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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也帶著龍妙妙、陸川幾個,率先沿著痕跡搜索。北方的酷暑正是來臨,即便是在上午,身上已經被汗水密密麻麻地布滿,別說走過樹林棘刺橫生的地方,就是草,也擦得癢疼。
馬不芳得到狄阿鳥的允許,亦步亦趨,用又沙又尖聲的聲音呼喚:“少主。少主。”
他們又搜出了好幾具尸體,尸體保存要好得多,通過痕跡,可以判斷都是追兵。
三十多名追兵,崗下死了好幾個,加上這些,也就二十來人,看來與熊熙來他們實力差不多了。尤其讓狄阿鳥難以肯定自己推斷的是,前一撥人里頭有四、五個出眾弓手,那名死在坡上的,竟然手持東夏刀,分明是馬匪出身。
他慢慢地往前走,發現前面的仗劇烈了。
這應該已經是接近天黑的傍晚,除了五、六個追勢的尸體外,也又多出幾個迎面的尸體,卻都持著東夏刀。
狄阿鳥也就怪了。
這種東夏刀鍛造粗糙,刀體狹長成弧,比彎刀節省材料,但極不經砍殺,被自己撇棄不用,就連有鍛工的部落都不用,只有一些小部落,馬匪,敲敲補補用著。所以,可以肯定這些人是馬匪。
熊熙來依靠他的鄉黨也就罷了,怎么能招攬到馬匪?
不知道之前接仗了沒有,就是從山崗下算,也有六、七個。
他慢慢挪動中,龍妙妙也提出了疑問。
他正費心尋思,有人在一側吹了角號,召喚自己過去。到了,是一處洼地,看來,這一次相遇,逃走的人跑不動了,沒選擇跑,戰斗極為激烈,大概是僅有的馬匪,選擇與追兵同歸于盡,追兵死傷十幾個,也幾乎沒人了,其中還有一個低聲慘叫。狄阿鳥走過去,給他灌了口水,搖個半醒,問:“你是什么人?到這里干什么?你說,我就讓人救治你。”
突然,一塊沾血的石頭旁邊,爬起個頭破血流,與人糾纏的武士,向一名健牛動手了,好在這片地上,沒幾個穿著不錯的,眾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等著要狄阿鳥判斷他是不是熊熙來……
那人還有余勇,盡管昏頭胡鬧,卻拎了一支鬼頭刀四面八方砸。
那名被他襲擊的健牛雖然擋住了,卻與伙伴們要留活口,都近不了身,一時束手無策。
突然,那人瞪著兩只血紅的眼睛往前一指狄阿鳥:“你?是你?你是狄阿鳥。”馬不芳正要出手,他在龍妙妙面前要跪下,卻突然又一躍而起,胡亂揮舞鬼頭刀,大聲說:“怎么會是殿下。幻像。幻像。我做夢了。做夢了。”
狄阿鳥一把拉過也有點發愣的龍妙妙,擋了他一刀,問:“你誰?”
那人晃晃腦袋,說:“我是牙豬兒。狄阿鳥,你的救命之恩我還了哈哈,還了,你兒子,我保他走了。”
馬不芳趁機上去,卻還沒有動手,他已經丟了刀,身子一軟,倒在馬不芳肩膀上,直勾勾地看著狄阿鳥:“我們一筆勾消,你別殺我好不好?”
狄阿鳥愣了。
他肯定這是個高顯人,卻不知道為何收到這句話。
他問:“你是誰?”
牙豬兒喃喃地說:“我是牙豬兒,葉赫家的家奴。我想跟著你干,不想跟著完虎臣去中原流浪。”
狄阿鳥心頭有不少疑問。
牙豬兒掐死土匪的時被對方用石頭掄在頭上,昏了過去,似乎不應該知道后來的事,而他現在的狀態也差,精神恍惚,狄阿鳥沒有立刻追問,而是一把撕開他幾處隱蔽傷口的衣服,去看他的傷勢。
倒是牙豬兒急切回憶。
原來馬匪頭目誰的死活也不管,把孩子綁在胸前,一遇危險,立刻拽上李言聞就跑。到這兒,已經是夜晚,土匪的人追上來,牙豬兒和熊熙來才發現,那馬匪已經帶著孩子和李言聞不見了。
這是一個新情況。
狄阿鳥確信,如果是自己安插進去的人,不會帶著像鐵片一樣的東夏刀,王三小他也不會絲毫不知情。
這人是好意是歹意?
會不會是哪個部落也想靠挾持嗒嗒兒虎獲得什么利益?
他問:“熊熙來呢?”
