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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之后，各部首領(lǐng)像人質(zhì)一樣被后續(xù)幾千人帶上往那兒趕，相應(yīng)的兵馬陸陸續(xù)續(xù)地跟了過去。

押送他們一樣的牛六斤只等他們開拔完畢，自次日夜晚起，就開始休整部隊，整編百姓，俘虜，然后往西南折向錦郡、葫蘆島一代。

其余數(shù)萬軍民由張鐵頭組織著率領(lǐng)開拔，準(zhǔn)備一路往南撤退。

張鐵頭跑到前頭，一日一夜的功夫就進了盧龍關(guān)。

他倒不是置數(shù)萬軍民于不顧，而是另有重托，去央求朝廷允許東夏撤出戰(zhàn)場，由朝廷出兵接管地盤。

前腳朝廷接到稟報，還不曾對東夏反映的將士們傷亡慘重，高顯倒行逆施，百姓紛紛投降，負擔(dān)太重做出反應(yīng)；后面，東夏的大隊軍民就已經(jīng)浩浩湯湯往南開拔。楊雪笙、陶坎人等都傻眼了，據(jù)他們所知，東夏的仗打得還不賴，再加上利益的驅(qū)使，不至于此，是一點防備都沒有，只好連夜開會。

這樣的事實把他們的一切假設(shè)都毀了個精光，什么東夏王不會白白用兵，會并吞湟西，朝廷該想著怎么把湟西要回來，全被這一撤攪得一干二凈。

所有人都擔(dān)心東夏軍裹著俘虜與百姓入塞，因為躲避高顯的兵鋒，繼續(xù)向南。

緊接著，陶坎連會都開不下去了，急著調(diào)兵遣將，無論是出兵還是不出兵，都得先預(yù)防東夏和高顯人一股腦蜂擁入塞；而楊雪笙拼命地聯(lián)絡(luò)東夏小朝廷，派出十萬火急的使者尋找東夏王交涉。

如果是讓楊雪笙遇到東夏王，他一定拔把菜刀堵住，往頭上一舉吆喝：“頂住，你給我退回去，頂住?！?

但他的使者沒有見著東夏王。

保密條令中，不準(zhǔn)透露東夏王的去處，而東夏小朝廷又故意難為楊雪笙，不給接收使者送到東夏王面前。

不過，他們也有成績，帶回一條讓楊雪笙參考的噩耗：“拓跋氏進攻東夏，東夏王老窩不保，帶了一部分軍隊回師漁陽，正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

于是楊雪笙又派人奔往漁陽方向，這回倒不只是去找東夏王，還要看看漁陽的戰(zhàn)爭規(guī)模大不大。

漁陽。

依然矗立著。

拓跋巍巍也舍得血本，派遣了三萬人馬，在計算中，有納蘭部的策應(yīng)，這是可以一舉毀滅東夏主力的絕對力量。

狄阿鳥都在慶幸幸虧聽了謝先令的主張。

同時，他也慶幸有博大鹿這樣的將領(lǐng)在，有李芷這樣的妻子在，以一千人馬拖住了敵人一夜。

當(dāng)晚接到消息時，拓跋巍巍的前鋒打下了漁陽西北的邊鎮(zhèn)，而博大鹿剛剛剿匪勝利，李芷前往慰問。

李芷是在回來的路上得到的消息。

她再次懷孕，不敢乘馬，坐著馬車，當(dāng)時雖不知拓跋氏人馬多少，卻知道形勢嚴(yán)峻，解驂馳回漁陽，進了漁陽，小產(chǎn)在馬背上。

花流霜哭著拖她的手，要讓她好好休息，自己率眾撤出漁陽。

李芷不肯，說：“前方戰(zhàn)事正緊，不作知會，漁陽有失，怕是要一敗涂地，再難，也不能輕易撤走。”

于是召集男女老弱若干頭，宣布說：“敵兵遠來，所部定是前鋒，是夜疲憊，我等可偷襲之，一旦偷襲得逞，則敵兵不敢冒進矣。湟西大軍即可旦夕來援?！?

