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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馬蹄動了一下,竟然是往后踏了一步。
狄阿孝更近了,他突然一陣慌張,轉眼看到撒力罕,要求說:“你把他攔住了說話,另外派人繞過去,讓人把他手下的武裝解除。”
轉眼已至坡下,不過百步之遙。
錚別格兒強打鎮定地喊話:“阿孝。你是來跟我走的嗎?跟著你阿哥,你會永遠被他淹沒在陰影里。他會提防你,怕你,派人監視著你,這樣你的一生,能干成什么?啊?什么也干不成。他狄阿鳥是個虛偽的人。甚至你要知道,他不是你親哥哥,而我,卻是你的親舅舅,你跟我一起走,我讓你做國王。”
狄阿孝走到三十步外,直到撒力罕帶人上來,逼在左右,才回話:“阿舅。論親情你是我的長輩。正像你所說的,狄阿鳥是我堂兄,而你是我親舅舅。阿爸親有叔伯,阿媽親有舅舅。對于你們,我站的一樣近,也一樣遠。但是,阿舅。阿鳥他是我們夏侯狄氏家族的長兄,長兄為父,弟不得不從,所以,在他不犯錯的時候,我就要聽從他。這是我。而你呢。他也是東夏國的國王,你的君主,也許咱們草原人只臣服于比自己強大的人,君主不君主的另說,但是一個習慣于背叛的人,誰會信任他呢?”
他又說:“此次由你押運的車隊,裝載的可是整個東夏人用自己的血汗換來的過冬之物。你這么做,可不僅僅是背叛自己的君主,還背叛整個東夏,你清醒清醒吧,如果東夏人都知道這件事,都知道因為你的貪婪,而無法過冬,就全部會與你為敵,你又有哪里可去呢?回東夏嗎?那里再也沒有你的立身之地。”
錚別格兒黑然喊道:“阿孝。你弄錯了。他是你的長兄,我卻是你的舅舅呀。要說他是我的君主,我就問憑什么?他想王東夏,卻不是誰想王就能王的,我們黨那人有自己的英雄傳統,不需要一個外人來做國王。我就從來沒有承認過他,又如何有背主一說呀。最后,你說我是因為貪婪奪走整個車隊,那么你又錯了,我怎么可能因為貪婪就讓我們同族的人沒法過冬呢,我這是在防止狄阿鳥的貪婪,我回到東夏,就會把這些東西分下去,分給我們黨那族人,然后告訴他們,我們黨那人,需要一個黨那血統的國王,比方說你,而不需要一個二雍子,草原人不像草原人,雍人不像雍人。我也只能用二雍子來形容他了。他依靠中原皇帝的勢力,妄想統御英雄的黨那人,我們黨那人中的巴特爾絕不同意。還有。狄阿孝,你不要忘了,你阿爸是為了為他阿爸復仇才死的,你的仇人是誰,現在,你的仇人和誰站在一起?”
狄阿孝也第一次看清了眼前的這位舅舅。
錚別格兒反駁他的話,他都知道不是這樣的,卻偏偏反駁不上來。
想了一下,狄阿孝說:“那你覺得你能戰勝我阿哥嗎?你想統治東夏就統治得了嗎?”
錚別格兒立刻更正說:“不是我想統治,是我要讓你統治,你有黨那人的血統,有阿舅對你的愛……而且。”
他看了一眼四周,信心又回來了,這就說:“后輩不聽話,長輩必要的時候是可以動強的。今天,你必須得跟我走。”
狄阿孝冷冷道:“你休想。”
他說:“我孤身追來,是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現在下馬,跟我到我阿哥面前認罪,我還能勸他不殺你。你要再一意孤行,那誰都救不了你。”
背后傳來哈哈大笑:“阿爸。聽你的,人全抓來了。”
他一轉頭,發現阿莫思把澤兒乎,毛芹他們全抓起來,自己跑在馬上,后面用一根長繩,把自己的人全串了起來,用騎兵壓著趕過來。一剎那,汗毛全部鋼針一樣豎立起來,他鋼牙幾乎咬碎,擠出了幾個字:“爾敢。”
繼而,他惱恨這些騎士們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大吼一聲:“你們的刀呢,你們的戰馬和兵器呢,被人牽在后面,任人屠殺嗎。”
他聲音都發抖了。
被牽在第二位的毛芹滿臉憋屈,大聲喊道:“哥。我們不敢動手呀,你一人孤身在前,我們要是動手,他們會對你不利呀。”
狄阿孝這才明白過來,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騎士們不敢反抗,竟然是怕敵人傷了自己,便悲憤地要求:“錚別格兒。你放了他們?”
