,這樣的小伎倆,充斥了我們被大把花不完的霧一樣的時光,重重縈繞著的生活。我們常常看不清那霧靄遮擋住的路途,以為有千萬條小徑,可以通幽,卻不知,東逃西竄,竟是一次次誤入那狹仄陰暗的死胡同。到最后,不得不后退到來時的路上,重新按部就班地,尋那敞亮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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