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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脅迫送東夏王的這一路上,馬天佑都很配合,騰出所有精力反思。他回想整個過程,這會才清楚東夏王早起了走的心思,之所以念念不走,是在等孩子的消息,自己卻絲毫沒有想到。這原本是應該想到的,甚至可以公布虛假消息穩住他的,但是自己都沒有去布置,也對,他東夏王一直坐在自己的面前,不全是等消息,同時也是讓自己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多想,多做。
到后來,東夏王早有數了。
他的人馬是他的衛隊,作為他的衛隊要求拱衛自己的國王,理所當然,自己沒來去推演,來不及有想法,于是讓他們如此接近大營,頃刻間予以控制。他把目光偏移,移到博小鹿身上,很顯然,指揮奪取大營的人就是這個極年輕的將領,安排布置,只是在他幾次進出之間。
他還記得博小鹿帶人控制了一些沒有被暗中摸上之后打昏的營兵面前,竟然宣布說:“受馬將軍的要求,與你們來了一回假戰,你們這些人不錯,在假戰中表現良好,名字我記錄下來,回報你們馬將軍,回去升你們的職。”
如此膽大,如此利用大營將領近在咫尺,眾人心理麻痹的空隙,真是難以令人想象。
再看東夏王,心中自有乾坤,卻平常處之,所指點王亮之語,推斷冷靜。
馬天佑有一種無力感,分明地相信:東夏鋒銳已不可奪。
當然,在馬不芳面前,他倒不是真是毫無還手之力,其一,確實是反應不及;其二,在那一瞬間,自己沒有分寸,害怕一動手,造成嚴重后果,于是有點失機;其三,自己潛意識里是同情東夏王的;其四,有一種預感,預感到營帳外有事發生,而自己不知道。
潛意識里的同情當然不是拿朝廷利益開玩笑,偷偷放水,而是自己沒有更好的辦法,拿不定格殺勿論的主張。
他也不后悔,別說自己,他敢肯定,就是陶坎在旁邊,他也難以做到想都不想,就對一個具有未知意義的附庸大王下格殺勿論的決心。
于是,眼看關山飛渡,馬蹄轟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化被動為主動,干脆把人情賣給狄阿鳥,往前方一指,告訴說:“轉走漁山恐怕不妥。大王如此夜走,不免會令一些朝廷將領慌張失措,從而兵戈相見。這里是一條隱蔽的山路,大王不妨從此斜抄,早日回到北平原。”
狄阿鳥喝了一聲,身側的騎兵連忙鳴角召喚前面的騎士。
馬隊停下來,前面的開始調頭聚攏。
黑夜中峙立的山影隔空掩野,貓頭鷹凄厲地慘叫的月夜,一條山*毫不起眼,往馬天佑看去,則面色真誠而且期待,狄阿鳥很是猶豫,不免疑惑:“有路?!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告訴我?你不怕被朝廷治罪?”
馬天佑平靜地說:“為什么不能告訴你?!朝廷為什么要治我的罪,哦,對……”他嘆息說:“孩子下落不明,很是失職,愧對朝廷,也愧對大王。承蒙大王不棄,指點兵法,虧欠太多。”
龍妙妙忍不住打斷:“阿鳥。別聽他的。”
馬天佑則又真誠地說:“朝廷和東夏乃是骨肉相連,確實,小王不知下落,會有將領恐慌,怕大王心存怨恨,回去后做出可怕的決定,以至于想對大王不利,但他們,不代表朝廷。朝廷是上邦,是天朝,即便是與東夏有摩擦和分歧,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失誤,怕大王憤恨,就先背信棄義。”
狄阿鳥默然。
博小鹿硬擠進半個馬身,湊在狄阿鳥耳朵邊問:“阿哥。話是好話。就是……”他目比過去,盯在龍妙妙抽出的半截兵刃上,看起來很是贊成。
馬天佑在騎士的包圍中下馬,取掉頭盔,解下將袍。
狄阿鳥看他莫名其妙做這些,沒好氣地說:“你這是要干什么?”
馬天佑憨聲說:“這頭盔和衣袍,都是我官職,我不要了,此獲罪之身望能平息大王之怒,負失職之責。”他疊起衣物,放于地上,跪拜三次,念念道:“末將虧欠朝廷重托。”之后,這就站起來,亮起脖頸,以手刀比劃說:“大王。賜我以死吧?”
