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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街的盡頭,是已經破敗下來的民居,昔日鄉村炊煙四起的閑散與自得,在高高的煙囪上,依稀可見。時光行到這里,似乎瞬間慢了下來,并不平坦的鄉間泥路,昭示著此前曾經歷經的風霜和雨雪。抬頭看天,淡藍中飄浮著的,依然是千百年前就以最悠然的姿態,自得其樂的云朵,它們俯視世間輪回上演的種種悲喜,不動聲色,猶如一場戲劇謝幕之后,最后離去的那個看客。
這一條不長不短的街道,隱在市區的繁華之中,像一個智慧的長者,不言不語,但卻深悟一切的離合悲歡。水流云在,俗世中上演的種種喧囂與吵嚷,在它深沉的注視中,不過是一粒小小的塵埃,手指撫過,了無印痕。
十字路口處的一匹馬
我是在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遇到了這匹馬。
彼時它正被與它一樣黑瘦疲憊的主人牽著,等紅燈亮起,與行人一樣穿過斑馬線。我先是隔著馬路看到了它晦暗的毛色,像斑駁的墻壁,又像經年不洗的老人身上,一塊塊的癬。我盡力地將它想象成一匹身經百戰的烈馬,曾經有過在戰場或者草原馳騁的輝煌,不過是因為和平年代的到來,和草場的退化,而與那些失去了草場的牧民一樣,遷徙到了城郊,或者是都市,做最卑微的工作。
它身后的車上,是高高聳起的紅棗。那樣鮮亮的顏色,將它襯托得愈加地黯淡。假若它的個頭再矮小一些,我幾乎會將它誤認為一頭沉悶的驢子。它的主人,顯然是屬于那些無證擺攤的小販,自己種了棗林,便每天起個大早,趕著它,奔跑上幾十里路,來城市躲躲閃閃地邊走邊賣。
它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里,低頭,像一個想著心事的孤單的孩子。我經過它的時候,它甚至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它的眼中,溢滿了無助與憂傷。那一刻,它一定像我一樣,在人群中,走神,發呆,忘記自己所處的地方。我懂得那樣的孤單,在一片喧囂之中,卻什么都沒有看到,只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中,啪嗒啪嗒地走路,一直走,一直走,想要走到一個有溫暖陽光的草原,或者可以停駐的家園。
可是它卻與我一樣,在這個城市里,丟失了自己的家。永遠都無法尋到一小塊泥土,可以將心植下,長成一株高粱,或者一叢根莖發達的草。
很快地有人圍攏來,買主人的棗。主人歡天喜地地數著錢,全然忘記了給它丟一把干枯的草,或者像它昔日兄弟們的主人那樣,愛撫地拍拍它的腦袋,示意它耐心地等待一會。他甚至都沒有為它系上韁繩,任那一截繩子,在地上懶懶地搭著。
而它,卻沒有絲毫的抱怨。它依然溫順地站在那里,如一匹沉默不語的老牛,或者一座靜止的雕塑。有生長在城市里的人,好奇,逗它,主人就哈哈笑著,一拍它的后背,說,老實著呢,不用怕。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雜耍藝人的輕浮,似乎,它成了此刻能夠博得顧客一笑的小貓小狗或者猴子,只要是主人一聲令下,即刻使出百般武藝,取悅肯掏錢出來的路人。
