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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極快,貴族老爺們在后面喊不住,張奮青也喊兩聲,喊不住,只好苦笑著搖了搖頭。
果然,白沙河鉆進馬車,奔到城門口,城門給戒嚴了,出不去。
他怕自己妹子有啥說不好,好事變壞事,有點不甘心,使勁在門口“蘑菇”,無論他說是大王的舅舅還是定城要人,守城的犍牛都不放行,只是說:“沒有行營令牌,任何人不能放行,無論你是任何人。”
換平時,白沙河肯定上去吵架,可這會兒,他不敢,塞銀子人家不敢接,讓人去買吃的,犍牛一句話,說有人犒勞,好像是大王的舅舅,士兵們歡呼著捧走。實在沒辦法,他干脆問犍牛:“那你說我找誰有用?大王現在在我們家呢,滿城的貴族都在等著,我得去把大王接來呀,不然,不然,沒法辦。我也不為難你了,你告訴我,找誰有用……我去給他說。”
犍牛想了一下說:“要么你找我上司。”
隨后他又澆了一盆冷水:“不過他不見行營的批條也為難……這樣吧,你直接去行營,行營有值班處,日常的軍情,緊急情況,特殊情況,都要有那里的批條。”
白沙河一頭黑線,苦笑說:“我就是從你們行營來的。”
正說著,好幾十騎奔了出來,給他們亮了一亮什么東西,就給放過了。
他又有點不甘心,說:“他們不也出城了嗎?我不信他們都跑去行營要批條。”犍牛解釋說:“他們呀。他們是傳令兵,有牌令為證。”
他又說:“不光他們,還有人可以自由出入,那就是督軍處和大王直屬衛隊的。”
白沙河正著急,有士兵喊那犍牛:“將軍。你看。”
那犍牛顧不得說話,連忙爬上城樓張望,白沙河想跟著上,被人家攔了,無奈之下,只好掉頭要走,還沒有鉆到車里,聽到有人喊:“好像是大王。大王怎么入城這么晚?”
白沙河又給站住了。
他心里拿定主意,既然是你們大王,你們不相信我是他舅舅,我就站在這,到時讓你們看看是不是真的。
城門再一次洞開。
先遣騎兵們進來排成兩隊警戒,而后面只見火把光芒。
白沙河避讓到一側,等著望著。
一會兒功夫,又進來上百騎,夾過著一輛馬車,透過火把的光芒,他看到了白沙玎自家的武士,連忙揚手喊了一聲。騎兵們這就停住了,馬車也停了,白沙玎掀開簾子說了聲:“阿鳥。是我的幾個兄弟,為首的是我哥。”
一個高大的年輕騎士率先下馬,接著又是幾個騎士下馬,一道走了過去。
白沙河有些緊張地打量那騎士,見他留著短髯,面旁剛硬,細眼窩窩里卻蕩著笑意,連忙抖顫地說:“是阿鳥呀。不。是阿鳥大王呀。”
狄阿鳥卻不認生,上去就抓住他的胳膊,稱呼說:“阿舅。你怎么站在這兒?快。我讓你認識一下……”
隨后,上來個英武高大的騎士,拱手見禮:“阿舅。我是狄阿孝。”再后面,納蘭容信上前拱揖:“我是阿凌,父親死后,更名為納蘭容信,舅舅有禮了。”
緊接著,博小鹿冒頭,在胸口上捫了一下,說:“阿舅。我是阿鳥的養弟……”
白沙河沒想到一去一大撥子,連忙說:“你們不記恨你們嬸娘呀。”
話一說出來,他就自打嘴巴。
狄阿鳥回頭看看馬車,見白沙玎掀開簾子,抱著孩子要下來,連忙說:“舅舅說哪去了。我都給嬸娘賠過禮了。當年是我年少不懂事,做了不少難以讓人原諒的事,不過,嬸娘大人大量,說清楚了,也已經原諒我了。而有一些我們誤會的事情,嬸娘也都講了,阿孝他兄弟兩個呢,還是相信嬸娘的。”
他看白沙河吃驚一樣張大嘴巴,又問:“怎么了?”