于是，她湊集百名騎兵，其中包括狄阿雪，史千億，十九妹等，攜帶發(fā)機起火等器物，在漁陽外十里處埋伏，令外隘關(guān)口火把通明。

拓跋氏前鋒數(shù)百急襲至隘，見火把通明，未敢輕進，退回扎營。

就在退回之刻，李芷率人放起發(fā)機起火，以騎兵殿沖左右，退回關(guān)口，又讓人偃旗息鼓，熄滅火把。

好幾股東夏兵馬匯集，覺得事情異常，硬是不敢稍動。

半夜時分，博大鹿在黑山虛設(shè)疑兵，大點火把，而自己將匪眾編入行伍，一舉而出，致使拓跋氏前鋒扎不住腳，連夜外撤。

要不是這樣，圖里圖利即便趕得上來，也只抄在敵兵后背，去趕著敵人前鋒破漁陽，而后被敵人中軍包圍。

狄阿鳥領(lǐng)兵上來，拓跋氏的兵馬還沒形成包圍圈。

雙方一番陣戰(zhàn)，狄阿鳥扎在漁陽東北，敵兵列于漁陽西北。

狄阿鳥雖然卻敵，卻吃了不小的虧。

這也是難免要吃虧的，他只帶回上萬疲兵，而湊起來的各部互不成統(tǒng)屬，戰(zhàn)斗力不強。

乒乒乓乓打了好幾天，剛剛被卷起的首領(lǐng)們還在矛盾，能溜就溜，這時溜，狄阿鳥也嫌他們礙事，也相信他們的訴苦，只是要求他們說：“回家多帶點兵來支援我?！?

恰好給楊雪笙一個觀察的機會。

楊雪笙一聽就覺得不妙，狄阿鳥是越打越被捂著打，天天掛免戰(zhàn)牌，部隊天天有雜牌撤出戰(zhàn)斗，二話不說，飛了幾匹馬，去登州找張懷玉咆哮了：“拓跋氏出兵，你們怎么毫不知情？東夏王前方作戰(zhàn)，你讓人家腹背受敵?！?

他派人找張懷玉吆喝。

狄阿鳥也要找狄阿孝咆哮，這拓跋氏的精銳跑來滅他漁陽來了，張懷玉自掃門前沒什么，他這個阿弟倒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他咆哮的途徑不通暢，張懷玉出兵是過界用兵也得請示長月，而拓跋氏發(fā)現(xiàn)納蘭部納蘭明秀失蹤，納蘭部沒有響應(yīng)，本來想撤，發(fā)覺仗好打，每次多差一點，就拼命死攻，兩邊就在這扛著。

扛著，扛著，克羅子部也速錄發(fā)現(xiàn)面前的東夏兵呼啦啦都撤了，而自己還守著湟西的北部，恰好處在人家高顯的兵鋒上，懷疑上了狄阿鳥的當(dāng)，立刻放了納蘭明秀。

高顯發(fā)現(xiàn)東夏兵的異常，本來他處在克羅子部和東夏的對峙中不敢輕易過河，眼看東夏撤了，自然想過河轉(zhuǎn)抄，圍殲湟中東夏軍隊，收回湟西，不等克羅子部撤退，就開始渡河。

雙方接了十余仗。

龍擺尾打出了真火，部下們憋得窩火，兵是生力軍，仗又剛打出狀態(tài)，自然如猛虎出籠。

克羅子部是出來撈腥的，躲閃都來不及，哪敢鏖戰(zhàn)，連忙往北撤。

形勢越發(fā)地明朗，東夏四面楚歌。

張鐵頭作好了準(zhǔn)備，正式進入備州，先是拜訪了熊熙來他家一回，用車裝滿金銀做厚禮，給了熊熙來的母親磕了倆頭，告訴說：“多虧了熊大人指點迷徑，我們大王千叮囑萬囑咐，讓我登門道謝。”