狄阿鳥大出意外,翻身下馬,顧左右而言:“沒想到還能見到這樣的朝廷將領。”
他揮指馬鞭,要求說:“下馬,都下馬,給我看清了,此人馬天佑,告訴我們說,朝廷與東夏骨肉相連。”
龍妙妙雖未被打動,也連忙插上寶劍。
馬不芳并非軍人,草莽一個,只顧督促:“大王,快走吧。后邊說不定追來了。”
馬天佑上前下跪。
狄阿鳥連忙扶住說:“馬將軍,你讓我處置,任我處置,對不?”他大聲說:“我家嗒嗒兒虎命格貴重,失落叢林,有神鳥護佑,豈知此時是安是危?朝廷有剛勇之臣,要以命抵之,豈可以未可知取人之性命哉?”他拉住馬天佑的雙臂,雙目直視對方雙眼,沉聲說:“我要你答應我,留著性命,別人說你的不是,你給他爭。我也答應你,即便是噩耗,也不會以私人之怨,毀君臣之節。”
博小鹿陰沉著臉,忍不住扯住陸川嘀咕:“我阿哥咋唱戲呢。”
陸川卻一把甩開他,筆直地站著,一手握劍,一手拱腰,粗壯的身軀一動不動。
狄阿鳥挽上馬天佑說:“天佑兄弟,你的為人我極欽佩,我看得出來,你為了維護朝廷與東夏的關系,擔著腦袋,放水來著。要是你不嫌棄,今日我狄阿鳥與你結拜盟誓……”馬天佑連聲稱不敢。他也不強求,只要求參隨記錄,說:“記下來做為見證,我狄阿鳥在此與馬天佑盟,今日之事,錯在王亮一人判斷敵情失誤,不以私人積怨損及與大皇帝的君臣之義。我出長月,大皇帝亦與我盟,殺白馬,以山為礫,以河為帶,作過兩不相負的見證,不敢背信。”
說完,他要參隨再寫一份,手書簽名,遞予馬天佑說:“君是英雄,不敢作役使之想,挾持你到我東夏出力,但也怕你因而丟了腦袋,就書此信物予你,你可交給那楊雪笙,作為交待。”
說完,他親手牽來馬匹,要馬天佑騎上,自己拽著韁繩,在讓開的道路上出了馬隊,之后在馬股上趕了一鞭,站著看著馬一揚多高地走。
走出了好遠,馬天佑還從馬上回過身來看。
再走,他趴在馬背上走的,沒入黑夜,留下一聲竭力的長嘶。
陸川大踏步走到狄阿鳥身邊,沉聲說:“主公。這人有膽有識,是一條好漢。您也是好漢。大大的好漢。我這一生,都愿效犬馬之勞。”
他哭了,說:“回去之后,小姐若是怪您,我與她說。”
博小鹿氣憤地說:“光好漢有什么用?他光棍,老子也光棍,就因為區區幾句話,一條不知道到哪的路,就放了。”
狄阿鳥淡淡地說:“你們呀。要有人家的忠勇,漁陽呀,我絲毫不愁。孩子呀,我也不怕他出事。”
他上了馬,帶著眾人從此山陰往前走。
天明的時候,這條路繞著走著,依然能走,而方向,赫然是北平原的方向。
龍妙妙本來在賭氣,眼看這條路走通了,忍不住走到狄阿鳥身邊,偷偷問他:“你是不是知道這條路能走?”
狄阿鳥看看她,回頭看看自己的騎兵們,小聲說:“知道。當然知道。那個馬天佑呀,他知道我要走,誰都阻撓不了,與其翻臉,不如給我指條跳出沖突的路。”他笑笑,突然一探腰,把龍妙妙擄過來,硬拽坐在自己馬前,小聲地在她耳朵邊說:“別垂頭喪氣的了,讓你精神下,告訴你,我盟誓,結拜,給他寫封書信,是安朝廷的心的,不是懣傻,受感動,至于他受不受感動,我不打包票。”
龍妙妙嘆氣說:“可是孩子呢。你回去怎么給他阿媽交待。”
狄阿鳥冷笑說:“孩子好好的。王三小給我消息,熊熙來失蹤三天了。我坐了半夜,就是想聽朝廷人說一聲,他們沒見到熊熙來。”
龍妙妙“啊”了一聲,反問:“不是說熊熙來得到了賈鳳山的重用嗎?”
