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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川六城已是風起云涌。
銀川由王河水淤積而成,被奄馬河的支流掖在下方,東部就是賀蘭山山脈,水土肥美,相對富饒,因為歷史上曾安置匈人等民族,沒有嚴格的郡縣劃分。幾大聚居區不管有無城垣,皆被以城相稱,分別為夏城,豐城,銀城,寰城,定城和永城。這六城以夏城為中心,作為中段隔斷陳州與東夏,所以又稱以東為東夏,稱以西為西夏。狄阿鳥所謂的通過,并不是指直接沿著王河,順奄馬河而上,而是走銀川東側的賀蘭山山麓,走這一側上去,也只是通過定城的部分區域。
事發相當突然。
整個銀川沒人想到狄阿鳥不是沿路折回去,而是從賀蘭山的山麓繞回去,等到他們接到消息時已經措手不及。劉裕雖然手握六城大權,但一部分兵力集中在那些大族長手里,凡是遇到大事,他還是要先和眾人相商,若不是提前有人到他這兒透露消息,他連各部的首領都召集不齊。
透露消息的人告訴他,狄阿鳥之所以從這里經過,是因為他在中原勒索和交換了一大批財富,全是草原上稀缺的貨物,怕原路折回,會被靖康朝廷攔截,出其不意從他們這兒經過,如果劉裕大首領將這一大批物資攔截,夠他們銀川自用個三年五載的。劉裕也是將信將疑。
也不怪他明明接到了消息還將信將疑,沒有做十足的準備,是誰,都要猶豫一下,因為這事情來得蹊蹺,道理說不過去。
狄阿鳥他帶了那么的人南下太原,明明直接返回就行了,為什么偏偏過他銀川?蔑視他劉裕?無緣無故散散步?從他家門口過一趟?或者,東西多了,嫌無處炫耀,到銀川炫耀一番?所以,無論來人怎么說,怎么證明,劉裕都是將信將疑,不敢大張旗鼓,惹人笑話。
但他萬萬沒想到狄阿鳥真的來了,帶著人要過定城。
前面召集族長商議,持各種觀點的人都有,但是多數的族長都抱著這樣的心思:“他狄阿鳥是故意從門前經過的。引誘銀川人下手搶這筆物資,作為發動戰爭的借口……最好是放他們過去。”
劉裕也有這種心思,狄阿鳥風頭太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借個道給他借了算了。但是走漏消息的人告訴他,那是多么龐大的物資之后,他心里跟火燒了一樣,整個事情本來就不附和邏輯,誘餌也說不過去,只要這筆物資是真的就行了,有了這筆物資,就等于是稱霸草原的資本。
再說了,狄阿鳥如今強大,恐怕你不動手,禮送之,將來他也會打過來。早晚都是得罪,在這么大的利益面前,早得罪還是晚得罪有什么分別?
匈人經過多年休養定居,半耕半牧,人口達到二十余萬,土地利用達到上限,急需擴張,前些年,朝廷派來的有人千方百計阻撓抑制,現在卻已經鞭長莫及。他自己手里有三萬軍隊,加上各部各族親近的人,不計那些反對這件事情的人,可以湊出五萬人,與狄阿鳥的兵力相當,甚至還略占優勢,加上消息來源上,稱狄阿鳥的軍心不穩,很多人都在伺機,又是一大有利因素。
再分析分析,勝算還是大,為了便于行事,他把軍隊開到定城,又召集族長們到一起開會。
整個定城被軍隊淹沒。整個臟亂的定城簇擁滿人和牲畜,糞便踩入腳下成爛泥,又逢集市,百姓們人山人海,簇擁到道路兩邊,看族長們坐著滑竿一個一個露面,在的圍觀中湊到城中心的景教教堂,那里已經通過一個簡單的儀式,開辟為議事的大廳。