熊熙來的母親是正經(jīng)人，怎敢要這些財寶，說啥也拒之門外。

他也就緊接著去找楊雪笙。

他見了楊雪笙就說：“東夏形勢岌岌可危，請朝廷允許我們撤出湟西戰(zhàn)場，支援漁陽，我們大王說了，他愿意把自己的嫡長子交付給朝廷，以此作質(zhì)，換取朝廷出兵，在湟西戰(zhàn)場上替換下東夏?！闭f著，說著，他就開始撒潑：“我們戰(zhàn)爭打得苦呀，老戰(zhàn)士都拼光了，還有一支人*看就要被圍，大人您抬頭看看，這往南來的都是百姓，能打仗么？三五十來個也未必抵人家一個。您要是不答應(yīng)，我就不走了。”

楊雪笙心說：“你不走了不就是管頓飯么？朝廷拿什么替換你們東夏兵？”這就強詞奪理說：“誰讓你們大王送兒子來了？當(dāng)年陛下隆恩，不要他以子為質(zhì)，這是陛下的仁愛，陛下的仁愛豈能是我們這些臣下能破壞掉的？我能私自收下你們大王的兒子做人質(zhì)？”

張鐵頭說：“那是你們要，我們大王不給，現(xiàn)在我們大王給了，你們反而不要了，這是啥道理呀？”

楊雪笙讓他平息片刻，用道理說話：“東夏不是打不下去了，你當(dāng)我不知道，東夏王怕把老本拼光，跑來難為朝廷，向朝廷要兵，你當(dāng)我不知道？你們和朝廷不一樣，百姓就是兵，只要組織起來，百姓就是兵，就看這盧龍塞外頭的百姓，你們少得了幾萬兵？你就省省吧，好好對敵，朝廷有什么就支持你們什么，行吧？糧食，你們?nèi)奔Z食對吧，朝廷給，你放心朝廷給。朝廷還會讓張懷玉將軍從白登山方向出兵，策應(yīng)你們，他一策應(yīng)，拓跋氏的兵馬上就要撤走了?！?

張鐵頭大喊大叫：“你們這是啥意思？這可是熊大人答應(yīng)我們大王的，我們大王可是把孩子先給了他?！?

他要求說：“他這不是騙我們大王嗎？”

楊雪笙愣了一下，連忙苦笑：“你看，這他都下落不明，我總要見到他的面才清楚吧?！?

張鐵頭說：“他要是畏罪潛逃了呢？他要是畏罪潛逃了呢？”

正說著，楊雪笙實在沒法，說：“那你說怎么辦？”

張鐵頭要求說：“我要把他的家眷扣起來帶走?！?

楊雪笙也真服了熊熙來，不知道跟東夏王做了啥交易，插了這道手，只求他少來這里鬧，擺手就表示“你要覺得有用，愛怎么干怎么干”。

張鐵頭出來就派人去卷帶熊熙來的家眷了，跟熊母說：“熊大人把我們大王的兒子弄走了，至今不見人不說，答應(yīng)我們的事，朝廷還不給辦，我們不放心，想接你們?nèi)|夏住些日子，總督大人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天好像是熱過了，但太陽明亮亮的，太陽地里還是焚人出汗。張鐵頭帶的東夏兵把熊熙來的家圈了，不打人，不罵人，直杠杠地站著，熊母讓人熬些綠豆水送出來，他們也一滴都不沾，都只有一句：“熊先生要我們發(fā)兵，我們發(fā)兵，發(fā)了兵就不管了，后來說給救兵，把我們王子誑跑了，可總督說沒這事。你們看我們東夏現(xiàn)在這仗打的，熊先生也找不到了，人都說他畏罪潛逃了。”

前頭他們歡天喜地來送金銀財寶，感激得五體投地，見了總督回來這么說，熊母只是一個傳統(tǒng)的婦人，就覺著是鬧什么誤會。

她相信兒子，相信熊熙來不會畏罪潛逃的，跟人分辨完熊熙來的清白，認(rèn)為熊熙來只要一回來，誤會就能澄清，睜著眼打夜蒲扇，起來發(fā)現(xiàn)自家的小兒子及幾個媳婦都想種種辦法，要偷偷裹著自己跑，就把兒子，媳婦都叫到身邊，告訴說：“熙來自幼受教，怎會干啥壞事？！這肯定是個誤會，你們也都不相信他？”