錚別格兒大笑:“要叫舅舅。放了他們,你就愿意跟我走嗎?”
他一眼看到了毛芹,狄阿孝給他介紹過,笑吟吟地說:“這不是你給我介紹過的毛芹嗎?你的妻弟。”
接著,他又認出了澤兒乎:“這不是大將澤兒乎嗎?他以前就跟著你阿爸。”
他哈哈大笑:“我就不信,你不要他們的命了。”
毛芹大怒:“老匹夫。枉我哥對你一片真心。你休想用我來脅迫他。我告訴你,大將為國,子親雖為骨肉,卻不敢因私誤國。”
他不放心,沖狄阿孝喊:“哥。別因為我中了他的計,他現在能這么脅迫你,將來呢,他會把你監禁起來當傀儡,不再需要你的時候,就一腳踢開,他會要扶立你做國王?他自己想做國王。”
阿莫思大怒,翻身下馬,上前扇他嘴巴,不了卻被他用嘴叼住,其人本身暴躁,怎么忍受得了一個階下囚的撕咬,當下一聲慘叫,抬腳踢開毛芹,拔出彎刀,獰笑著砍了上去,竟擰下一顆人頭提著。
一股怒氣猛地席卷全身,不全是被動,更多的是一股暴怒,狄阿孝側平長槊,不敢相信地問:“阿莫思。你才十五歲,我和阿信都當你是弟弟,你竟然把毛芹,我另外一個弟弟給殺了,人頭提在手里?”
阿莫思看四周都是自己的人,感覺自己終于從一個陰影中走了出來,高舉人頭說:“那又怎么樣?不光要殺他。我還要全殺光。”
錚別格兒也怪他魯莽了。
可是他提刀殺人不過一瞬間,誰又能怎么樣?
澤兒乎奮力一掙,朝阿思莫撞去。阿思莫被他撞了一跟頭,眼看人朝自己壓了上來,抖顫著咆哮自己的手下:“你們都白養了,傻了嗎?還不動手殺,殺,殺!”
狄阿孝調轉馬頭,提了韁繩,撒力罕卻轉了過來,擋在他面前。
狄阿鳥聽著自己的人悶聲慘叫,從喉頭里頭嘣出幾個字來:“你給我讓開。”
撒力罕怎么可能讓,只是趁馬交錯,壓低聲音說:“寶特大人顧好自己,趕快走,向我招呼,打到遠處你走。”
因為貼得太緊,狄阿孝就用長槊的桿部向他趕去,還是要趕開他。
錚別格兒知道以狄阿孝的剛烈,殺了他的人,徹底決裂了,站在遠處,看撒力罕和狄阿孝貼得太緊,只能糾纏,就大聲提醒說:“撒力罕。還不動手?快動手,盡量抓活的。”撒力罕只好聽命行事,朝狄阿孝背后貼去,去擒他。
兩個人你來我往,翻背擒拿。
撒力罕見其他人沒靠過來,只在外圍打轉,就再次提醒:“快走。”
狄阿孝也愣了一下,反問:“你是我阿哥的人?”