白沙河掩飾地笑笑,心里不敢相信:“沒想到呀。他把與他嬸娘的矛盾全攬了,說是自己年少不懂事……我的天哪。這是多大的胸懷?”
他忽然記得自己還沒行禮,連忙抱了抱拳,接著引薦一些同族和自己的弟弟,招呼說:“快進城,快進城,就等著你們到了開宴呢。”
眼看狄阿鳥要轉身,他又覺得自己應該把城里的形勢講一講,好讓狄阿鳥清楚、防備,連忙一把拉住說:“你和我一起坐馬車吧。”
狄阿鳥干脆地點了下頭,說道:“行。”
兩人進了馬車,一下黑燈瞎火。
白沙河撩開窗簾,透點火把光芒,這就直入正題:“阿鳥。你是要占定城,還是要過道?”
狄阿鳥反問:“舅舅你說呢?”
白沙河一下醒悟過來,這種事情,初一見面,你能讓人家回答?非自己先掏心不可,他這就說:“過道兇險呀。以舅舅的打探來看,劉裕在誑你,他把幾個首領的嫡親血脈帶走,留在軍中作了人質,這是想里應外合。你要是過道,或者說他要是相信你過道,何至于此?不過,你要占據定城,卻是已經兵不血刃了。里應外合?他做夢。一個嫡子重,還是自己的命加全家全族人的命重?”
狄阿鳥點了點頭,往馬車外望了一望,輕聲說:“舅舅。可是我在定城沒有基礎呀。”
白沙河笑道:“定城是商道,劉裕勢大之后,貪圖短利,把城主當成傀儡,苛收重稅,阻礙商隊往來,你說,這不是封了全城的命脈嗎?就憑這個,您拿定城還會有問題嗎?”
狄阿鳥這又說:“可是定城離漁陽遠呀,劉裕若全力攻打,不好守衛。”
白沙河又笑了,說:“阿鳥。你不是要試舅舅的眼光吧。定城是離漁陽遠,但是奄馬河上游支流沖積的水土最是肥沃,如果能開干渠,起碼可以屯軍兵十萬,你可以在那里建一座大城,輻射西北草原的大城。”狄阿鳥不自覺地撫摸了下下巴,微微頷首:“那短期怎么守得住呢?我的基礎還沒打起來,湟西新占,除去朝廷,北部,東部都有威脅,哪有兵力移轉,到上游屯兵呢?”
白沙河愣了一愣,旋即醒悟到什么,脫口道:“我明白了。”
狄阿鳥笑著問:“阿舅明白什么了?”
白沙河道:“原來你運來糧食、物品,帶了好幾萬人,別有深意……”
狄阿鳥把食指豎在嘴上,噓了一聲,說:“阿舅還是不要揭破。”
緊接著,他直直盯著白沙河,兩只眼睛透著炙熱的光芒。
白沙河嚇了一跳,心說:“莫不是他怪我揭破,有念頭要殺我滅口?”
正緊張,狄阿鳥脫口道:“舅舅竟有宰輔之才。干脆也別做生意了,過來幫我吧。得了舅舅,比我得到整個定城更值。”
白沙河大吃一驚,自我環顧,反問:“阿鳥。你逗我吧?”
狄阿鳥笑道:“我怎么會是逗你呢?我東夏還是一個爛攤子,卻為什么急于進發銀川,不知道舅舅清楚不清楚?”
白沙河畢竟只是一時所想,便搖了搖頭。狄阿鳥說:“一兩年之后,為什么這么著急就天下大白了。現在,應該是還沒有人能看透。阿孝把高奴丟了。拓跋氏占據高奴,接下來就望著銀川,銀川因為朝廷的管轄,多年沒有經過大戰,雖然劉裕也是人杰,但是我敢把拱衛西線的期望落到他身上嗎?如果拓跋巍巍親征,真率十萬虎狼,就算不與北方,東方來的威脅一道聯手,東夏也將萬劫不覆。所以,我要緊急布置一道防線,避免拓跋氏再次深入漁陽,而且要趁眾人都沒醒悟過來的時候,換言之,如果今日拓跋氏看明白了,率先插手,我還能這么輕易地布置嗎?”