男的都不信，女的跟著不信。

兩國往來，拼的就是爾虞我詐，要說熊熙來不騙人，那他就是白癡。

現(xiàn)在擺明了是他替朝廷騙人，朝廷不認(rèn)帳，把他推出來不管了，東夏人找上了門。他是替罪羊呀，總督都同意人家來帶人走，不跑成嗎？

小兒子熊負閭壓低聲音說：“娘。咱這是被朝廷舍給人家了，不走，情等著被人滅門?！?

熊母內(nèi)心也無比恐懼，說：“你的話為娘不知道？可是總督都發(fā)了話，天下雖大，咱又往哪跑，跑出了院墻，不還是會被朝廷的人交給東夏？要我說，讓去，咱就去吧，只盼著熙來還能回來，面見朝廷上人，想想辦法?！?

她說：“這東夏人也不動強，是留著念想呢，你們一跑，人家還會客氣么？我看咱也別讓人強拿著去，干脆主動點，跟著走吧?！?

一家人品品，確實是這么回事，跑能跑到哪？跑了，朝廷會不迫于壓力，把一家人交出來？

一家人跑了，就是犯了罪，熊熙來回來，定性為罪人，東夏又不依，還咋去見朝廷的人？

他們放聲大哭了一陣，熊母就讓丫鬟把自己扶進屋子，梳了梳頭，扎了片頭巾，起身說：“你們給我準(zhǔn)備些換洗的衣裳，就別跟著去了，說不定要送命的，怎么能讓你們跟著我多送命，你們就都留下，守好咱們的田宅……別讓鼠竊狗偷之輩在里頭撒野?！闭f完出來，跟旁系和家中下人重復(fù)一遍，要上兒子、媳婦，見了張鐵頭就說：“那就走吧。要殺要剮隨你們了。”

張鐵頭本來還想搶了人走，只是為熊熙來有老母在堂意外，怕出事，也知道楊雪笙是打發(fā)自己，隨口說一說，真到自己搶人就該使壞了，沒想到這家人傻得送上門，頓時喜出望外，哪還遲疑，立刻讓人送上一挺四輪大車，車輪上都包上皮革羊毛防震，載上就跑，跑了，跑出了盧龍塞，楊雪笙就是反悔也晚了。

為了禮遇這家人，張鐵頭吩咐人眾，背著綠豆水，帶著一車西瓜，吃飯時，從沿途館子里訂完飯菜，快馬啟送；另外還派人到北平原，先一步把狄阿鳥給自己的將衙大院騰出來安置。

漁陽仗還在打著，湟西，高顯沿河推進著，牛六斤在錦郡布防著，而盧龍塞以北，廣大地區(qū)，百姓紛紛安置著。

為了盡快安置，對于一些具有重要意義的家族，牛六斤準(zhǔn)許他們跑馬圈地，也就是沿襲龍青云的老規(guī)矩，將地塊劃分出來由騎士們騎馬選取，以先跑到先得為準(zhǔn)。

而對于一般百姓和普通家族，則以屯編的形勢，選取沃土，以百戶為準(zhǔn)進行安置，一時之間，數(shù)萬百姓就星羅棋布了。

夏天雨爆，當(dāng)天空再一次拉起轟隆隆閃電的時候，張鐵頭帶兵數(shù)十，幕僚若干，又堵上楊雪笙了。

他們也不打傘，也不避雨，無論文弱還是武將，都徑直挺立在閃電之下，帶著指頭大的雹子的大雨中挺立成排，一動不動。

楊雪笙能有什么辦法？只是爬個閣樓，開窗注視。天整個像鋪開的墨布，雨里昏黑一團，往來官兵，包括崗哨都吃不住，藏得藏，躲得躲，只見著那一個個身影在府外的石塊地上挺立。

楊雪笙就這么給看著，給身旁的幾個官員說：“這幾個東夏人妄想用誠信打動我，可我有什么辦法？”

他苦笑說：“要是朝廷的人也都個個都是這樣拼命，哪里還會有外患？”

一個軍官忍不住插嘴：“這也許是他們可怕的軍紀(jì)吧?！?