可是它卻在主人響亮的巴掌里,憂傷地回頭,看一眼那些嘻笑著的顧客,便又低頭,做了感傷的詩人。是的,那一刻,它是這個城市里流浪的詩人。它本來應該是草原上奔騰的勇士,可是它失去了戰場,淪為與牛一樣拉著車,在城市里為人的生計奔走的工具。它永遠都趕不上汽車,汽車濺起的灰塵與泥土,常常就無情地落滿了它的四肢。它還被許多人嘲笑,奚落,指責,呵斥。就像我正經過的時候,它被迎面走來的一個城管,攔住了一樣。
是它無意中拉了一坨糞便,盡管主人早已經在它下面,鋪上了一個塑料的袋子,可還是有一些,濺在了馬路上。城管不耐煩地讓它的主人趕緊將馬路擦凈,然后立刻離開,不要影響了市容。否則,將不止是罰款了事。它的主人,不斷地點著頭,一連聲地說著抱歉,然后蹲下身去,擦拭地上的糞便。它低頭看著主人可憐地跪在地上,一遍遍地擦拭著城市不長野草的馬路,眼中再一次掠過一抹憂傷。它微微后退兩步,用腹部溫柔地噌著主人的身體,似乎,想要給受了城管訓斥的他,些許的安慰。
可是這樣的舉動,卻是換來主人一記毫不留情的鞭子。他氣惱地罵著,說它沒有眼色,拉屎都不知道找合適的地方!假若今天真的被罰,這一車棗就全賠進去了。
它并沒有因此,發出一聲曠野中的嘶鳴,它只是在主人的指示下,啪嗒啪嗒地順著人流,無聲無息地向前走去,而不管,它的背后,是一坨依然散發著熱氣的糞便,還是主人怨恨的瞪視,或者,我這樣一個不相干的路人,帶著疼痛的同情。
我想起一個住在草原上的詩人,他常常就會在外喝醉了酒,然后被人抬上自家的馬,慢慢走回家去。每一次,我們這些住在城市里的朋友,都會擔心他會在馬背上,走丟了家。可是,他卻總會被馬,安全無恙地送回爬滿牽牛花的籬笆小院。
我們皆稱贊他的馬是一匹懂得人性的好馬,他卻搖頭,說,生長在草原上的馬,與人有一樣的智慧。只是它們不像人這樣喋喋不休地炫耀,或者自以為是地自夸。它們只有在奔馳中,才會讓人懂得那種與生俱來的勇猛與野性。一旦將它們放逐城市,或者促狹逼仄的馬圈,它們寧肯保持沉默,也不會像人一樣,將過去的光環,一遍又一遍地,提起。它們是草原上的勇士,如果遠離了家園,它們則是最真誠的游吟的詩人。
那匹被當作牛使用的十字路口處的馬,它的夢里,有沒有過去的時光呢?它會不會懷念草原上的兄弟,羨慕那些可以戰死的烈馬?哪怕,是在電影拍攝中,被狡猾的人類欺騙著,為一場由攝影機錄下來的虛假的戰爭,而戰死沙場的烈馬。
我想它一定會的,不管它的主人,如何地忽視于它,將它等同于所有沒有夢想的工具。它在破舊的馬棚里,一定會夢到那段飛揚的歲月,夢到無邊草原上,鮮美柔軟的水草,夢到真正懂它的牧民。就像,我這樣一個來自鄉村的孩子,夢見故鄉的水稻,農田,炊煙,或者,母親一聲聲的呼喚。
因為它與我,都是這個城市里,走丟了家,又時刻尋找著家園的詩人。
喝茶的舊日好時光