白沙河大吃一驚,沿著他的思路一想,果然是居安思危,一旦拓跋氏意識到東夏會成為大威脅,全力東征一次,東夏連緩沖的余地都沒有,確實危險之極,同時,他也再一次高看狄阿鳥,心道:“我的天哪,手筆之大,下手之快,無怪他能橫空出世。”
狄阿鳥緩緩地說:“光占據這塊地方還是不行,還得要把它經營成銅墻鐵壁,阿舅有經世之才,又了解銀川,了解劉裕他們,能得到阿舅這樣的人才,真的比定城兵不血刃意義要大多了呀。你要是不答應放棄生意,出來幫我,我可是讓嬸娘去給你說,我看嬸娘這個做妹妹的,能不能勸得動。”
白沙河苦笑說:“不是不敢答應,從不曾想過做官。你要舅舅出力,直說便罷,休要再抬舉下去。”
白闊海的安排是聚明樓吃宴,飯后請狄阿鳥和首領貴族們一起去城主府邸說話,談論正事。路并不長。白沙河再簡略地介紹一下定城的情況,已經到了聚明樓。狄阿鳥攜白沙河一起下車,抬頭見定城的聚明樓紅燈高垂,知客高唱,已是會心一笑,跟白沙河說:“舅舅。不知定城的儒學是否興盛?”
白沙河知道他想問什么,搖了搖頭說:“衣冠沐猴。”
狄阿鳥停住腳步問:“為什么?”
白沙河本不評價,無奈之下只好說:“不推行。貴族們生活糜爛,及時行樂;奴隸走徒,憂慮求活。”
狄阿鳥點了點頭,又問:“祭祀之禮呢?”
白沙河苦笑說:“無甚禮,各過各節。”他請求說:“大王進去吧,都在等著呢。”
狄阿鳥訝然,低聲問:“販夫走卒,何以約束?”
白沙河嘆息說:“商契為證,各打烙印識別,刀槍鞭子,自作約束。”
狄阿鳥喟嘆:“墮落之地。”
獲得這樣的印象,加上之前白沙河的介紹,他心里已經明了,眼看大量將領過來陪伴,便在人們的包圍中舉步進去。
滿廳的人俱已起立,恭敬迎接。
狄阿鳥雙目平視過去,滿座皆胖,有的簡直成了一坨*,站立起來需要四、五個下人相扶。表面上平靜,他心里一聲驚嘆:“我的天哪。這兒原來是個胖子統御的地方呀。”
他并不反感胖子,然而看到一坨一坨肥肉,心里卻突地打個大大的疑問,也許胖子不應該被質疑,但是人要是身體過于肥胖,就會產生很多的問題,比如反應遲緩,行動不便,睡眠增加,精力不濟,意志難以堅定……有了這些制約,你敢相信他們的才能?傳言拓跋巍巍側臥在塌,乳能垂席,狄阿鳥卻從不這么認為。
在他看來,拓跋巍巍身體強壯是無疑的,起碼與納蘭明秀是一個級別的,只是很多人分不清肥胖和強壯。
他這種念頭旋即化為一種輕視。
白沙河忙著給他介紹晃晃悠悠來到的胖子們,除了劉裕留下來的一位匈人貴族,其余的,狄阿鳥僅點頭示意,連名字都不去記,繼而,他大步走上前去,宣布:“孤是東夏王狄阿鳥,過路經過定城,承蒙諸位熱情款待,榮幸之至。”他要來金杯,讓人斟滿,一口滿飲,舉杯開宴。