牙豬兒搖了搖頭,說:“我昏倒之后就再不知道了,天那么黑,他們肯定當我死了。”
狄阿鳥讓他好好休息,又帶人往前面搜索。
搜了大半中午,博小鹿從前面趕了回來,用哨音聯絡上他們,見了將相互的觀點驗證一番,就說:“阿哥。他們的人越死越少,痕跡越發不好尋找。再說了,朝廷不一定想干什么。要不你先回北平原,提防上,我帶著弟兄們繼續尋找?”
狄阿鳥搖了搖頭。
如果追兵還剩不少,肯定能跑過一個兜著嗒嗒兒虎,攙著李言聞的人?
李言聞的腿曾被蛇咬傷,就算全好了,也不是能長時間飛奔的人呀,這么遠的距離還是遇不到,確實不應該。
他想了想,問博小鹿:“你這大半晌走出了多少里,什么也沒見著?”
博小鹿獰笑說:“我也這么想,少說也有一、二十里,他們是夜里走的兜著圈子,能走一、二十里就很不錯了,才折回來向您說一聲。讓您先回北平原,我去前面望見的山腰小道觀看看,問問他們。”
狄阿鳥忍不住撇了他一眼,問:“你?”
在龍妙妙的疑惑中,他搖了搖指頭,說:“你這一股兇氣全寫在臉上,哪會與人客氣,到了不但不一定問出下落,還有可能一個不高興,就染兩手血。”
他說:“仗越打越多,你也越來越狠,也怪我疏忽管教,助長了你身上的暴戾之氣。”
他又說:“人都有一命,誰的命都是命,你跟著我,也算是起于山野,咱們都曾經是小人物,還不明白小人物同樣輕視不得,被逼急了,同樣揭竿而起?是呀。戰爭太殘酷了,為了生存咱們曾經不擇手段過,但你也要記住,好殺惡生有違天德,殺人容易,讓人活過來難。這場戰爭結束,你就解了兵甲尋個老師,繼續求學。等你什么時候收斂這身殺氣,沒了蠻不講理,再回去領你的兵。”
博小鹿大吃一驚,連忙說:“阿哥。我是個巴特兒,我知道,我這么說,您又罵我,那我起碼是個武士,沒了一身殺氣,還能有啥?”
他一轉身,就低著頭跟著龍妙妙,一路走一路小聲央求:“阿妙公主。替我在我阿哥面前說說,他那啥讀書,那是折磨人,那阿田,一個責令讀書,天天被阿過那懣人掌摑。”
狄阿鳥喝了一聲:“讓你帶路呢,你在后面嘀咕啥?”
博小鹿不忘補充說:“他就喜歡阿過那樣的……我心里就一個勁愁,我阿媽生我咋不生傻點呢。”
龍妙妙笑著撇他一眼,看他戰戰兢兢的模樣,于心不忍地說:“讓你讀書也是為你好。道理理順了才能做大事。”
博小鹿壓低聲音說:“嗒嗒兒虎還沒找到,他正煩,我不跟您說了,免得他找我發泄。”說完,箭步躥了上去。
馬不芳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低聲跟龍妙妙說:“以前我也覺得這么大歲數不過是孩子,可現在真的不敢這么看。這博小鹿忒兇狠,北平原上賣奴隸,跟大王他堂伯上起勁來了,手握利刃,血飆著上去。好在這次打仗大王有話,他也就跟著說,我是高顯人,不好殺家鄉人,否則的話,不知多少人遭殃。”
龍妙妙嘿然:“還不都是他教的。博小鹿十二歲就跟著他,十二歲知道什么呀。”
馬不芳倒不敢再說什么,以免說到狄阿鳥的是非。
走不多遠,山勢起落,遙遙能看到對面有個道觀,晾在對面的山腰上,尖起的主殿,幾進幾出的小院。
博小鹿又連忙往后奔,一邊匯集衛士,一邊讓人回去,把馬趕過來。
狄阿鳥左右張望,只見這山勢,一條主峰,在遠山鋪陳之中,如龍入淵,正愁身邊并無向導,幾個衛士抓了個人過來。
這人三十余歲,攜帶弓箭短刃,自稱是獵戶,一張銅黃的臉上沾滿了畏懼,想必是被幾個武士圍住,既沒敢動手,也沒敢跑。
幾個衛士也沒有傷他,正好博小鹿鳴角匯集人手,就一道把他直接押了過來。狄阿鳥抓了他的弓看看,只因為不是上好的復合弓,又長又沉,豎起來直垂小腿。
狄阿鳥展開雙臂開了幾下,又把收繳的短刀抓在手里掂量、掂量,將干糧袋子打開看看,同意說:“是獵戶。在這山林里打獵也不容易,身上自然有些武藝。”
他看到龍妙妙疑惑的眼神,說:“你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判斷他是獵戶,他就是獵戶。不但是從兵器上,還因為他的兩只腳。野獸的嗅覺、視力都比人敏銳,獵人們打獵,追攝獵物,不走一毛不拔的地方,你看他的兩只腳,土泥不多,卻濕淋淋的。你再看這張弓,這么沉,說明此人很有力氣,武藝不錯,這樣難道在土匪里還混不來一張復合弓?尤其是這把短刀,背后綁著獸*條,都是三角形的,用來殺人扎不深,碰到大野獸,搏斗豁皮,不容易丟手,也不容易被皮肉咬住。”
獵戶臉上露出感激之情,連聲說:“大王說得不差,我真、真的是山那邊的獵戶,我們的莊子就在這山的后面。”
狄阿鳥沒有說他身上掛著繩,干糧袋子里有捕獸用的夾子這些更有利的證據,要的就是用信任來換取對方的感激。
一邊要求他帶路去道觀,一邊問他:“山里匪類橫行,你們在山里居住,就沒與土匪打過交道嗎?”