有一次逛店,看到一種飲茶的杯子,內里放了一種新式的器具。此器具狀如舊時舀油的勺子,不過在勺子上加了一個蓋;轉開蓋子,可以將茶葉倒入其中,合上之后,放入杯中,則茶葉不會上浮下沉,杯中的水,猶如一瓶有了金黃茶色的飲料,你只需放心地喝,絲毫不必擔心茶葉梗或者葉子,會像往常那樣,喝到口中去;當然,更不必有昔日的煩惱,需要在飄著的一圈茶葉里,左轉右轉,才能在杯口,尋到一小片空地,吸溜著將芳香的一口茶喝下去。茶葉在暗箱里,不管怎樣地發酵,膨脹,舒展,都無法逃出來,阻塞你的嘴。你可以專心至致地看一份報紙,賞一部精彩到不容你分心的電影,或者享受與人辯論的樂趣,且順手拿起一旁的茶杯,像澄澈的飲料一樣,一口喝上半杯。齒間留香,但再也沒有這芳香的源頭,來擾你心神。
店里的小姐極力推薦,說,上班族,用這樣的杯子,方便呢,既無需清理殘余的茶葉,也無需費神口中的茶梗,吐到何處去,連杯子,清洗起來,都不費時呢。我被說得動了心,興沖沖買了一個回去。而后開始將喜歡的茉莉茶葉,小心翼翼地裝入暗箱,再放入杯中,便開始沖入燒開的沸水。我習慣性地在看了一頁文字之后,將第一遍水沖掉,可是,我很快意識到,對于這樣特殊的杯子,第一遍似乎不再多余,既然茶葉不再四散,那么,其上附著的塵灰,也自是在暗箱里逃逸不出的。我悻悻然地再次沖入沸水,而后便抱著靠枕,倚在沙發上,悠閑地看起書來。
翻了幾頁之后,我放下書本,捧起杯子,打開蓋,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喜歡的茉莉花香,徐徐飄溢過來,先自浸潤了肺腑。但不知為何,那香氣,似乎有些淡了,好像什么東西,給堵住了,飄散不出;只青煙一樣,象征性地,掠過鼻尖,便兀自散開了。睜開眼睛,將嘴唇翹起,吁吁地吹著,吹了片刻,才想起,杯中并沒有茶葉,更沒有綻放開來的茉莉,我只需要喝白水一樣,大口吞下去,就可了。唯一有區別的,就是白水里,加了淺綠色,又附了讓你找不到源泉的花香。一種新式的飲料,因了這一小小的暗箱,豁然開啟。
可是,當我喝完一杯又一杯的茶,當我翻完一本書最精彩的部分,當我伸伸懶腰,看著秋日投射進來的溫暖的陽光,回味起每一個細節,我突然發覺,這個恬淡的午后,似乎缺少了一種東西,從而讓寂靜流淌的時光,時斷時續地,再沒有昔日的流暢。但究竟是什么,我卻說不清楚,感覺里像一股氤氳的氣,或者鋪展開來的連天的荷葉,我站在其上,任心靈飛揚。
是到懶懶地起身,去倒茶葉的時候,打開暗箱,才看到蜷縮在其中的茶葉、茉莉、葉梗,它們在小小的角落里,擠抱成一團,再沒有了昔日盡力鋪陳開來的飄逸姿態。而那朵白色的茉莉花,甚至沒有來得及綻放,便被死寂地團團包裹住了。我所看到的,不再是恣意的花朵與葉子,不再是生命的花團錦簇,而是暗黑的、沒有飛翔便被廢棄的一撮。它們在暗箱里,沒有將生命展示給品茶的人,就萎縮掉了。
我突然地有些感傷,為伴我讀書的茉莉,為沒有空間重生的茶葉,亦為這一段了無靈性的午后時光。
我依然記得那些品茶的日子,與自己的家人,或者朋友,將上好的茶,拿出來,一個杯子一個杯子地逐一放入,再沖入爐上沸騰的熱水,而后便在天南地北的閑聊中,等待茶葉漲開,花兒怒放。有時候我們會在茶中放入玫瑰,或者菊花,它們與茶葉糾纏著在杯中升起,宛如一場熱烈的愛戀,徐徐地開啟。我與家人,喜歡數各自杯中的葉梗,而且固執地認定,當杯中有豎起的葉梗時,近日必會有親戚來家做客。我們還會比試誰杯中的花兒,更加地妖嬈,或者誰的杯中,有完好無損形如小船的一片茶葉,能給自己載來好運。我們還會在周末,興致勃勃地擁到朋友家中,借他的器具,喝程序繁瑣的功夫茶。茶杯、茶壺、都是用沉郁的紫砂做成,握住的時候,有泥土般滋實的質感。主人有無限的耐性,將一壺茶,由茶壺倒入茶碗,再由茶碗倒入小小的茶甌,圍坐一旁的客人,則用拇指與食指,拈起其中的一個,浸入干渴的心田。