不管是什么，開著窗口，猝然轉(zhuǎn)冷的空氣把他們打得個個寒蟬。

張鐵頭卻在暴風(fēng)雨里吐氣有力，高聲嘶吼：“上國的老爺們，我們東夏人什么時候求過你們了？不是腹背受敵，我們會來求你們么？讓我們東夏人拼干拼凈也行，我們東夏人死光都行，可兵出湟西你們一分力都不出，到時別怪我們不還你們呀?！?

楊雪笙在里頭找到他的人，讓幕僚記錄說：“這個人我沒摸過底，之前默默無聞的，聽說還做過鏢師，轉(zhuǎn)眼間怎么就成了北平原的鎮(zhèn)將軍？幾次大事，里頭都有他在活躍。好好打探，他師從何人，什么出身，是軍功世家還是書香門第。我一直都不信，東夏王的班底都是草莽?！?

幕僚說：“東夏王身邊的人都是以前默默無聞的人，這個？我們也不是沒有讓十三衙門去查過，沒履歷，沒背景，戶籍不明，無從查起?！?

楊雪笙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說：“我明白了，東夏王這不是打不下去了，他是威脅朝廷，給我們要湟西?！?

官員群起反對：“他做夢?！?

楊雪笙拍著腦門說：“仗越打越慘，你要誰沒好處，他也是不肯打了呀?！彼饬藥撞?，回過頭說：“他做夢，他不做夢，要是湟西給打下來了，我們要，對人家死傷的人我們怎么說？起碼要人家軍費吧，如此軍費，怎么給？”他又說：“那地方給誰不是給，當(dāng)初就不應(yīng)該逼著他們跟高顯干。高顯我清楚，自龍公過世已無朝氣，占據(jù)就占據(jù)了，給東夏，則剎那間讓東夏擁有一份雄厚的資本?！?

他仰了頭又低下，低下了又仰起來：“爭霸天下的資本。”

他又突然自危起來，如果湟西這樣不見了，東夏拿去，不再還回來，那就跟高顯拿走不一樣，有句話說得好：“寧付外人，不付家奴?！?

湟西被高顯占據(jù)，朝廷上上下下誰都知道自己手里有兵，說不了一個字，湟西要是被東夏拿了，滿朝文武都會認(rèn)為自己無能。這就是朝廷的心態(tài)，靖康國舉國的心態(tài)。

他咬了一咬牙，說：“朝廷出兵?！?

眾人猛然啞了。

他大叫一聲：“速傳陶坎，朝廷出兵?！?

他回過頭來，劈頭蓋腦用自己的手杖敲散眾人，披發(fā)在肩，笑成了瘋子，然后舉步走了下去，過庭院，上廳堂，誰來給他打傘，都被手杖敲開。

他這樣就走了出去，只等大門“吱呀”一聲，就定定地站在門口。

張鐵頭反倒愣了。

楊雪笙又舉步到了跟前，甩甩一頭濕發(fā)，沉沉地扔了一句：“朝廷出兵，張壯士，張將軍可以放心回去了?！?

張鐵頭來之前，狄阿鳥，謝先令以及眾多的幕僚都分析過朝廷無力出兵的事實。張鐵頭反而呆在當(dāng)場，說一句“你說的”卻又被風(fēng)雨雹子給吞沒，只是在頭腦里幾擰幾轉(zhuǎn)，最后干脆給了一句：“我立刻給你們讓路?！闭f完，他一回頭，領(lǐng)著自己的人一致地往回走，最后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里。

他一走，楊雪笙揉著腦袋躲雹子，跑回大門內(nèi)。

劉太勛來了，張口就問：“大人準(zhǔn)備出兵？怎么出？哪來的兵，盡發(fā)備州之兵也不夠高顯塞牙縫的?！?