撒力罕冷冷地說:“不是。我誰的人也不是。我是東夏人,你若不跑,國就有二主了。”
狄阿孝睜眼一看,自己的人又被殺了好幾個,他還在這里糾纏,說什么國不能有二主,擺明輕視自己,認為自己不走,會被錚別格兒抓住屈服,暴躁地喝道:“你到底讓開不讓開。”他不再跟著擒拿,猛地抽出短刀挑去,然后急磕馬身,虛晃一下,走在前頭,回頭擰身,大槊就扎了過去。
撒力罕用馬刀一撥,終是輕兵器,整個胳膊發麻,這才知道狄阿孝的勇武果然名不虛傳。
有這一擊,狄阿孝終于把他擺脫,當下怒吼一聲,朝阿思莫沖去。
外圍的幾騎剛剛因為兩人糾纏,靠不進來,此刻也拍馬攔截。狄阿孝咬著馬韁,一手持短刀,猛地端起上槊,勁風一樣卷過一騎。人馬過去,那騎兵的頭突然折了,因為還有筋肉相連,耷拉了下去,然而身子還直直坐著。
幾個騎兵還沒有意識,聚攏在一起,自背后貼到,狄阿孝一翻身,長槊一擺,一騎連人帶馬窩到地上去了。
連殺二人,他長嘯一聲,眼看阿思莫扭頭就跑,卻沒有追殺,用長槊一挑,解了澤爾乎的束縛,扔了自己的長劍和短刀過去,大聲喝道:“救人。奪了馬走。”
說完,他猛地掉頭,奔錚別格兒殺了回來。
撒力罕再不好演戲,奪了一把長槊,迎面趕到。二人流星趕月一般,再次陷入你來我往的刺殺。
雙方都是勇猛過人之輩,相互間馬越走越快。
但凡有人上來助戰,攪合到里面,均被狄阿孝戳死,其中一個竟然帶在槊上,論砸在撒力罕的槊桿上。撒力罕沒想到來人成了累贅,正好趁機放水,雙方再一輪輪刺,狄阿孝的槊探到他槊下上挑時,他便撒了手,任槊一撥飛到天上。
撒力罕認為他會趁機逃脫,不料狄阿孝大喝一聲,調轉馬頭,又朝錚別格兒沖了過去。
幾次沖鋒,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刺殺錚別格兒于馬下。
這次又一次卷得像一道電光,正面直奔過去。
錚別格兒大吃一驚,急忙后退,喝道:“給我沖上去。生擒狄阿孝者,給他做千戶。”
果然有十個自恃勇猛的騎手讓過錚別格兒,夾擊上來。
狄阿孝躍馬直刺,一槊一個,轉眼所剩無幾,全都甩在馬后,奔另外一個方向,調轉過不來了。
錚別格兒顯然想到了問題所在,自己只說生擒,卻忘了狄阿孝這樣猛將,生擒太難,便大吼一聲:“弓箭準備。”
三排弓箭手連忙上前,一時慌張,第一排只雜亂地射了十幾只箭,被狄阿孝一一撥開,終于后面兩排蓄勢待發,準備了密集的箭雨。狄阿孝來回撥舞,但是離得太近,馬速又快,身上頓時多出三四簇箭羽,卻是方向不改,正面只沖過來,弓箭手紛紛逃散,被他趕殺數人。
錚別格兒一身冷汗,尋眾人救他已來不及,干脆棄了馬匹,往一片亂石地里跑。
鉆進了亂石叢中,自覺安全,狄阿孝的戰馬進不來,不料狄阿孝折斷身上的箭羽,一扔韁繩,自馬上翻身下來,執了長槊又追過來,他只好漫過亂石,到處落跑。
眼看兩人越拉越近,狄阿孝履山石如平地,他頓時魂飛魄散,縮到一塊較大的石頭后面,往后一看,頓時驚喜交加,一名百夫長緊急之中,率領上百人趕到,都是自己豢養帳下的好手。
當中有人大喊一聲:“休傷吾主。”便奔著狄阿孝去了。
狄阿孝掄起大槊,大開大合,百人難以近身,轉眼間挑死七八人,余者不由膽寒。
錚別格兒鉆出來一看,他渾身鮮血淋漓,便大聲喊道:“困死他。困死他。他被射了好幾箭。累也累死他。”
外頭的人不斷趕來。
狄阿孝生怕他們進了亂石場把自己團團圍困,便不再顧左右身后,再一次直奔錚別格兒殺去,忽然一道刀光閃過,那百夫長雙腳離地,從一塊石頭上跳下來,狄阿孝情急中用槊一擋,人勢刀勁合二為一,槊柄竟然一下斬斷。他一手一半,照百夫長頭上一記打翻,見錚別格兒看著自己,像是要等自己力盡,干脆攢了幾攢長槊前部,猛地投了過去,錚別格兒頭一片,槊竟入石三分,扎到里頭不停晃動。
眾巴牙士卒歡呼一聲,欺狄阿孝手無兵器,成片撲來。
狄阿孝轉身夾了一人,用力一輪,翻了一個個,砸倒一片,當下奪了一柄彎刀,接連經過三人,三人都悶哼一聲,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但短兵器畢竟難以廝殺出空間,又有人一躍,自后面攬住他的胳膊。
他剛剛掙脫,又有人撲壓上來,轉眼間,他又殺了十幾個,自己也身中三四刀,因為盔甲質量好,只有其中兩刀給他帶了些許傷口,他回頭一看,錚別格兒又跑了,這次跑到了水里,當即大吼一聲:“我誓殺汝。”
錚別格兒在淺水里踏浪飛奔,逐漸拉遠與狄阿孝的距離,感覺到了安全,然而一口氣松懈下去,頓時感到腿管冰涼,腿筋開始收縮,與此同時,腹部也隱隱傳來巨疼,便奮力向岸邊爬去。
到了岸上,他的人已經把亂石灘叢給圍住,狄阿孝反倒被追堵到了水里。
想到這潭秋水的冰涼,他相信狄阿孝是支撐不了多久的,忽然再一次萌發捉活的的想法……幾個鐵桿貴族帶人接應上他,卻一力反對,說:“錚別格兒大首領,你別再想著捉了活的帶走,我們本來是堵截追兵的,被他區區幾個人攪得混亂,誰知道后面,他的兵馬什么時候來到?到時被他們追上來,哪里還走得脫?”