我始終懷念這樣悠閑度過的一段段時光,它們帶著茶香,攜著盛開的花朵,悠然穿越我們被工作、物欲堵塞了的時日。
品茶,是一件最急不得的事情,只有一點點慢下來,我們想要的安然、靜寂、恬淡與美好,才會如那杯中的茶葉,帶著欣悅,舒展開來。或者,像那白色的花朵,悄無聲息地,便將重重的花瓣,綻放開來。
而人生,很多的時候,是需要我們這樣慢下腳步的。固然你可以選擇繽紛的飲料,暢飲而下,可是更能潤澤心靈的,卻是那天街上,蒙蒙飄灑的小雨。它們或許要很長的時間,可是,當雨停住,卻澆灌出一片最適宜生長的沃土。
我愿意在忙碌與喧囂中,棄掉飲料,泡一壺功夫茶,慢慢地品,一直品到,黃昏來敲我的門窗。
只是一碗混沌的溫度
于他,我只是一個路人,吃過幾次他的油條,說過一些不相干的話,有過手指的碰觸,而那,也是因為付錢的需要。于我,他則是心靈上,再也難以消除的印痕。
那段時間,因為一個暗戀了許久的人,我向公司請了假,千里迢迢地飛往北京,試圖用這樣的方式,打動那人的心,讓他知道我所有的死纏爛打,只是因為深愛。第一次抵達北京,就住在他攤位旁邊的一個公寓里。每天清晨,我起床洗漱完后,會到路邊的小攤上,吃些早點。他總是第一個到達,最后一個離去。我從來沒有見他抬頭看過路邊的風景,也沒有見他像別的攤主一樣,互換著嘗嘗彼此的早點。他的臉,永遠都是煙熏火燎的顏色,像是一塊黯淡的抹布,在角落里,隨意地丟著,除非是有用,沒有人會想起它。他的手,也永遠在做著揉切翻夾的動作。只有顧客吃完后自動將錢放入旁邊的紙箱里時,他才會抬頭,謙卑地笑笑,而后點頭,說聲“慢走”。
他的油條,色澤鮮亮,入口生津,是這一帶出了名的。許多的人,吃了一次,會早起繞了彎,再來。周圍的商販,都有幫手,要么是妻子,要么是孩子,或者老人,唯獨他,始終是一個人,騎了三輪車,寂寞地來去。只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站在他的旁邊。他的臉上,即刻有了少見的色彩,像是一株草,突然遇到了溫暖的陽光。他欣喜地拿了一條凳子,讓女孩坐下,又問她想吃什么。女孩懶懶地抬一下眼皮,說,隨便。他的眼睛,飛快地掃視一下周圍的早點攤,而后迅速地鎖定在相鄰攤位熱氣騰騰的混沌上。
他要了一碗分量很足的混沌,給女孩端過來,又憨厚地笑笑,說,餡多皮薄,很好吃呢。女孩并沒有多少反應,埋頭吃了半碗,便將筷子一丟,轉身要走。他急急地將女孩叫住,說,上補習班的錢,一塊拿著吧,我今天忙,沒有時間給你送去了。女孩這才住了腳,接過他手里一沓浸滿油漬的零錢,又不耐煩地咕噥了一句什么,便走開了。
那半碗涼掉的混沌,他抬頭看了許多次,眼睛里,帶著鮮明的渴盼,直到旁邊的攤主,淡漠地走過來,將碗收起,他才失落地重新將視線轉移到忙碌的活計中去。