傲慢地做完這個,他勾一勾手指叫來劉裕留下來的人,說:“你明天和白城主一道去安排倉庫,孤把過路的費用卸到里頭去,先讓你們安心,然后休整一兩日,就讓車隊先走。”說完一扭頭,發現白沙河帶了個胖子過來,就舉起了一個手指,要求說:“開辟一間靜室,孤要和孤的嬸娘,還有幾個自家兄弟吃飯。”
白沙河帶來的是白闊海。
白闊海一聽他吩咐,慌里慌張一鞠躬:“好。”
繼而,他一抬頭,醒悟過來味道,連忙說:“上席還在空著,大王趕快入席。”
劉裕留下的那人不由冷冷一笑。單單通過這一點也能很好地證明,狄阿鳥就是單純過路,白闊海拍馬屁拍馬腿上了。狄阿鳥沖白沙河勾了勾指頭,等白沙河附耳,直直盯著白闊海,小聲在他耳朵邊說:“舅舅。你帶個胖子來,一身的肉臭味,也不怕他一跟頭栽孤面前就死了?趕緊把他領走,看著他們孤吐飯……孤若有一日成他們模樣,活著受罪,就一劍插喉嚨里算了。”
白沙河裝作沒聽見,若無其事地說:“他也是你的舅舅。我的堂兄,家族排行第三,不但是我們白族的族長,還是定城的城主……我在馬車上給你講過的。”
狄阿鳥聽出來,他是想讓自己跟這些胖子親近、親近,馬車上就在講幾個大族的首領。
無奈之下,狄阿鳥上去拍了拍白闊海的肩膀:“哎呀。三舅舅。有福呀。不過太胖了想必也難受,孤想跟你喝一杯,怕你一杯下去站不起來。誒。對了。孤身邊有位神醫先生,亦師亦友,回去之后請教他一下,讓他專門給你們開個減肥的方子,把這一身肉減減,解決你們的痛苦。”
白闊海傻在當場。
說實話,他聽不出來這話是關心是挪揄,連忙扭頭看向白沙河。
白沙河也哭笑不得。
他見狄阿鳥的人已經找到靜室,白沙玎回頭等著,只好示意白闊海先回去,而自己跟著狄阿鳥,試圖說服他,別這么傲慢,這些人雖然胖,不招人喜歡,但是能量很大,權勢很大,不能不交好。
這就一邊走著一邊給狄阿鳥說:“定城的權力都在這些胖子那兒,而兵,則出自各族,你可不能因為討厭他們肥胖就冷落他們呀。”
狄阿鳥訝然失笑,搖了搖頭說:“孤不向他們示好代表著一種態度,孤只是借道,而且,孤還想讓人都知道,孤不喜歡一肚子民脂民膏的人……最重要的是,孤不認為重用這群胖子可以讓定城固若金湯。民不向學,民不崇禮,又食不果腹,飽受摧殘,奈何之?善待這群胖子有何用。”
他戲謔地問:“舅舅。不如孤尋個秘方,把這群胖子全拉走,強行減肥?”
白沙河頓時成了掩口葫蘆。
他也開始發愁,心說:“阿鳥呀。阿鳥。你莫不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不交好這些胖子,你在定城怎么站得住腳呢?”
當天晚上,狄阿鳥與親戚們一起吃的飯,過后也沒去城主府邸。
白沙河自然知道白闊海極其失望,其它幾位族長也感到失望,把情況轉告給狄阿鳥,希望狄阿鳥在騙過劉裕之后改變態度。
狄阿鳥想了想,讓他去說:“宴會實在無趣,美女亦非我所好。要是他們有心,琢磨點別的東西吧?”
別的東西。
別的什么東西?