不甘寂寞的景教主教讓不少*站在教堂上方,通過窗口灑下花瓣和彩紙,弄得沸沸揚揚,多出幾分異國的風情。
大腹便便的族長們先后擠進教堂并排的長椅,有的喘氣逗樂,有的湊到一起先一步交換意見。
劉裕也出場了,他身形異常高大,腦門上搰了個頭箍,鷹鉤鼻子,碧眼金發,穿著景教的赤金袖上袍,腳下踩了一雙齊膝蓋的馬靴,手握細長的腰刀,大踏步站到了教堂告解的臺子上。
匈人中像他這樣的人并不多。
大概是他的父親看得嚴,沒有懷疑他母親和西方來的商人之間有什么齷齪,只好聽信他母親說什么有西方神人入夢受孕一說,說我這個兒子天生異象,說不定有大作為。他父親在他少年時就死了,他也是一路坎坷地走出來,因為碧眼金發得到景教徒的庇護才長大,于是他也開始信奉景教,盡管信奉了一輩子的景教,卻不習慣這種教父式的會議,連忙叫手下在教父的講臺旁布置自己的虎皮大椅。
眼看什么都布置好了,他們正等著在別致的東正教教堂,在東正教上神的注視下,開上一個東正教式的會議,狄阿鳥的人在外宣布自己的使者身份。
進城是意料之中的,只是沒想到東夏國人在城里,直接到了外邊。
不得已,外面大聲唱話通知:“東夏國使者候見。”
劉裕在腦門和胸口上各劃了一個十字,給自己的兒子喃喃地說:“上帝呀。來得太快了。”
既然這樣,他就制止中喧嘩的眾人,大聲說:“諸位聽到了。東夏國的人已經站在外面了。在這里,我們還是先討論一下決定,再喚使者進來,看他有什么說辭。”
亂嘈嘈的會場一靜。
劉裕就開始自己的立場:“我接二連三地把你們召集在一起,就是因為東夏國要借道一事。你們都認為沒有什么,要把路讓給他,說不讓路肯定要給他打一仗,一旦打仗,打不贏怎么辦?打贏了怎么辦?看來你們根本沒看清楚怎么回事呀,他狄阿鳥為什么定要走我們這里,我是這么聽人說的,那是他從朝廷那里連敲詐帶勒索,連交換帶買賣得到了太多的東西,他害怕原路撤回,被朝廷的人追上伏擊,東西拉不回草原呀。可是呢,他有這樣的擔心,卻不擔心我們?”
他舉起雙手相捧,兩臂金赤招展,大吼一聲問:“為什么不擔心我們去搶?不擔心我們下手?”
一個肥胖的族長喊道:“他把我們當成病貓了嘛。”
劉裕粗聲粗氣“嗯”一聲,嘿然道:“那還用說,也許在他眼里,我們就是三倆只病貓,一群不中用,不敢打仗的東西,你們說呢。他得到我們的謙讓和軟弱,通過了之后,這一印象會牢牢留在他的腦海里,他在他的東夏吃飽了,喝足了之后,突然想找個人欺負的時候,他會欺負誰呢?難道是他認為比他強大的人嗎?不。他不是那么有勇氣,他會記得,他從我們這兒通過,我們連屁都沒放一個。”
他問眾人:“難道我們要給他這樣一個印象么?不要求他支付點什么?”
眾人也覺得這樣顯得軟弱,紛紛說:“大汗你說怎么辦吧?”
劉裕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眾人:“你們知道狄阿鳥從中原帶回來了多少的東西嗎?”在眾人的搖頭中,他大聲地說:“我聽說他幾萬士兵天天點驗他的貨物,到最后還沒有點驗清楚,為了裝載運回草原,幾萬人裝了五天六夜,筋疲力盡,他們開拔之后,要用一萬多人駕馭馬車,推拉車輛……也許沒有這么多,也許只是傳聞,但是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會怎么樣?能讓我們享用十年?”