錚別格兒一想,又出了一身冷汗。
兵馬埋伏在這兒是要斷絕追兵的,本想殺東夏追兵個大敗,卻被狄阿孝十幾個人誘發出來,失去了原本的意義,還意外陷入混亂,如果大量的精兵從后面上來,一個不好,費盡辛苦卷走車隊,自己卻回不去。
重甲雖然讓人免受傷害,卻耗費大量的體力,影響靈活,一旦被人抱住,擺脫不容易,狄阿孝已經開始考慮怎么節省體力,一則就是不作多余的動作,簡練干脆地技術性殺人,一則除去重甲。
擺脫眾人入淺水的瞬間,他竟除卻身上的明光盔,只留下一塊護心鏡,雙手反持兩柄彎刀,利于近戰。
草原上的士兵,多是牧人出身。
他們往來征戰,銅筋鐵骨,武藝卻多出于自本能,不能千錘百煉,乍一下感受到到同伴們多死于切喉、殘于斷筋,認為狄阿孝已不可戰勝,舉手投足就能取人性命,畏懼之心油然而生,漸漸不敢往前蜂擁,一味拉開距離,逼迫圍堵。
錚別格兒岸上看得真切,見他把盔甲甩掉,轉身隱在一名巴牙胸前,彎刀刃口已經自那巴牙的后頸鉆了出來,對眾人武力勝他已不抱希望,大聲指揮說:“快。用弓箭射他,用弓箭射他,給我調集弓手。”
眾人帶弓的連忙取弓,沒有帶弓的便給箭筒士讓路。
狄阿孝生怕被弓手包圍,又見錚別格兒藏身在這些人的后面,干脆不進反退,撥開零星的箭枝,主動殺進弓手群中,轉眼手刃十余人。
但是這么一耽擱,三五十步外,錚格別兒面前密密麻麻布滿數十弓手。
眼看他們只等一聲令下就引弓發射,又有數十騎旋風一樣馳到來援,錚別格兒原形畢露,大吼一聲:“狄阿孝。非我要殺你,而是你自取滅亡。”
狄阿孝身邊的敵人不愿意在此陪死,紛紛逃竄,只剩他一個站在原地,渾身浴血,渾如九天戰神。他不屑一笑,冷冷地問:“這一刻,你不是我阿舅了?!”
錚別格兒相信他害怕了,在設法軟化自己,冷笑說:“這一刻,已經晚了,你跪地求饒也晚了。”
狄阿孝哈哈大笑,繼而斂容,扔掉了一柄彎刀,扯出自己鮮血浸透的前袍子,用另外一把彎刀一劃,再用力一撕,扯了下來,置于淺水飄蕩,惡狠狠地說:“既然你我情義已盡,那就割袍斷絕,從此之后,我再無你這個舅舅,你也沒有我這個外甥,如果我今天不死,天涯海角追殺你。最后我再一次問你,我阿哥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為了促成分家,為了以保護者的身份卷走家產,害死我幼弟,是不是?”