白沙河知道會是什么東西,府庫表單,城內官牘,定城地圖等等。但是他只能原話說給白闊海去琢磨去。
白闊海本想讓他指點一二,但見狄阿鳥似乎真是過路經過,反倒不再上心,心說:“平平靜靜的路過也好。”
到了第二天。
狄阿鳥果然說話算話,讓白闊海開放城倉,趕出足夠多的貨物堆放,作為支付的過路費。到了中午,他干脆讓人約來錚別格兒,竟然讓和自己的嬸娘白沙玎一起吃飯。錚別格兒心里藏的有事情,早已膽顫心驚,只求趕快通過定城,抓耳撓腮,但聽說叫來他與狄阿孝的三嬸娘一起吃飯,反倒覺得狄阿鳥還沒有求證該求證的事情,反倒是轉機,還是跟著狄阿孝一起去了。
宴席上,狄阿鳥也沒談論陳年舊事。
吃完喝完,只單獨留下他,開門見山:“舅舅。阿翎是怎么死的?現在已經證實與三嬸娘沒有關系,她只是聽信薩滿的話,怕給家族招來瘟疫。是不是這樣的,你能給孤講講當時的情況嗎?”
錚別格兒心里咯噔一下。
狄阿鳥不等他說話,就又自顧說道:“要講嗎?你到底清楚不清楚這件事?孤可一直在調查這個事情,必須得要一個結果,長輩犯錯,要看到哪一步,及時回頭,還是來得及,你要是和事情有關系,告訴孤,否則等回到漁陽,孤還是要找到那個該死的薩滿,現在給你機會洗清自己。”
錚別格兒自然按照原來的說辭,但他離開,腦海里一直翻騰這個事兒。他不知道狄阿鳥說這話什么意思,是懷疑自己,也懷疑白沙玎;還是已經相信了白沙玎,詐自己說實話,總之,他不相信狄阿鳥說的“及時回頭,還是來得及”。而且他更相信狄阿鳥是在暗示他沒有證據,回到漁陽,拿到了證據,就是自己的末日。
好在對自己的安排沒有變卦,他想來想去,還是那句瘋狂的話:“那就一起回不去吧。”
有了狄阿鳥的警告,錚別格兒的決心更難阻擋。
因為在城里休整的時候,所有計劃都不再隱瞞,日期、路線一清二楚,他準確無誤地把情報給送了出去。
很快,左路軍就要押運糧草先行出發。狄阿鳥的右路軍要為了防備劉裕走到后面。這是錚別格兒期盼已久的日子呀。他興奮得一夜沒有睡覺,一遍一遍地推演,怎么搶走糧草,怎么截住狄阿鳥的歸路,*他潰敗回朝廷,然后朝廷落井下石,將他團團圍住……到時,朝廷欲接手東夏,他挾裹著狄阿孝先回去,宣布給狄阿鳥復仇,從此自己將不再是實力足夠,卻得不到納蘭部承認的大貴族,而是一國的丞相,呼風喚雨。
大車一輛一輛地馳出來,上面貼著封條,輪子反復碾壓道路,轍印逐漸碾成一二寸深,狄阿鳥和他的將領們還站在城門送行,提醒他們一路小心,不知道狄阿鳥知道這一送,就送不見了,會多么的窩心與后悔?
出了城。
錚別格兒不忘立住馬,回過頭來朝城門望了一眼,這個秋高氣爽,艷陽高照的日子,他永遠記得。
這將是他納蘭錚隆氏崛起的開始。
他們出了城行軍,狄阿孝仍然保持著小心,但也接受了吳班的建議和狄阿鳥的叮囑,只跟在車隊后面保持警戒,也只有這樣,遇到敵人的襲擊,才能有一只精銳生力軍脫離戰場十里十五里,不被牽扯到保衛車隊的混亂中。
然而,只要有這只生力軍盯著戰場,面對那么龐大的車隊,敵人只能一點一點地挪走,給自己的援軍趕上來的時間。
但是,阿哥也該動身呀。他難道怕離開定城,被劉裕開進去,封了后路?
