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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白回過神,連忙點頭,上得前來挽袖為白梓容把了一會兒脈,復又掀起眼皮,再看了看舌苔,蹙眉思襯一會兒,又從袖中拿出一卷針布,抽出最細的一根扎進了她的脖子,拿出來看了一陣,臉色緩和下來。
“太子放心,萬幸這位姑娘……太子妃及時將吃食吐了出來,又簡單地清洗了一下胃部,毒性去了些許。”他站起身倒外間,一邊磨墨一邊道,“雖然如此,但太子妃素身子骨孱弱,這一關還是有些兇險。小臣開幾貼藥,再一日兩次浴療散去毒性,熬過頭三日,以后便可慢慢調養回來。”
洺珺坐在床邊,一邊握著白梓容的手,聽聞此言,臉色總算緩和下來,頷首道:“有勞了。”
“此乃小臣分內之事。”素問白連忙稽首說道。
洺珺點點頭,也不再多言,揚聲召來門外候著的全德,將藥方交與他,吩咐道,“按照方子把藥煎好,再著手藥浴。”有說道,“再備好馬車,送醫使與邵侍郎回府。”
全德領命退下,素問白與邵斂之跟在他身后。
臨出得門前,素問白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屋中一眼,只見洺珺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骨節修長的手指輕柔的撫摸著床上人的鬢發,眼神似是凝視,又似是恍惚。
他只看了一眼,就連忙收回了目光。
待與邵斂之相攜出得太子府,站在門口,他才感慨道:“太子對太子妃情根深種,想來太子妃定是一個才情雙全,驚艷絕倫的女子。”
邵斂之回想了一下白梓容不靠譜的德行,抽著嘴角心道:不,那是太子眼殘了而已……
素問白又戳了戳他,說:“話說,都到了這時候了,你爹要怎么辦?”
他聳了聳肩,不以為然,“都到了這時候了,自然涼拌。”
聞言,他翻了翻白眼。
太子一黨的都知道,邵斂之之父,當朝邵丞相有逆反之心。
這幾次遇害,雖然太子從不明說,但不少親信都在猜測,這時候十有八九便是邵相手筆。
素問白有此一問并非不信任邵斂之,相反,他二人從幼時便是世交好友,他不過是出于擔心罷了。
邵斂之抻了抻懶腰,打了個呵欠,含糊道:“橫豎太子已經承諾放我邵家一條生路,你白擔心個什么勁兒。”說著胳膊就要搭在他身上。
素問白‘戚’了一聲,擋開他的爪子,輕哼一聲:“好心當成驢肝肺,下次不理你了。”這般說著,心里卻是放心許多。
一抬腿邁上了為自己準備好的轎子,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告辭了。
邵斂之目送馬車在夜幕中駛向道路盡頭,又拐了個彎不見蹤影,這才辭去了全德準備好的另一架轎子,抬腿慢慢悠悠地行在街頭。
素問白方才的話回蕩在耳邊,他雖然裝作一副風輕云淡,其實心里或多或少,仍是有些介懷。
自己父親的所作所為,他不是不清楚的。更甚者,他當年成為太子侍讀,也不過是自己父親安插在太子身邊的一顆棋子。
他自小在大家族中長大,對這種爾虞我詐素來有敏銳的直覺,父親之目的雖不曾說明,卻也能猜出一二。原本幼時進宮作侍讀,不過是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可隨著相處的時間逐漸久遠,他的心中卻開始動搖。
舊時歲月中,他親眼見證太子在宮中艱難地成長,盡管有太后全力保護,但各方勢力的謀害不曾斷絕。洺珺小小年紀步步為營,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只有邵斂之知道,他是經歷了什么磨難,才走到今日。
甚至,對于邵丞相的計謀,他從一開始就了然于心。
“月兒真圓……”
邵斂之停下腳步,抬頭只見一輪銀盤高高懸掛天邊,泄了一地銀華。他神情一陣恍然,不由得想起舊時那一幕。
過去的很多細節他都忘記了,唯一在記憶中鮮明的便是年幼的洺珺氣定神閑的笑容,他說:“本宮知道你為什么進得宮來,也知道你父親在打著什么算盤。放心,坦白告訴你這些,本宮不是想揭發,而是要你幫本宮一個忙。”
他的眼眸亮如天邊星辰,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我、要、你、助、我、登、基!”
也許是他語氣太篤定,硬生生把邵斂之震懾在當場。從那一刻開始,他也明白太子并非池中之物,而是真正胸懷溝壑的帝材。
于是,在洺珺再三保證登基后不追究邵家謀逆之后,他居然神使鬼差地點了頭。
士為知己者死。
那時候他忽然覺得,輔佐一位賢明的君王,也是不錯的選擇。
更何況,他也是存著部分私心的。
邵家是名門望族,就像一株龐大而枝干繁密的大樹,緊緊地盤踞在朝廷這股泥流中。
只是再興旺的家族都有衰敗的時候,家族子弟在奢靡的生活中不思進取,驕奢淫逸;更甚者勾心斗角,為利謀害……久而久之,龐大的家族只是徒有虛表,內里早就行將就木。
只差一陣催林之風,就能將它連根拔起,大廈傾頹。
邵斂之一直在等待機會,一個釜底抽薪的機會。
而在洺珺的眼中,他看見了家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