錚別格兒實在想不到他死到臨頭,還如此從容,追問過往,還來一手割袍斷義,冷笑說:“是又怎么樣?你應該感謝我把納蘭容信的性命給保存,當時人人都虎視眈眈,沒有我,還有他人動手。”
他喝道:“你天涯海角追殺我,我好害怕,可是你還能活著回去嗎?”
說罷,他就舉起了自己的手。
突然,異變橫生。率先到來支援的騎兵“嗖”地躥到弓手中砍殺。
隨著一個女人的叱喝和澤兒乎的大喊,弓手被蕩得四分五裂,顧不得射向狄阿孝,紛紛在狄阿孝的大笑中保命要緊。
原來他竟是一眼看到了澤兒乎,拖延時間而已。
錚別格兒實在沒有想到,澤兒乎竟然還活著,披頭散發,手持狼牙棒,狀如瘋人,更沒有想到,哪里冒出來幾個人,不但救了澤兒乎,還殺來救狄阿孝。
他奪了一把馬刀,被人拖了倒走,還不忘指著聲嘶力竭地大喊:“給我殺光他們。給我殺光他們?”
狄阿孝向前飛奔,飛躍上澤兒乎扯來的戰馬,大喝一聲:“趁此機會,給我殺了錚別格兒。”
澤兒乎猛地扯住他的馬韁,喊道:“寶特快走。”
說著,說著,嘴里竟然吐出大量的血沫,原來他已經油盡燈枯,實在是支撐不住了。
為首的女騎手持銀槍,同樣大喊:“尊上快走。后面追來的全是他們的騎兵。”
狄阿孝只看著眼熟,一時想不起來。
他遲疑了一下,女騎便帶著殘余的騎士掉頭,朝追兵馳去,大聲呼道:“糾糾暗魂,赴我歸途。”
七八個騎兵緊隨在側,一致呼嚎:“糾糾暗魂,赴我歸途。”
狄阿孝一抬頭,錚別格兒已經被他的人掩護著撤出很遠,便恨恨地怒吼一聲:“回來。水路可生。”
那幾名騎兵沒有回頭。
也許他們沒想到水路可以逃生,也許廣闊的寒水斷絕了他們的想法。
來不及阻止他們。狄阿孝這就丟了彎刀,伏在馬上,一手牽上澤兒乎戰馬的韁繩,一起往淺水里走去,命令道:“把狼牙棒丟了。把盔甲也脫了,待會兒我駝你過河。”
后面,騎兵淹沒過來,一名騎士竟然打馬直沖淺水,攪得渾水遍地,他獰笑著喊道:“狄阿孝。你還想哪里走。”然而他一回頭,后面卻沒有人跟來,當即躑躅一下,看到狄阿孝手里沒了兵器,人下了馬,正在幫澤兒乎取盔甲,便猛地沖了上來,是巴比匈。
巴比匈與夏侯氏的仇大了,眼見仇人可欺,正是報仇的時候,不由哈哈大笑。
他已經想象到狄阿鳥痛失愛弟的模樣,沒有比這個更讓他解恨的了,水已經到腰,不能再指望戰馬。
他翻身下來,手持長劍,涉水而來。
到了狄阿孝身前,眼見一個伏在馬背上的幫手動一動都似乎艱難,狄阿孝也渾身是傷,持劍趕上就刺。
狄阿孝左右躲閃了兩下,一個趔趄,差點扎到水里。
巴比匈追到便刺,見敵人只能在水里打滾,胸臆大發,刷刷給了他兩道傷口,哈哈笑道:“你起來呀。你起來呀。”
眼看只有一劍刺實,就可以趁他病要他命。狄阿孝突然翻騰出一朵污浪,一躍而起,持一把靴刺把他撲倒。
巴比匈感覺胸口一涼,不敢相信地盯著,問:“你哪來的劍?”