獵戶嘆息說:“我們這村子有不少人入了土匪,而且出過大土匪,所以還沒有人敢上村搶奪,勉強安然無恙。”
狄阿鳥疑惑了一下,問:“大土匪。比盧九還大?”
獵戶說:“這倒不是。盧九爺在的時候,他整個管轄著,土匪不敢亂來,山里也沒太多土匪。就是這一段土匪才多,拉人入伙拉的利害。早些年,我有一個本家,武藝好,被盧九爺看中了。盧九爺在外面有田宅,莊園,也有仇人,聽說是官府的人吧,要殺盧九爺,那本家為了護住盧九爺,就殺了十來個人。后來,盧九爺與那官爺和好,他就只好逃了,在外面做大土匪,不但橫行關內,關外也走幾走,人稱燕山虎。土匪們都知道,不曾攪擾過我們村子,前些日子,他們也曾要我入伙,可我沒入,他們也沒為難我。”
狄阿鳥帶著詢問往四周看一遭,問:“燕山虎?”
馬不芳說:“這個人我有所耳聞,是個大響馬,江湖上很有名氣。不過人家都說他是鐵流的人,后來跟官府硬干幾回,官府捉拿得厲害,跑草原上去了。”
狄阿鳥笑著說:“你都有耳聞?”
馬不芳說:“不是我在別處都有耳聞,而是他干的事太大,他帶人劫過朝廷軍糧,發了很多人。”
狄阿鳥大吃一驚:“軍糧他都敢劫,真是無法無天了,是為了拉桿子造反吧?”
那獵戶連忙為自己本家分辯說:“官府不愿意開倉放糧,他憨敢大,就干上了,很多人要跟著他造反。他說,我只是個土匪,造反的事怕干不來呀,于是別人造別人的反,而他帶了很多土匪跑關外了,聽說現在去了黑山一代。”
狄阿鳥又吃了一驚,不自覺覺得這世界真小。
當年,他阿爸受命入關剿匪,打的就是燕山賊,保準與這燕山虎有關,要是沒有此戰,恐怕也不會入京,現在自己清剿黑山,保不準里頭又有燕山虎。
從這點看,盧九要借道,那是去投靠燕山虎的。
與燕山虎相比,盧九不過是占個根紅苗正,御賜招安的爵爺土匪,不算真土匪,根本不值一提,可笑燕山虎這本家,還以為盧九照拂他們村莊,好生感激。
黑山賊難道主要由以前的燕山賊構成?
要是這樣的話,那可是游牧人少,雍人多,也許全是原先中原流民。
博大鹿剿匪勝了,黑山賊要談條件投降,其中的一個條件竟然是:得讓我們保留自己的習俗。因為當時誰都不知道他們的習俗是什么習俗,這才有李芷前往,拓跋氏兵到,來往奔波小產。
自己都是雍人,能不尊重他們的習俗嗎?
總之,這個燕山虎不簡單。
游牧人欺負中原人弱,進關求活,他卻敢反其道而行,出關占山與大小部族相爭,被博大鹿打疼了,還不忘自己的祖宗,要保留習俗才肯投降。
這黑山,真是上天厚贈呀。自己得來的黨那人太多,所部雍人過少,雖然黨那人以部落為族,但倘若有人別有用心,歷數祖先,縱橫勾連,硬講親疏,也不大好抑制,然而有黑山賊和高顯雍人的沖淡,東夏那就牢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