出了定城走了四五十里,就已經是河灘外甸。野草微微泛黃,掩人蓋物,鋪天蓋地,塞外的朔風也在這里轉強,刮得旗幟獵舞,蒼勁雄奇的塞外風貌像一股山泉,撞擊出叮咚,叮咚的色彩來。
大概是因為這是條有名的商道,路況極好。一天下來,錚別格兒率那么重,那么長的車隊,跑了足足二百里,然后才開始停下車隊宿營。
狄阿孝再三派人讓他別走那么急,避免生變,他都派人回信說,放著訊鷹,可以提前查看到敵情。
夜晚。狄阿孝打算越過車隊,駐扎到前面去,卻被吳班否決。
吳班勸他說:“你不覺得他跑這么快奇怪嗎?荷實的大車雖然備有車輪,但也時有損壞,他竟然敢扎起架勢狂奔,不大正常。如果他與外人勾結,以我們的兵力,不足以螳螂擋車,不如你我一邊就地扎營,做到可進可退,一邊把情況報給你阿哥,讓他拿主意,看看是不是需要他連夜率領騎兵趕到。”
狄阿孝不以為然,但他也沒必要為個判斷就與吳班鬧別扭,只是反問:“如果不是因為他與人勾結,而單純是因為行速太快,派出的斥候范圍小,造成車隊有失,到時你我怎么給阿哥交代?”
吳班說:“你是大將,應該明白事有蹊蹺的時候該怎么決斷,若是心里不高興,我還可以與你打個賭。就賭我們扎下人馬后,他會不會來請你過營,我敢肯定,他會請你,一是試探你對他放心不放心;二是一旦你去,把你留在手上會更增籌碼……”
到最后,狄阿孝還是接受了建議。
因為不但舅舅的行為有蹊蹺,阿哥的行為也蹊蹺,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他懷疑舅舅,為什么還給舅舅這么大的權力,就是為了試他?
這一刻,他甚至肯定,阿哥帶著自己去見阿嬸,提起牧場舊事也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有了面對面的交流,自己也不會更增對阿舅的懷疑,而是相信阿舅,之所以不再相信阿舅,是因為他總是推諉自己的過失,而阿嬸簡直是抱著認罪的念頭,試想一個幾乎把什么都去認下的長輩,還會不去多承認。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決定陪同阿哥一起看情況,也許這是自小的盲從,但他相信阿哥會有安排。
只是,一旦出問題,看結果的代價似乎大了些。
讓人更加意外的是,吳班所料準確。
剛剛扎營安頓完畢,錚別格兒的兒子小骨朵就來了,說自己阿爸請狄阿孝過去,最近人心有點不穩,車隊上的人都不知道到時候這些貨物怎么分配,讓他去安定一下人心。
狄阿孝雖然得到警告,不許自己過營,但還是想去看看,有些事,他不相信自己的親舅舅敢做,更不要說不利于自己的事,正要回答,吳班替他回絕了,說:“寶特大人與我還有計劃制定,不能過去。至于怎么分配這些貨物,寶特大人也說不上話,到時候自然召開族伯大會,如果寶特大人迫于形勢,與族伯大會商議的結果相悖,你們這不是害寶特大人嗎?你回去吧。別讓寶特大人為難。”
他這么一說,狄阿孝還真沒法答應的。
小骨朵也沒理由非要請到,也許心里不安,根本不打算多呆,立刻告辭回營。
整整一晚上,狄阿孝都在推演。
無論他怎么推演,一旦舅舅有事,真和外敵勾結,阿哥都對這個結果無可奈何,如果勾結的是納蘭明秀他們還好,東夏可以從漁陽出兵,截斷他們的退路,如果是與劉裕勾結,那這批財貨,肯定能運走。
到時阿哥以此為借口,向劉裕用兵?