狄阿鳥笑笑,說:“沒錯。正因為如此,他該有機會逃走。而且他的家眷都被我接走了,他要逃,能逃哪,敢不帶我的孩子逃走?再說了,熊熙來是備州人,將門之后,也是有根閥的,與賈鳳山是鄉黨……你看這土匪氣象,我就不信,沒有他熊熙來受重用,指手畫腳過,而且,王三小呀,他是熊熙來推薦給賈鳳山的。”
龍妙妙眼睛急眨:“哦。哦。你說什么?”
狄阿鳥說:“熊熙來被朝廷冤枉了,既然氣不過,他敢再落朝廷手里?那賈鳳山拿孩子在手里,不就是為了跟朝廷談判嗎?與朝廷談判完,對他熊熙來有什么好處?他是備州人,都是鄉黨,無非是先誆住賈鳳山,在尋機脫身。不過這個家伙也玩得機密,把王三小都撇了出去。”
他又說:“也對。王三小有異動,賈鳳山就會察覺呀。所以,他該瞞著。再推理,熊熙來帶著人質跑了,他賈鳳山不得一邊找一邊捂著?他敢露一絲風,土匪們就把他剮了。”
龍妙妙感覺著氣息在耳邊越鉆越癢,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幽幽呼一口氣:“希望會是這樣。不然回去,即便你打走了漁陽的敵人,你阿媽也不會原諒你。她一吃飯,就給我說嗒嗒兒虎……”
狄阿鳥淡淡地說:“這說明這孩子的運數大,將來的成就大。”
他反過來問:“阿妙。你知道嗎?我5歲的時候,被阿媽帶到了龜山婆婆那里,從此之后我長大了,也一步一步走來,有我的今天。之前的事,我大多不記得,渾渾噩噩,至那一年,從我想到怎么逃跑開始,我今天都覺得自己的舉動不是一個孩子能做到的。但是我不做不行。我就是想跑。我想跑,我就得設法去跑,于是,我一天到晚都想著怎么跑。走著想,吃著飯想,睡著覺想,不停地想……那個時候,大我那么多的龍沙獾還給我計算他生下來幾顆牙,好像是上面三個,下面四個,一共是八個。他都還能這么渾,我就已經在計算怎么逃跑了。從此之后,我與你們不一樣,我感覺我就是什么事都懂了。從咱們上學說吧,我從來也不肯與你們打架,因為我知道,打架就是在比背后的阿爸,我很用功地學習,因為我認為學習能使我有智慧,如果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我可以想到逃跑的辦法,我也悉心觀察打獵,那是夜宿在外的時候我怕狼,我想,只有我親手打到了狼,我才不會面對黑夜和狗擠到一起。告訴你,我還為山羊不能騎遠路,從此鉆研養馬。”
突然,馬隊停住了。
狄阿鳥猛一下意外,問:“怎么回事?”
制止眾人前進的博小鹿轉回來,稟報說:“阿哥。前面有人打斗的痕跡,有血,有野獸撕碎的尸體……我怕不安全,讓幾個弟兄去搜索一下前方。”他瞅了龍妙妙一眼,發現龍妙妙臉紅著低下頭,這就說:“阿哥。你可得娶我們高顯的公主。咱再折騰,在人眼里,也是野出身。”
他笑得燦爛:“娶了阿妙公主,您就是高顯的王。”
龍妙妙勾了腳尖就踹他,踹出他一句話:“你出身高貴,我阿哥是巴特爾,你們不配誰配?”
狄阿鳥苦笑。
這也難怪,博小鹿自認為是高顯雍族,在他眼里、心里,誰都沒有高顯的公主更高貴。
經過一夜奔波,騎兵們均是又累又困。
他們停下來一心吃干糧,整理一片偏離道路的坪地,周圍放上警戒,在里頭打一打盹。狄阿鳥鼓勵他們,要他們當成是一場訓練之后,聽完幾個搜索附近的騎兵回來報告,自己就帶上參隨,陸川和幾名健牛去看前面的尸體。龍妙妙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可她自小就與狄阿鳥勢不兩立,很想知道狄阿鳥怎么想的,要干什么,一定要跟著去,就一起去了。
沿著宿營地下去,走上雜草稀疏的石砂坡,一線晨曦在山那邊蒸射,眼前璀璨了一下,讓人再走下去,到了山陰只覺得眼前突暗,再往前走是一茬子樹林,尸體就在樹林的邊上,石崗的邊壤。
這座小小石崗受造化推移,兩側堆滿粗糙的黃斑石,相繼六個尸體從下往上,依稀呈軸面排列。大概是因為這一帶的野獸和禿鷲數量不多,除了兩具吃得只剩黑膏骨頭,其余的多有扯爛,卻還保存著,老遠一股腐臭,大量的蒼蠅蚊蟲嗡嗡直響。幾個健牛不免感到惡心,龍妙妙即便是見慣殺傷、戰場,看過野獸吃人后的場面,卻還是有點想吐。她看著狄阿鳥走上去翻撿骨體,幾個健牛不得不緊步跟隨,胃里終于一酸,用手堵住。
“這有兵器。”一個健牛說。很快,他往完整的尸體走去,得出結論:“這些人是兩撥人搏斗致死。”
狄阿鳥翻撿一番,也往上走去,相比他們的大致一看不同,很是細心,不時還抽抽鼻子,好像對惡臭免疫,直到他抓住一個尸體殘留的胳膊,察看尸斑和腐爛程度,龍妙妙再也忍不住了,扭頭就噴。緊隨其后,參隨也噴了,幾個健牛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喉嚨也一上一下。
陸川只好忍不住提醒:“主公。休看它。”
狄阿鳥反問他:“為什么?”