筋疲力盡的狄阿孝走兩步,靠到了馬背上,說:“為你準備的……請記住,我叫狄阿孝,想殺我,先能殺掉我。”
他喘了口氣,把澤兒乎拽下馬背。
巴比匈已經站不住了,跪在水里,只剩個頭顱在外,水中頓時翻騰出一朵大大的血泡泡。
澤兒乎要求說:“寶特。讓我逐水而死吧,拖著我,你過不了這水,太寬了,太寬了。”
狄阿孝冷笑說:“東夏人均畏懼水,可我是半個高顯人,阿哥帶我去撈過珍珠……身為一個武士,哪有敢不會的呢,放心吧,我能把你帶回去。毛芹我帶不回去了,但是你,我一定能帶回去。他把澤兒乎攬上,開始往水更深處走去。
騎兵們紛紛踏水而來,把巴比匈拖出來。
巴比匈已經癡了,吐著水沫子喃喃地說:“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騎兵們抬起頭,狄阿孝已經拖著二百余斤的澤兒乎,漂在了百步外,他們舉起弓箭射去,卻發現僅僅作了送行。
吳班已經接到了消息,他是五內俱焚,連忙點齊五百精兵先發。吳班曾親口向狄阿鳥保證過狄阿孝的安全,卻實在不想狄阿孝天一亮就率十幾個人出營,說也不說一聲,關鍵是,聽他派回來那人的意思,他還要上去攔住車隊,將車隊截回來,如果有必要,殺死錚別格兒,震懾余人。
你當人家錚別格兒是吃素的?
五十余里路程的時間差,什么事都會發生。一旦出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向狄阿鳥交代?告訴他,你阿弟出營不給我打招呼么?
似乎還是來遲了。
搏斗的痕跡和未及帶走的尸首依然殘存,小規模的戰斗,怕也只剩下這一點的痕跡。
無名的水灣輕輕地泛波,舔著岸灘。
他從馬上翻下來,急切讓人四下分散搜尋。
有人發現一個受傷的女騎士從林子里趴在馬上出來,連忙帶到他面前。他一看,像是見過,卻并不認得,便厲聲追問:“你可見著阿孝寶特?他怎么樣了?”
那女騎士臉色蒼白,伸出一塊令牌,說道:“我們接到命令,務必保護他的安全,便全部暴露了,截住追兵,可他卻拖了一條大漢,跳到河里,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她顧不得處理傷口,帶吳班到了與狄阿孝分別的河邊,用手一指……吳班連忙讓人下水,不料一試水溫,他臉又變了色。
這水似乎比普通的秋水更寒,刺人毛骨,別說受了傷,拖了一條大漢,就是個完好的人,也不定能游到對岸。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到對岸搜尋總聊勝于無。
挑選出幾個水性好,體力橫絕的勇士前往對岸,他就站在岸灘望著,不料這些戰士剛剛下水不久,似乎看到對面有個白點移動到水邊,他心情振奮,讓眾人隨他看去,只見那白點又朝這岸來了,便大喊:“是阿孝嗎?哎。阿孝。你別再游來,你游不過來,我讓人去接你,去接你呀。你別在寒水里泡了,體力跟不上,你會……”
那白點卻很快,扒拉出浪花。
確實是個人呢,岸邊的將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聲呼喊:“阿孝寶特。”他們一邊一致地歡呼:“阿孝寶特。”一邊提著心望著。不但吳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身旁那個女子也喃喃道:“他還是人嗎?哪里是我們救他,他本身就沒有危險,怪不得一直沿著河灘搏斗,是為了隨時潛走。”
人游了一大半,就被水里的戰士簇擁上了。
水里的戰士回過頭,舉著手表示這不是幻覺。
岸上的人扔帽的扔帽,擁抱的擁抱,爆發出一陣激動和沸騰。
但是,水里的戰士沒有簇擁著狄阿孝回來,又向對岸游去,去設法帶回澤爾乎。狄阿孝一人濕淋淋地站到淺水中,一步一步向岸上走來,他身上的血被水沖刷過,傷口裸露,翻著白肉,臉色蒼白,面容卻一片堅毅,看著跳到淺水里奔來的吳班,彎曲上身,大吼一聲:“不要管我,去追錚別格兒,一定要追上他。”
眾人把他拖上來,簇擁著他,不斷有崇尚戰神的戰士彎腰向他施禮,匍匐在地向他施禮。他卻大吼著:“敢不敢與我一起追敵?”
戰士們高舉兵器,嚎動如雷。
吳班連忙拽住他,讓人抬來擔架,拿來干衣,見他不肯罷休,小聲在他耳邊說:“你就把錚別格兒當成你阿哥股掌中的一個跳梁小丑,讓上天懲罰他吧。那車隊是假的,是假的?不但是假的……而且是一個誘餌。野狼、老虎爭相搶食,你就等著看他被撕成碎片,你阿哥讓我跟著你,就是想讓我關鍵的時候告訴你,可是他跑了,我卻沒見著你。我們趕快回去,回到定城,鞏固定城去。”
他哈哈大笑說:“劉裕只要動手,我們就有了借口,什么也不花,白白占據定城。”
車隊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錚別格兒趕了這么多天,竟然不能發現車隊是假的?