不對。
這不是阿哥做事的風格。
總之,還是不要讓這批貨物出事最好,不然,一旦阿哥事有疏漏,損失不可估量。于是,他喊毛芹一聲,說:“明天天一亮你就叫我,我帶上人,先往前頭探上三、五十里。”然后他就睡下了。
天快亮的時候,毛芹進來喊他。
他便一骨碌爬起來,束好戰甲出了,正要點些人,見自己的大將澤兒乎已經起身,正在洗刷戰馬,就要求說:“你點一些好手,跟我走一趟,我們要趕在舅舅沒有開拔前,往北探上幾十里,以防意外。”
澤兒乎立刻去找人。
他就牽出自己的戰馬,檢查戰馬口腔,給戰馬喂食,扣鞍韉,接下來細致地檢查自身裝備,先扳正盔甲的環扣,拔出長劍看看鞘簧有沒有卡位,綁正腰上的短刀,都沒有問題,往靴子后面插上靴刀……毛芹見他不但掛起八個箭袋,還振幾下弓弦,又取了長兵器執上,查看結合處有沒有松動,而澤兒乎早把人帶來了,每天都檢查兵器,都無心檢查的,說讓檢查,都四處應付,干脆忍不住問:“哥。這次出去會打起仗嗎?你怎么披掛得這么齊全,還檢查這么細致?不嫌煩嗎?”
狄阿孝笑笑,揉一下他的頭頂說:“這是一個武士的好習慣。”他湊在毛芹耳邊說:“不是哥怕死,絕不能失手在自己的疏漏上。你阿師小時候跟我一起去打仗,還曾把馬鞍鋸掉重裝,身上掛得什么都有。”
毛芹問:“那他的習慣好,還是你的習慣好?”
狄阿孝微笑說:“他?哪像武士,出門前想著怎么吃好玩好。”
毛芹又追問:“那你的習慣是誰教你的?”
狄阿孝回答不上來,說:“這是常識。如果你身邊圍繞著百戰余生的人,他們也會反復地告誡你。”看著求知欲極強的毛芹,他真是喜愛極了,又撫摸上毛芹的腦袋,說:“我前幾天給你姐說了,今年若有機會,就給你張羅房媳婦,免得我把你帶在身邊,她總是擔心,怕他們家絕后。”
毛芹想了一下說:“不。我現在不娶親,我覺得女人特別麻煩,先生要不是老婆取得多,也不會刺配到雕陰,說不定他早在雕陰帶領我們打出更大的基業。那時候,我們請他做國王,他都因為不舍得老婆,不愿意。”
狄阿孝哈哈大笑。
迎著朝陽,毛芹的面孔是那么稚嫩,臉上的細汗被染成金色,人也秀氣,但又是那么的陽光,那么的開朗。
還記得他上學回來,給自己上建議書時的莊重,說:“哥。我要和你一起改變高奴。”他是個好孩子,將來定能在自己的關懷下長成一個了不起的人,不差博小鹿多少,畢竟博小鹿只是個武人,無心向學。
他答應說:“好。哥答應你。回頭給你姐說,不急于娶親,要聚,就娶個舉世無雙的回來。”
回過頭來,他抽查完幾個武士的兵器和盔甲,擂了澤兒乎一記說:“你跟著我阿爸,又跟著我,這一次又立下那么大的功勞,要是安定下來,我一定在阿哥那里給你要來一大塊土地,讓你做個富家翁。”
澤兒乎憨厚地笑笑,記得問:“咱們要出營,是不是要給吳將軍說一聲?”