我暗戀的人,始終對我的熱情,提不起興趣。不管我怎樣地努力,那人的心,都像是一塊冷硬的堅冰,碰過去,碎的,是我自己。一個星期的假期,很快地過去,走的那天,我拖了行李,去他的攤上,吃最后一次早點。已經是九點,只有一兩個顧客,在埋頭匆匆吃著早餐。他坐在攤位后面,在春天的風沙里,右手拿著一個饅頭,左手捏一塊咸菜,低頭吃著。筐里的油條,還是熱的,但他,卻像是沒有絲毫的興趣,看也不看一眼。那頓早餐,因為城管來趕,吃得很是匆忙。走的時候,他一個勁地朝我道歉,說“下次再來”。我笑,想,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有下次。
一個月后,我出差去京,想起那個始終不忍放棄的人,便私自多停留了一天,想著不管怎樣惹那人厭棄,都要再去見上一面,或許,這次,愛情會同情于我。
照例是住在離那人的公司很近的公寓里。但早晨出門,卻沒有發現賣油條的攤子。我失落地買了一碗混沌,邊吃邊等,希望能看到他騎著三輪車的瘦削的身影。但直到付錢要走時,也沒有將他等到。忍不住好奇,問賣混沌的女人,他去了哪里?女人只淡淡給我一句:死了,車禍。我吃驚,問,什么時候?女人數零錢的手,慢慢地停住,嘆口氣,說,半個月前的一個早晨,在我這里吃了一碗混沌,騎車回家的時候,被迎面而來的卡車撞出去十幾米遠;一年多了,他都沒舍得在我這里吃一碗混沌,那天不知怎么地,終于肯花錢,要了一碗,也算是老天憐憫,讓他走前,能圓一個愿望,可憐他的女兒,母親早逝,現在,供她讀書的父親也沒有了……
我站在風沙肆虐的北京街頭,許久都沒有動,直到最后,眼睛被沙子迷住,我拼命地揉啊揉,眼淚,終于嘩嘩流下來。
突然間明白,什么才是這個世間,最珍貴的,與其費力地追尋,不如守住身邊所有。哪怕,只是一碗混沌的溫度。
我們是房子的什么人
我們是房子的什么人呢?主人,房權證持有者,借宿者,路人甲,或者旁觀乙?
都不是。在這樣一個瘋狂搶購的時代,我們只是房子急紅了眼的孫子和兒子,對這個掌控了我們一生命運,并耗盡了我們大部分心血的龐然大物,我們再也不是“家”下面那個瞇眼小睡的小豬小狗,而成了“房”上那個想要跳梁的“尸體”,頂著一點殘存的體溫,躺倒在方方正正無法跨越的房子之上。
我總是懷念年少時在鄉村的時光。那時候的房子是父母和泥瓦匠們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我們不需要為了昂貴的地皮而四處奔走比較選擇,亦不需要為了排號等到經濟適用房,而像排隊買春節返鄉的火車票一樣,帶著被褥鋪蓋,幾宿幾宿地熬著;還要提防有人走后門,或者插隊,幾句話言語不和,便撕扯打將起來。打夯的男人們唱著歌,將地基打到像鋼鐵城墻般那么結實,而砌墻的師傅們,傳遞起磚頭來,猶如拋起一個個玉米或者土豆,拋與接之間,有著優美的弧線和動感的旋律。男人們吼著歌,時不時停下來,跟院子里幫忙拌水泥抹石灰的女人們調笑幾句,小孩子們則風一樣奔來跑去,想象著在寬容明亮的房子里,皮球一樣卯足了勁,上躥下跳。有路過的村民們,會站上片刻,幫助主人們一起想象房子建成后的美好生活,并在房間布局上,給予各自有效的建議。
每一家房子建成的時候,大家都會去“溫鍋”,男女老少,擠滿了喧嘩的庭院。吃飯時少了桌椅板凳,鄰居家的女人們隔墻便遞了過來。不到天黑,從未見各家各戶鎖過大門,更不會有貓眼里看人的防盜門。誰家男人女人們吵架了,總是左鄰右舍的都跑去勸架。窗戶里可以看見后面一家女人晾曬的衣服,還有老牛從外面散步回來,與你微笑對視一眼,便閑閑踱回牛圈里去。墻頭上雞們在叫,鴨們在棲息,麻雀嗖一下從這里飛到那里,燕子啁啾著討論如何將自己的巢,筑得跟主人家的一樣結實而且溫暖。