楊雪笙哈哈大笑，說：“劉老弟，不知是你糊涂還是我糊涂，朝廷出兵，難道連風(fēng)聲都醞釀不出來?！?

他說：“如果東夏兵乏，可以借給他們個膽?！苯又?，他又說：“高顯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包圍東夏那支東征軍隊的勢頭，我們醞釀個出兵，拖些時日，我還就不信，他東夏王就真等著我們出兵。我還要看看，朝廷最后出兵了，他是不是把湟西給移交，放不放我們過盧龍塞。反正東夏王被打垮了，我們也是得北上布防。”

劉太勛恍然大悟。

陶坎正好回城催運糧草，急切趕過來，頭盔被雹子砸得叮當(dāng)作響，到了就肯定給別人這是鬼天氣。

楊雪笙這就震他一下說：“你可知道，這個天氣，人家東夏王的人，無論文人武人都不作半盔，站在我府衙門口一動不動，跟澆筑的一樣，這樣的軍隊，你有嗎？”

陶坎果然被震住。

他與熊熙來有不少交往，脫口就問楊雪笙：“總督大人讓東夏抓走了熊熙來的家人？您知道嗎？熊熙來已經(jīng)混進關(guān)了，回來了?！?

楊雪笙愕然，說：“我讓他們抓走了熊熙來的一家老小？”

陶坎說：“不是你是誰？人家回來，咱們怎么見人家的面呀。他母親，六十多歲的人了。”

楊雪笙回想起來了，張口結(jié)舌了半天說：“我哪知道他們真把人弄走了？我就是說了句扯皮的話，他人怎么這么大膽？怎么這么大膽？這可是在朝廷，他們怎么就無聲無息地把人給抓走了？”

陶坎苦笑說：“你看吧，是瞞著熊熙來，還是早點告訴他。”

楊雪笙想了一下，問：“他帶回來的有東夏的小王子？我怎么覺著他是跟東夏勾結(jié)了呢。你說，東夏王多寶貝自己兒，他怎么肯把兒子給熊熙來。”

陶坎低聲說：“沒聽人說他帶了什么小王子，一支使團，只剩幾個人了，他都跟花子一樣，身上還帶著傷，說是東夏人攆他，幾個東夏傷兵攆他，被他抓住了一個，叫王什么的，這不，底下人把他們安置在田文駿的一所莊園里。”

楊雪笙“哦”了一聲，念叨說：“他會不會別有用心？你試著把他身邊的人弄出來，給問一問，還有，那個王什么的，他怎么不在路上殺了，要帶在身邊？”他想了半天，說：“我對不起他。他要是真與東夏王勾結(jié)也就好說，沒有的話，給我要他母親，我怎么辦呀？狄阿鳥的人質(zhì)咱也沒打算要，干脆把熊熙來一家給換過來得了?！焙鋈恢g，他靈光閃動，問：“老陶，你說熊熙來此人，會與東夏王勾結(jié)嗎？”

陶坎搖了搖頭，這有說：“不會。我剛剛打聽了，那東夏的人接老夫人去，士兵都給馬車掌輪子，背著綠豆湯，載著西瓜，到北平原這些距離，飯都是跑死馬給送的宴席。”

楊雪笙只專心一樣，問：“熊熙來一直敬仰東夏王，你知道不？你說他會勾結(jié)東夏王嗎？”

陶坎想也不想就說：“不會。”

楊雪笙點了點頭，說：“如果他勾結(jié)了，叛逃了，東夏王會不會重用他？”

陶坎說：“我敢肯定。這東夏王思賢若渴，這架勢，他就是要逼熊熙來投他的。”

楊雪笙笑了，說：“你說，這熊熙來是個孝子，會不會就投降給他？”

陶坎說：“不會。”

楊雪笙擺了擺手，說：“這個可以會。朝廷派的令尹在狄阿鳥那很受冷落，這熊熙來如果受狄阿鳥重用，干脆宣布他為叛逆，趕他過去算了，讓他跟他敬仰的大英雄在一塊。”

陶坎也被弄了個張口結(jié)舌，但他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將計就計？”

楊雪笙說：“將計就計。熊熙來的品質(zhì)不錯，為人又知機變，可以托付大事。要是他一家人被接走，我可以知道，但是我沒去知道，心里就有這么想過?！?