他向健牛們招手:“我有心教你們辨認。你們都給老子過來看看,誰能告訴我這幾具尸體死了多久?”
其中一個健牛說:“起碼兩天了。”
狄阿鳥溫和地問:“依據是什么?”
他講解說:“這幾具尸體只死了九個時辰不到,你們看,肢體僵硬漸緩,但還是有些僵硬。你們再比較幾個尸體,其中最上面的一個,身下有匍匐的痕跡,尸體保存最好,應該是昏迷轉醒,掙扎了一兩個時辰。你們再看他們是什么人?這兵器,其中一把是制式的,其中一把是東夏狹長馬刀……再根據衣著,可以判斷,這些都是土匪。”
他比劃了一簇箭枝的方向,抬手指住東邊的崗上,有人在崗上射的,箭術不錯,他往對面一個方向指指:“你們再看方向和軌跡,他們為什么只躺在石崗這一側,看來這兩撥人,前面跑的應該是從山坡后繞來到,追兵則從山上截了過來。于是,一個持馬刀的馬匪站在這里攔截了他們,殺了兩個人,自己也死了,給同伴們換來時間之后,一個弓箭手上了石崗,在那里壓射,射死兩個。順序為第二的尸體,那是被人一腳蹬下來的,我們可以去看看西邊的痕跡,從而判斷他們的人數。”
他臉色越來越黑,問:“博小鹿呢。立刻給我找博小鹿過來。”
龍妙妙吃驚地看著狄阿鳥,問:“你看出來什么了,老獵手我見得多了,從來沒有你這樣能將時間判斷這么準確的。你該不是認為……”
她抬頭往西看了一眼,估計了一下日子,脫口就說:“熊熙來和嗒嗒兒虎?”
狄阿鳥點了點頭。
他不顧穩重,飛快地奔到西邊去,龍妙妙也飛奔了去,幾名健牛陣腳大亂。
到了西邊礫石容易脫落的地方看了一眼,狄阿鳥就肯定地給龍妙妙說:“追上來的人有三十來個。”
龍妙妙問:“你能肯定。”
狄阿鳥又換了個方向,奔過去,說:“可以。而且我斷定,熊熙來確實曾從這兒通過。”他指了讓看,肯定地給龍妙妙說:“你看,繞過山坡的潮處的腳印,這七、八個人怎么不往西北的方向走,那兒多么平坦。反倒費盡氣力,逃上這邊的崗子呢?說明他們非是帶了婦孺之類的不可,想避入林子,是為了保護婦孺。你想想,李言聞和嗒嗒兒虎倆人在,他們不上崗,直了怎么跑?”
他又說:“準確地說,事情發生在此前7到8個時辰之間,也就是昨天下午那一陣,再有兩三個小時就已經天黑了,而天又熱,不經折騰。山崗叢林,天一黑就是最好的保護,他們至今應該還在這座崗上的密林里。博小鹿也是剛剛看出來了,但他沒讀過《洗冤錄》之類的斷案書文,而尸體也被野獸禍害得厲害,不敢斷定就發生在昨天,于是先帶幾個人上去。”他大喝一聲:“陸川,吹角,分出幾名弟兄,分兩個方向騎馬東繞,讓其余弟兄們給我搜尋林子,以牛角呼應,震懾匪人。”
陸川大步如飛,猛地跳上一塊巨石。
夏天。
晨曦,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