在這樣狗吠聲從村東傳到村西的鄉村里,房子與家,是同一個概念。沒有人會為房權證上究竟署誰的名字而大動干戈,甚至吵到離婚,女人們嫁給了男人,就自會將這個庭院和庭院里的貓貓狗狗們,當成自己此生的歸宿,她們心甘情愿守著它,織著毛衣,熬著粥飯,等著男人們從田地里干活回來。女人們不會爭搶房子的歸屬,實在住不下,去自家桃園里建一個小屋,再養一條大狗,照例活得恣意舒暢。而男人們也不會霸道地將房子據為己有,為女人嫁過來的時候,沒在房子上掏一份首付,或者沒買一磚一瓦,而在吵架的時候斤斤計較。因為在男人們的心里,女人要嫁的不是這個房子,而是他這個人。
而今的城市里,女人們不甘心沒有房子輕易地與男人們裸婚,男人們也要衡量一下女人家里是否肯為這個房子掏出一半的首付,或者與他共同還款。房子是女人們戴在手上的戒指,沒有溫度,只是用來人前炫耀或者滿足日益膨脹的對于物欲的虛榮。欲望總是無休無止,我們猶如一個饞嘴貪吃的孩子,吃著碗里的,看著盤中的,還貪婪地想著鍋里的。房子不再是那個深夜有一盞燈火亮著的溫暖的家,而是一個睡覺的死寂的墳墓,假若某一天你不再睜開眼睛,那么它則是埋葬我們的冰冷的棺木。
新聞上左邊在報道瘋狂搶購房子的男女老少,右邊則是礦難地震洪水槍戰中死去的微不足道的人類。被排隊購房擁擠得面部扭曲的生者,從不會去想自己假若明天就遇到了地震,那么這個拼死爭搶來的房子,或許剛剛住進去,就倒塌掉,并無情地埋葬了自己。
沒有人會去想死后的事情。有錢人在想住豪華的別墅,哪怕花錢買來的是個沒有煙火味道的“鬼城”。沒錢的年輕人則奮力地要將自己父輩的最后一滴血,榨干,吸凈。而當我們瘋狂搶購的時候,只有房地產商們,在房子的背后暗自發笑。
我們終于成了房子的孫子,朝它跪拜,祈求那里有家的溫暖。可是,那個水泥砌成的怪物,卻在我們的瘋狂喊叫聲中,始終不發一言。
穿越聲音窺到你
文字散落各地文摘期刊,像無家可歸的孩子,被人轉來轉去。我在網上查到,打電話領取樣刊與稿費,穿越長長的電話線,與領養了我文字的陌生編輯對話,常常,能從三言兩語里,便看清一個人的表情,還有隱藏其下的一顆顆文字里沉浮動蕩的心。
打電話給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文摘雜志,時針不過是剛剛抵達下班的鐘點,想象中大家都在收拾了東西,穿好了外套,等著去坐公交,或者買新鮮的蔬菜。有人吵嚷著要去吃新開張的鹽水鴨,或者街角的川菜館。辦公室里當是一副喜氣洋洋解放了的輕松與怡然,所以這時的電話打進來,不接無所謂,接了,漫不經心也可以諒解。偏偏,與我通話的中年男人,在一片吵嚷中,沒等我說完來意,便噼里啪啦朝我開了火,說,也不看看幾點了,我們都下班了,還打電話!語氣里滿是厭煩與怒火,聽起來,像是某個機關單位里,前程不得意的老干事,事業上被人百般排擠,于是便將一腔無處可以發泄的怨憤,全都一股腦傾倒在每日用小事擾他的人身上。