狄阿孝搖了搖頭:“他是個文人,好帶兵就當了兵,但骨子里還是個文人,怎么知道咱們巴特爾的膽略。”
說完,翻身上馬,在戰馬嘶鳴中獨自當先,向營外馳去。
他們走了一二十里,眼看到了車隊的宿營地,跑到前面的一名騎兵猛地折回來,臉色很是難看,狄阿孝還來不及問他,他便失聲叫了出來:“將軍。車隊不見了。”
狄阿孝大吃一驚,猛地馳上前去,在一個土坡上停住,只見營地空空的,帳篷都沒有收,但是車隊不見了,留下車隊盤桓的巨大車轍。他大吼一聲:“枉我當他是舅舅。他竟真敢干出這樣的事情。”
他猛地回過頭來說:“去個人,回營告訴吳將軍,我可親可愛可敬的舅舅帶著車隊無聲息地跑了,果然被他言中了。光言中有什么用,這么一大批的財物若是丟失,東夏還怎么立國?快去。我帶人先一步追上去,看看能不能好言勸回。”
狄阿孝手提長槊,任由暴躁的戰馬打轉,親眼看著一名騎兵掉頭回去,轉身一擊馬臀,向前躥去。
余騎一并追趕。
一時之間,大地寸縮,馬蹄如擂。
勁風嗖嗖鉆耳,竟卷走了狄阿孝的怒氣。
這一刻,他無比冷靜。
追上了,區區幾個人無論如何是阻擋不了整個車隊,不能蠻干,但是截回馬隊也不是沒有一點可能,車隊一萬多人,不可能這么一致跟他走,非是他假傳了命令不可,自己追上后,當用雷霆萬鈞之勢……如果舅舅不會回頭,就挾持他?用都督的名義告知全軍……希望還來得及,他還沒有與他所勾結之敵見著面兒。
突然而來的河灣,樹林,平緩的川地收于峽谷,眼前變得片片支離。戰馬長嘶一聲,豎立雙蹄,竟收住奔騰之勢。狄阿孝想它是被自己帶動得暴躁,把手放到它頸部輕輕地撓了兩下,感覺到它不吃這一套,而是警醒地噴著響鼻,耳朵不斷轉換方向,頓時警覺起來,喊了一聲:“小心周圍。”騎士們勒住奔勢,原地打轉警戒。
突然,一側的草坡線出現騎兵,幾人驚懼觀察四周,樹林中也有大量步騎藏身,開始現身奔涌,掉轉頭去,身后也有人包抄上來。
騎士們抽出兵器的那一剎,毛芹大喊一聲:“哥。我們中了埋伏?”
狄阿孝身形猛地一震,醒悟到這埋伏的陣勢,絕不是只針對自己這十幾騎,這是被安排到這里斷后的。
他的心慢慢地沉下去。
看來舅舅拉出了自己的人馬,意圖隔斷整個車隊,揭穿他假傳命令已經不太可能。但他還是心存一絲僥幸,希望能用自己的努力換舅舅回心轉意,如果不能,就斬殺于陣前,再設法力挽狂瀾。
步騎迅速接近過來,把他們團團圍住,躲在眾人后面的竟然是阿莫思。
狄阿孝殺性將起,硬生生壓制下,面色如鐵,冷冷道:“阿莫思。速帶我去見你阿爸。”
阿莫思大喊道:“你要去見,你自己去見。”
他用手一指。
晨霧茫茫,初升不久的太陽照射到山坡上豎立的兵刃,反射出片片寒光。狄阿孝點了點頭,鄭重要求自己的人:“你們留下,我一個人上前尋他們說話。”澤兒乎剛想跟上,被他大聲一聲斥退:“留下。”
迎著坡上大片的騎兵,他緩緩抖動馬韁,朝旗幟方向走了過去。
山影水映,括出整個畫面,狄阿孝孤身一人,橫槊走馬,由遠及近,慢慢地走來了。
不知怎么回事,錚別格兒心里猛地一顫。
狄阿孝輕兵追趕,原本他是歡喜的,正可以把人拿了要挾,到時扶起來,對抗狄阿鳥也好,統御東夏也好,用處太大了。
只是這面對面了,狄阿孝紋絲不亂地騎著馬上一步步走來。這里全是自己的人,鐵了心跟著自己的人,手持兵器,身著盔甲,狄阿孝他難道不畏懼嗎?他怎么敢這樣就走了過來?他不怕自己殺他?對。他肯定認為自己是他的舅舅,與他母親一母同胞,不會殺他,或者是不敢殺他。是的。自己只想活捉他,那是他還有價值,他為此而無所畏懼嗎。不,也許他已經認為他自己殺不死……他很可能認為他自己殺不死,或者根本不怕死。
錚別格兒突然間感到慌亂。
這一刻,他才感到,自己是畏懼這個外甥的,這個一步步走來,好像什么都不存在,讓自己赤裸裸暴露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