也是,為了以示公正,車輛全部被帷布包了起來,貼上了封條,到了駐地,則全部由右路軍接手拱衛,最后還在定城卸下數車的物資……
真正由錚別格兒自主的時間,只是一天一夜。
但是出發前,狄阿鳥震懾了他一下,他心里恐懼,白天只顧趕路,夜晚只顧逃跑。
就這樣。
騙了所有的人。
什么時候開始騙的,對了,點驗裝車的時間就顯得過長,之后祭祀,祭祀夏侯祠祖先,不但戒了嚴,還趕來了幾千軍隊。
狄阿孝愣在那兒。
陡然間,他明白毛芹他們白死了,雙目含淚,哭喊道:“毛芹。我的好阿弟呀。”
吳班只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沉痛地說:“都怪我。沒有及時告訴寶特大人。這會兒劉裕說不定已經開始對車隊下手了,咱們在這兒,說不定會被戰火波及。我們得趕快回定城,坐著看就行了。”
的確,劉裕已經開始下手了。
出了定城,已經接近草原,不是不下手,煮熟的鴨子就飛了,而錚別格兒派來的人肯定到了接應的時間和地點。
這是個總帶著笑意的年輕人,說是錚別格兒的兒子阿思莫,臉龐有點黑,身上總是泛著好聞的香料味,穿著大氅,馬刀翻掛,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派頭天成,根本不像個草原人,若不是他幾經試探,坦然自若,情報可靠,劉裕是不會信任他的,但現在,他百分之百地信任這個年輕人了,不僅僅是對事情的判斷,對事物的分析,也包括對自己女兒的追求。
本來,他對錚別格兒是不屑一顧,但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特別是假想了這個年輕人與自己女兒成婚的事之后,他認為這次聯手,有錚別格兒這個親家也不錯,不但共享財貨,又憑空得來上萬的軍隊。
這會兒,阿思莫非常肯定地說:“就是這里。首領可以給我幾個人去車隊,先打一聲招呼,免得相互不識,到跟前打起來。”
劉裕肯定地點了點頭。自己聚集起六萬人,這方圓數百里,還有什么能夠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嗎?再說了,消息準確,情況真實,現在正是相互聯手的時候,去見個面,確立一下關系,甚至談好怎么分贓,自己的軍隊就接手車隊,連同這一萬多人,拉回銀川,讓他狄阿鳥惱羞成怒去。
為了取信于人,他決定讓自己的兒子劉棣一起去。
事不宜遲,阿思莫帶著他帶來的人,帶著劉棣和幾個劉裕的心腹,急沖沖就走了。
人走了。
劉裕就在埋伏地等著,等著。
幾個時辰過去了,眼看車隊就要進入埋伏圈,他派去的一名心腹渾身是血地爬回來,匍匐他的腳下喊道:“可汗。不好了呀。車隊上有狄阿鳥的人,被他的人給發現了,好幾個兄弟被殺了,少主人被扣,我一個人逃了回來。”
劉裕問:“阿莫思呢?”
他那個心腹說:“他怕狄阿鳥的人追查,牽扯到他阿爸,趁人不在意,朝另外的方向落荒跑了。”
劉裕大怒之余,擔心自己兒子的安全,擔心車隊掉頭走了,再不敢遲疑,連忙點一支人馬向車隊后面包抄,避免車隊退回去。
如果車隊照常前進,沒有人接應也罷,他靠自己的力量也吃定了。
就在吳班他們決定撤回定城的時候,劉裕毫不遲疑地動了手,隔了幾里,派去的斥候都能看到冒起的滾滾的青煙,不定是戰火燒著了車隊,還是燒著了草原……總之,好一場大戰。吳班哈哈大笑,營帳也不作收拾,引兵就撤。
半夜抵達定城,北城燈火輝煌,狄阿鳥親率眾將出城迎接。
而白闊海,則被人從被窩里拽出來,送到狄阿鳥面前,狄阿鳥一句話就驚得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在剛剛,劉裕搶了孤的車隊和貨物,你有沒有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