他大聲冷笑:“不要告訴我,你們都善良到財貨到了面前都不眨眼的地步。”
眾人被說得神動,但還是不乏有理智的人在,他們要求說:“大汗。你還是讓使者進來吧,看看他怎么說我們再決定,也許他們要交一大筆買路費呢。”
劉裕頭腦里突然閃過火花,這也是泄露他消息的人給建議的:“大汗可以先示弱,待狄阿鳥松懈,東夏兵過大半,或者已經全部過去,自后劫掠去他的糧草財貨。他本來就軍心不穩,說不定還有仇敵自北方截擊,我們這時候漁翁得利不好嗎。”
萬一狄阿鳥真的是來付買路費的呢。
自己正好有臺階示弱的,他點了下頭,贊同說:“好吧。那我們就見見他的使者吧。”
聽有人唱了一聲:“宣東夏使者。”
梁大壯立刻挺了挺胸,帶兩名手下舉步上前。
在安排這一節的時候,他就請教過王本,依照王本的話說,作為使者越器宇軒昂,越趾高氣揚,越能鎮得住人,鎮得住場面,危險越小,出行越順利。他又沒有出使過,完全照搬。跟了狄阿鳥這么多年,采用軍隊正確的養練方式,他已經告別麻桿樣的身材,兩大塊肌肉擠著胸甲,是肩寬背闊腰細螳螂片大腿,扎得盔甲得體,披風半掖,再加上他那張農民的面容,整幅的刀刻式滄桑,看起來英武成熟。
他身邊跟著他的兩名武士,是他參考著他認為最威武的形象挑出來的手下,全是斧頭樣的大胡子,腰后交叉別著宣花短斧。
三人徐徐有力地站到場地中間,拳頭抓在腰間,雙臂微曲,頓時驚掉眾人一大串的眼珠子。
誰也不認為他們排練好的出場戲,頓時印象中狄阿鳥的軍隊清一色這樣的豺狼相。
接下來三人徐徐通過。
訓練得來的軍事素養讓他們輕易踩著一樣的步伐和節奏,一前兩后,前往景教教堂的大門。
眼看眼前兵士交叉刀斧,懸在頭頂,三人堅持兵甲不解,冷笑硬挺地站在外邊。
梁大壯冷笑著宣布:“我們東夏人沒有見人就交出兵器的習慣,如果你們的首領心里害怕,那就讓他出來隔著槍陣說話。”
里面都是六城貴族,萬一情形控制不好,有了沖突,幾人掄劍的掄劍,掄斧的掄斧怎么辦?
讓他們上交兵器絕對正當。
如果王本知道自己教出來的外交壯士竟然是定要披著披風,手持鋼刃見敵方要人的二百五,肯定一頭撞死。
上來一個帶兵的衛隊長,四十上下,頗有城府,連忙說:“使者大人息怒,如果你們堅持這樣,我們就沒法讓你們通行。”
梁大壯頭仰得高高的,嘿然道:“這么說,你們是不讓我們進去了?那好,我們這就回去,后果你們自負。”
說完,轉身要走。
衛隊長被他詐住,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兩步,扯住要走的梁大壯:“使者請慢。待我進去通稟一聲。”
衛隊長走進去一說,劉裕頓時火冒三丈。
他給眾人往外一指:“你們看看。這使者何等傲慢,如此欺人。”
眾人不是所有人的膽量都如他,頓時有人勸他說:“也許他們東夏新立,就是定了這樣的規矩。可汗還是答應了他,找幾名力士執兵器還臺子站著。到底做什么決定,咱們還是要看他說出來的話呀。”
劉裕略作冷靜,同意下來。
衛隊長這又出來,給梁大壯招了招手,但是卻故意不讓衛士收回交叉的刀斧。
梁大壯便“哈哈”大笑,左手擋掉左邊的,右手撥開右邊的,晃著腰間的長劍,帶上兩個人,放開披風,一路闖了進去。
進去之后,劉裕已經讓臺上圍了十余名力士,一名力士和他的大兒子劉棣一起就站在他的側后,以便隔斷突發事件。
梁大壯看了一看這種格局,沒有地方可以立足,大步流星上去,干脆站到了教父的講臺上。
他站到講臺后面,一手按住,好像教父按住圣經,一手猛地一揮,大叫一聲:“哪個是劉裕大首領。”
他是出了名的大嗓門。
