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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過后第二日,百官早朝時,一封來自宣州八百里加急的快報頓時在朝堂中激起千層浪。
幽朝南澇北旱,每至夏季,江河流域的河堤修繕都是每年的重中之重。
前陣子北方旱事堪堪止住,未及消停多久,江河南岸宣府卻忽然告急,涇河上游連日暴雨不絕,河中水勢已經漫過鎮水碑第三坎,位于涇河中下游的宣府急忙加緊加固堤防,疏散百姓,但夜半忽然一處堤壩受損,水勢蔓延,即便是知府發現不對立時下令放閘止勢。
只是水勢一沖,放閘哪有這般容易?宣府折損了十好幾個善水的士兵,才堪堪成功,彼時半個宣府已成了一片汪洋。
自古洪澇后,勢必伴隨著瘟疫蔓延。
宣州知府一面焦頭爛額地下派府衛軍救援,一面八百里加急上奏京城。急報原本是該兩日便到達,只是連日大雨,行程受阻,繞了遠路耽擱了一日才抵達上京。
傳訊的士兵跪在殿下,將宣府形勢一一說明。
重病纏身,身形清瘦的晧帝高高端坐上首,面容在鎏冕珠簾后晦暗不明。他一語不發,即便如此,百官仍是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極其強大的威壓。
朝堂之上,一時間靜若寒蟬。
便在這時,之前因腿上有傷,退居太子府修養,百花宴后又重入朝堂的太子洺珺忽然出列,扶著輪椅緩緩跪伏,慨然陳詞道:“南方水患乃我朝開國以來一大憂患,此值蒼生危如累卵之際,兒臣忝為一國儲君,雖身負病疾,卻更該以身作則?!?
他語調頓時揚高,一反平日里溫雅之態,鏗鏘有力道:“懇請父皇下旨,同意兒臣帶領賑災款與將士趕赴宣州,為蒼生一盡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朝堂上靜默一瞬,繼而如水入熱鍋般炸開。
諸位官員交頭接耳,贊太子奮不顧身,心系蒼生的有之,認為太子乃一國儲君,不得以身犯險的有之;一時間偌大殿內吵雜非常。
洺珺只是跪伏在那里,身形絲毫不動。他即使是跪著,背脊卻仿佛山脈一般沉穩,不卑不亢。
漢白玉鋪就的九層御階,遙遙隔開了帝座與權臣不可逾矩的距離。晧帝高高端坐上首,從他的角度瞇眼看過去,只能看到洺珺那規矩束于紫金冠中的墨發,卻猜不出他是何神情。
晧帝的眼神是冷漠,望著他仿佛在俯視一只螻蟻。珠玉鎏冕很好地遮掩住他冷漠的神情,以至于至今全朝仍以為太子與圣上父子和睦。
但事實并非如此。
若是從大殿上方俯瞰而下,御階上沉默不語的皓帝,御階下跪伏卻氣勢沉穩的洺珺,兩人之間呈現的是一種微妙的,無聲的拉鋸。
大殿內原本私語的眾臣見陛下久久未曾發言,君心難測,也都悄悄噤了聲,不再言語。
“父王,兒臣以為不妥?!本驮谶@時,從方才一直沒有發言的楚秉桑忽然出列,諫言道,“皇兄將天下蒼生視為己任,其心可貴,但身為一國儲君,輕易不可以身試險。兒臣愿替皇兄遠赴宣州,以示皇恩浩蕩!”
楚秉桑言辭誠懇,少了平日里幾分輕佻風流,神情殷殷切切。
皓帝看向他,冷漠的眼里終于有了幾分溫度,開口卻是道:“你有此心,亦是難得?!崩^而話鋒一轉,“只是正如太子所言,身為一國儲君,更該以身作則。朕意已決,三日后由太子及京華衛押守賑災款與一應物資前往宣府,務必妥善平息此次洪澇之亂!”
皓帝大手一揮,指尖遙遙指向洺珺,珠簾后的雙眼微微瞇起,語氣深沉:“吾兒可莫要令朕失望啊。”
皓帝赦令一出,底下呼啦啦跪倒一大片,眾官口中山呼萬歲。楚秉桑本滿心以為皓帝會同意讓他前往宣府,見此情形微微一愣,旋即很好地收斂起來,隨著眾官跪伏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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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高升,下了早朝的官員紛紛從偌大殿門魚貫而出。
洺珺一路出得殿門,有不少官員圍在他身邊,殷勤地歌功頌德。其中見風使舵,須溜馬屁之輩有之,真心誠意的亦有。
洺珺耐著性子一一謙虛謝過,含笑的臉上不見一絲不耐。
楚秉桑袖手立在雕花飛檐的回廊下,靜待洺珺身邊圍著的人逐一散去,這才走上前,笑道:“三皇兄心系蒼生,舍生取義,小弟著實佩服?!?
洺珺揚了揚眉,說道:“四弟此言差異。為君者,行大道,經世以濟民,本該如此?!贝浇枪雌鹞⑿Γ壑袇s不見一絲笑意,“母妃在世時,亦是時常這般提及,本宮牢記心中,未敢忘卻半分。”
楚秉桑在聽見‘母妃’二字時,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微微別開眼,似若無其事般轉移話題:“說起來還要恭喜三皇兄了。百花宴那日父皇與太后便為你二人定下婚期,皇兄與嫂子走得早,否則定要好好與三皇兄浮一大白。”
“四弟有心了。婚期之事本宮已知曉?!彼⑽⒁活D,眼中冷光一閃而逝,快得看不清楚,“只是你嫂子那夜吃壞了肚子,不得已提前離席,這幾日正于府中好生將養著?!?
“吃壞了肚子?”他狀似驚訝,“是否嚴重?可要請御醫好生瞧瞧。哎呀!嫂子那般弱柳扶般的美人,可要好好疼著才是呢。”
他言辭誠懇,提及白梓容時眉目柔和,滿滿溫情。
洺珺冷眼旁觀,心中冷笑一聲。
兩人又天南地北瞎扯了一通別的,洺珺心里掛念著中毒的白梓容,與他草草說了幾句便別過。
人常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中毒嘛,大概也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