陶坎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苯又謮旱吐曇魡枺骸按笕艘页霰?？”

楊雪笙小聲說：“出兵。干嘛不出兵？把聲勢造大，多發(fā)壯丁，我就要看看，他東夏王是真打不起了，還是假打不起?！?

陶坎也微微點頭，說：“我也是這么想的，和大人想到一塊去了，最后關(guān)頭再出兵，說不定可以把湟西給拿回來。”

楊雪笙湊向他耳朵，又說：“我告訴你，張懷玉也是有這一想，所以他就是不出兵救漁陽。他說了，關(guān)鍵的時候，他才出兵。咱仨想到一塊了，東夏王要這么膨脹下去，天下誰能相抗？”

陶坎冷笑說：“那也不盡然?！?

楊雪笙嘆息說：“我知道你有爭勝之心，那張懷玉他會沒有？他也是個武人?？伤呀?jīng)沒有了，他這么說的？他不是和花山謝家有親戚嗎，知底，說謝天師收了狄阿鳥作衣缽，這天下人，得謝天師傳道者千人有余，而衣缽唯有一個，就是他東夏王……”

陶坎的冷笑又重了幾分，念叨說：“謝天師，半神半鬼的一個人罷了，倒不見得有什么本事。”

楊雪笙苦笑說：“盛名之下豈能有副？士林或有褒貶，然則三教九流，凡得他謝公指點，無不成就非凡，推崇備至。一個人竟然涉獵天下的醫(yī)學(xué)，冶煉，礦藏，農(nóng)耕，歷法，工程水利……那真的就是鬼神莫測了?！?

他又說：“這張懷玉你應(yīng)該有所耳聞，這么一個狠辣到極點的人，天下只有幾個人的帳他才肯買？讓他俯首聽命的，除了當(dāng)今陛下，怕也只有這位姓謝的妻家姐夫。張懷玉是信神信鬼的？你當(dāng)姓謝的只是一個神話，我卻見過，和他的弟子們有過往來。算了，不說這些了，總之，張懷玉相信謝公臨去前，身邊只有狄阿鳥一個，他非是學(xué)盡了謝公之能，得到了花山掌教之令，役使了天下許多不曾讓人耳聞的英雄。就說他部下里有個姓趙的，十三衙門摸過底，以前都說甘燕起兵的野小子，結(jié)果東夏的文檔中竟有這樣的記錄：阿過本布衣，躬耕于甘燕，不求顯達于世……這鎮(zhèn)北平的將軍你可能聽說他的過去？這些人就像是憑空而出。本是出將入相的人物，結(jié)果都去輔佐他，在他什么都沒有的時候，還緊跟著。陶坎呀，你小看了天下的英雄呀，這方外是一世界，不為人知。”

張鐵頭？在城樓耍流氓的那位。陶坎有印象。

他張口就回應(yīng)說：“他就是一介氓民，無賴。”

楊雪笙說：“有人就是披了無賴的外衣，很多人也都說我無賴呢。這張懷玉，你記好了，他不是只靠拍陛下的馬屁起家，不要因為他在武縣敗那么慘就看不起他，他是一名眼界開闊的統(tǒng)帥。他懷疑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有道理。東夏現(xiàn)在的兵甲，是靠什么冶煉，靠誰冶煉，怎么咱們就冶煉不出來？”

他說：“弄不好，咱們扶起來是一個可以滅亡國家的人物，將來會是我們和高顯聯(lián)手對付他一家?！?

外面炸雷打過。

他打了機靈，未卜先知地說：“我呀，我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我會因為湟西戰(zhàn)爭的敗筆和支持過東夏王從此致仕回家，好一點的結(jié)局是致仕回家，不好呢，會下監(jiān)牢。你就記住我的話吧。其實，我知足了，沒有狄阿鳥的救命之恩，我就沒有今天，支持過他也罷，一心毀滅他也罷，這功罪，誰能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