劉裕被他震得眼皮一跳,斜眼看看,他那位置,他那氣勢,若不是一再告誡自己要示弱,令狄阿鳥放棄戒心,說不定就沖上去,狠狠扇兩巴掌。
于是他就坐在那里抱了抱拳,招呼說:“劉裕哪敢以首領自稱,這廂有禮了。”
帛書就別在腰間。
梁大壯一把抓住,拔出來打開,往空中一抖,開始了他的一段震天響的講話:“我們家大王說了。這次孤帶甲十萬,路經你們這里,不打獵,也不打仗,盡量不騷擾你們的生活,還望你們不要害怕……啊。你們要真的害怕,可以避一避,家里的那啥,刀呀槍呀,收一收,捆好扎起來,別拿著亂晃,小心刀槍無眼,被誤傷到。嗯。這不是我們大王的原話,是我說的。”
劉裕的兒子惱他無禮,刺他一句說:“你前面說你們家大王說了,這又說是你說的,到底是你們家大王狄阿鳥說的,還是你說的。”
梁大壯大怒:“別管誰說的,你們這么做就對了,為你們好,你們還……”
他結束掉節外生枝,又開始自己的演講:“我呢,打仗打多了,嗓門有點大,都是為你們好,見到你們都坐在這里,精氣神還很好,不錯,這就說明你們還都是在聽著,個個帶著耳朵,那就要聽仔細,聽到心里去。我們大王說了,這次全是他說的,沒有我說的,平定東夏不易,全賴麾下的英雄豪杰戮力,戮力你們知道什么意思不?”
他雙手一托:“就是一起使力。然外阻內攘,死傷漂流(漂櫓),漂流你們知道不?血匯成河。方有今日之業。雙目所見,尸骨草掩,蝶蠅蜂擁,凡十數戶眾僅余二三,多戰火毀之,顛沛流之,疾苦哀嚎,思和平不易,今宜借貴道,盼不作操戈引弓,若得允之,把手言歡,豈不快哉?”
眾人聽著聽著,忍不住笑,心道:“這狄阿鳥明明是讓他示好的,這個人來,竟跟要打進來一樣?”
梁大壯這又說:“我們大王又說了,也不能白從你們這通過,可以支付你們一萬石糧食,三千筐茶葉,五千匹布帛,另外還可以支付銀兩五千兩。”
眾人個個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過路費何其豐厚?
更多的人得出結論,狄阿鳥這次真是大發了,他過路費付這么多,那他要運的東西會有多少?尤其是劉裕,兩眼中噴出萬丈的笑意,竟然忘記了對梁大壯的不滿,站起來拱手,客氣地說:“貴大王客氣,貴大王客氣。”
梁大壯抓著帛書,給他回了一個抱拳,卻面色一緊,喝道:“我們家大王還說了,他一只手抓有厚禮,一只手抓有鋼刀,任爾等自選。若有無禮在先,自有帶甲十萬淹沒之,到時是非曲直,在場諸位心里有數。”
說完,他一展帛書,晃了幾晃,問:“給誰?”
旁邊的力士把帛書接上,他便“哼哼哈哈”幾聲怪笑,大聲說了句:“告辭。”
走出來,帶著兩名武士大步流星,穿人而過。
劉裕接過帛書,展開一讀,只有梁大壯所說中間那段,客客氣氣要求借道,雖然也有一些隱含的威脅,卻還是求人姿態,頓時哈哈大笑,給眾人說:“狄阿鳥派個這鳥人來,倒也不知什么意思。他說的比百靈鳥還要客氣,卻被自己的手下唱成了夜梟啼……這夜梟,竟然也不要回書。”
他想了一下,要求說:“立刻找人回書一封,正好派個可靠的人送去,探探他的虛實。”
六城會議很快結束。
劉裕都說要回書一封,同意給狄阿鳥借道,他們還有什么好說的?
自然早早散場,當然也有不少人等著散場后單獨約見劉裕,去琢磨狄阿鳥會有多少貨物途徑銀川。白氏族長白闊海內心也極為復雜,卻沒有和誰扎堆,而是讓抬著滑竿的人飛快地抬自己回定城的宅邸。
白族族人并不多,在定城只能排到第三。
只是他五年一屆的城主還沒有任滿,而族內堂妹家中生變,前今年從東夏帶回來不少善戰的武士在支持他。
在定城,他地位還是相當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