我在他這樣的一通訓斥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只不過,用了假裝的平靜,淡淡回他,抱歉,我不知道你們現在已經下班了。那人一句硬石塊砸在我的棉花上,覺得不爽,又是厲聲一句,催債也得看點吧,明天再打吧你!沒等我應付一句“謝謝”,那邊便啪地一下掛斷,只剩了單調的盲音,嘟嘟嘟地提醒著我的耳朵,對面的人,早已用怒火,燒斷了線路,所以也不必再枉費心機,要那微薄的稿酬。
又有一北方小刊,電話說明來意之后,接線的中年女人,即刻用尖銳的聲音冷冷道,我們從來不發稿費!語氣斬釘截鐵,毫無商量余地。遇到許多告知作者沒有稿酬的文摘期刊,但大多言語怯懦,語氣溫柔,怕一不小心,撞上好事者,不怕千難萬阻,將雜志告上法庭,所以還是精神安撫為上。但像如此理直氣壯、牛氣沖沖的期刊,還是首次遇到。
被好奇與調侃的心理慫恿著,我突然增加了膽量,直截了當地,將昔日被我等清高文人不齒提及的稿費問題,抬上桌面,反問她道,你們為何不給文章作者發放稿費?難道你們一直都在免費辦刊么?中年女人也卯上了勁,語氣里愈加地強硬,似乎要將我開始露了苗頭的囂張氣焰,給強行打壓下去。依然是剛才的句式,只不過換了一個詞語,成為小孩子無理取鬧時的任性之句:我們就是不發稿費!
我終于在這句話后,笑了,而后拿出一貫的寬容,回她,那么就不發吧,謝謝。中年女人卻是懶惰理我的寬厚,連“嗯”一聲也不肯給,便掛了電話。我在余音中,想象那個女人,當是有一副冷硬的心腸,已經習慣了如我之類討債的人,所以才練就了一身錚錚鐵骨,任你萬箭穿過,也傷不及她的絲毫皮肉。
也有內斂之人,不發飆,也不冷漠,只按部就班地,照你的指示與要求,像模像樣的,說幫你記下聯系方式,而后郵寄稿酬給你。只是,看不見他的動作,那聲音里,卻是透漏了一切秘密。長長的一個地址,每一次你還沒有說完,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給出一個“好”字,總讓你懷疑,習慣了一目十行的文字編輯,寫起字來,也是健步如飛,大有一流速記員的標準。而且,不等你將名字說出來,他就豪邁扔給你一句,我們馬上就去辦理。我總是怕他尷尬,訕訕說道,可是,您還沒有記下我的真實姓名,郵寄稿費,怕是不太方便吧。那端的秘密,終于像一個孩子沒有系好的腰帶,被一個人抓住了,輕輕一抽,便露出里面私藏的一筆小錢。
這樣“善意”的欺騙,掛掉電話的時候,就已經心內明了,知道不必等如此鄭重其事的承諾,那期待中的綠色的稿費單,定是不會上路來找你了。
俗世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欺騙,而那些給予了世人以精神食糧的文字,很多時候,卻是可以成為一件最好的外衣,披上去,我們便似乎有了高尚的光環。可是,新裝穿上去的時候,我們卻常常忘了,身體可以遮蔽,聲音,卻是將我們的表情與內心,一覽無余地暴露。
天真主義
7歲的小表妹,愛美,不僅與人比糖果的豐富,畫書的多少,衣服的華美,還總在鏡子前,模特般擺一又冷又酷的姿態,與去串門子的人一爭高低。大家都相讓于她,并不去跟她計較什么美丑,任她在鏡子前站定片刻后,下一還是自己最美的定論,得意而去。
后來家里寄居一遠房親戚家的女孩,長表妹一歲,也是不甘人后的個性。于是兩人經常爭來搶去,在很多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都不肯相讓。大人常常對表妹諄諄教導,要與人為善,有主人的風范,不可與朋友斤斤計較。表妹不懂主客之禮,自然也不理會大人的苦口婆心,依然是吃飯的時候,跑著去坐自己可愛的小熊座位,用明黃的小碗,和橘紅的湯匙,還霸占著遙控器,看自己喜歡的動畫片。
但小表妹還是有一天生的缺陷,就是皮膚太黑,不管用什么東西涂抹,那黝黑,都透亮地將她整個人,從上到下地敷著。她自然不知道這社會崇尚皮膚白皙的美女,也不懂得廣告里天天做著的美白面膜與護膚品,對女人有多大的殺傷力。但每次當她被親戚家女孩得意洋洋地拉到鏡子前,比誰的膚色更白的時候,她的自尊心,都會像那腌了的黃瓜,剛剛還是頂花帶刺的鮮嫩一條,瞬間便沒了骨架,整個蔫了下去。所以每每親戚家女孩與小表妹爭奪不過,便會拉了她朝鏡子前一站,張揚道,來,我們比比誰長得白。只這么一句,小表妹的囂張氣焰,即刻連點火星子也迸不出來,一路跌落下去,再也拾不起。
后來有一天,小表妹又被女孩拉去比白,見我在這兒,便哭哭啼啼,說女孩欺負她,明明知道比不過,還幾次三番讓她出丑。看著她黑得發亮的皮膚,我笑,而后附在她的耳邊,小聲道,咱不跟她比白,咱今天跟她比黑,看誰黑過誰!這一句果真是有效,讓小表妹即刻茅塞頓開,跳將起來,高傲地一甩額前碎發,便走到女孩面前,嚷道,今天咱們比誰黑!于是不由分說,便將女孩拉到鏡子前,嘻嘻笑著掀起可愛的小肚兜,露出自己黑寶石般的小肚皮。我在客廳,看著對面鏡子里,猶如清水里臥著的兩塊黑白分明鵝卵石的小女孩,一個天真嘻笑,一個任性翹唇,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
本以為小表妹此后會醒悟我這騙人的招數,知道還是白對人來得更加實用,于是繼續深陷在那小煩惱里,走不出來。可是7歲的小表妹,自此卻是執拗地,認定黑也是一種驕人的資本,可以讓自己將白皙的公主打敗,并享受一下黑美人的華貴與驕傲。她幾乎是每有人去,便要將人拉至鏡子前,炫耀似的與人比黑。并在鮮明的對比里,有打了勝仗的開懷。
這讓我想起一次聚會,兩個彼此熟識又彼此不屑的女子比拼,說到自己所穿的衣服牌子,一個堅持稱國內的頂級品牌并不比國外的差,一個則傲慢宣稱有品味的人從來都只選擇國際路線。最后兩人拼來比去,還是奉行國際主義者略勝一籌,以價格的優勢,讓國內主義者敗了下風。
但是至此兩人卻是交了惡似的,在公共場合互相拆臺,彼此嘲諷,絲毫不會來點我家小表妹的天真主義,比誰的衣服質優價廉,或者誰更環保,或者愛國,并將此路線忠貞地一走到底。
人的成長,大約就是這樣一個過程,逐漸地祛除那些天真的傻氣與稚氣,不再執拗地堅持自己的路線,而是漸漸混入人群,猶如一滴水,融入海洋,此后隨波逐流,哪管什么個人的喜好,大眾的潮流的昂貴的,便是時尚,便是衡量自身價值之圭臬。倘若有誰離了這線路,出了軌道,大抵都會遭人詬病與嘲笑。猶如,我那因為比黑,而被成人們笑話一樣屢次提及的小表妹。
而當我們蟬一樣褪去青澀的殼,那天真主義,也便藏在童年枯干的殼里,成為回憶中,一個煙灰色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