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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決定救漁陽。
但他面前擺著的局面并不只是去救漁陽,漁陽要救,其它方面也得兼顧。在大帳中,議事主要圍繞著三個方面,救漁陽的軍事行動,確保湟中軍隊撤離的軍事行動,以及保衛勝利果實,不放棄戰俘及要略的軍事行動;出了大帳,他也沒有停下自己的思路,跟高顯的和談還得派人,克羅子部面前還需要澄清,而靖康朝廷還是要去。鑒于目前所面臨的種種形勢,他快速地進行了關聯和跳躍,作出以下安排:
一,由圖里圖利帥率三千騎兵作為先頭部隊先一步出發;
二,隨后,令德楞泰負責布置人手,在大軍回師之前,到處宣布東夏回師,讓各部讓路,作為對各部的試探;
三,令牛六斤在德楞泰的配合下,派出使者冊封各部,由己方發起會議號召,假想克羅子部與納蘭部均有不軌之心,搶奪主動,搶奪支持,并用鐵的事實側面告訴克羅子部,他狄阿鳥毫發無損;
四,建立在克羅子部與高顯秘密媾和的假想基礎上,分別派出使者,拿出湟西的北部作為二虎競食的誘餌,進行各個擊破;
五,盡快毀滅高顯水師,再一次促成高顯的被動;
六,主動要求中原朝廷派遣部隊,接收戰果,地盤以及俘虜,假以許諾自己的兒子作人質;七,撇開納蘭明秀,設法會見納蘭山雄;
八,輔以軍事行動,誰不接受冊封的,就縱兵擊誰,誰響應號召,愿意臣服,肯來參加自己召開的會議,給誰厚利。
圖里圖利悄無聲息領兵回師。
人走之后,身后騎兵開始高舉火把出發,沿途招呼:“東夏王說了,回師漁陽,膽敢勾結拓跋賊者,夷滅之;膽敢阻撓王師回師者,踏平之。”
黑夜沉沉如斯,狄阿鳥走出營地,在黑夜里陣上一雙亮眼,心里已是冷笑,而他的使者,在回師的假象中,這又魚貫而出,要求各部說:“天亮以前,各部首領須到東夏王帳前聽封,違者擊破之。”
牛六斤深夜點兵策應,只等奇襲那些不聽號令的部族。克羅子部那邊,東夏前往招呼的使者剛代表狄阿鳥照會也速錄,委婉地表示說:“也速錄父親大人在上,我東夏漁陽遇襲,為防止有人呼應,不得已,沒得到您的允許,就妄自聚集各部首領們到跟前,希望也速錄父親大人見諒。”
也速錄還未來得及反應,各部以之為馬首的首領們就已經派人來問該怎么辦好了。
之前,高顯倒確實派遣使者到了他的帳前,他是帶著撿便宜的心理,兵攝東夏,以就戰果討價還價的,卻沒想到拓跋氏襲擊漁陽,狄阿鳥來了這一手,急忙找來自己的心腹扎答木和兒子也演丁。
扎答木還在沉思。
也演丁已經是忍不住了:“狄阿鳥這是想干什么?”他黑著臉分析說:“他已經是腹背受敵了,按說應該討好于我們,怎么反倒像是見誰打誰?”
扎答木倒不失冷靜地說:“難道真的有人引來拓跋氏的?”
也速錄嚯嚯踱步,說:“看來倒是應了高顯使者的話,狄阿鳥侵襲高顯,不是他受到了委屈,而是野心太大。這是干什么?這是防著我呢。這是給我搶百姓呢。他想讓受我保護的人都到他那里去站隊。可是他怎么就敢?他怎么就敢?拓跋氏已經兵臨漁陽,高顯虎視眈眈,旦夕過河,納蘭明秀日夜忌憚,再得不到我的支持,他已經四面楚歌了,他怎么就敢?”
扎答木說:“難道是我們兵攝柳城讓他誤會了?他以為是我們勾結了拓跋氏。”
也速錄嘆息說:“也只能這么解釋了,使得他破車破拽,跟咱搶百姓。”
也演丁忽然笑了,說:“東夏若是滅了,眾人瓜分,總也不少我們一份吧?我們何不現在下手……”他比了快刀的手勢。
也速錄搖了搖頭,說:“他此次與高顯作戰,十萬人我看是吹的,但起碼動用了五萬兵馬。五萬兵馬呀,再有中原朝廷的支持,豈是說滅就滅?捅不死他,反會成仇,何況我們第一個動手,損耗最大。再說了,有一些首領跑來問著我該怎么辦,人說不定已經在趕往東夏王的王庭,他人到了那,兵馬就得聽人家調動。”
扎答木響應說:“關鍵在納蘭明秀和慕容垂的態度。”
也速錄說:“慕容氏與拓跋巍巍有殺父之仇,反倒是納蘭明秀勾結拓跋氏的可能性最大。我這個養子說打高顯就打高顯,誰說他不敢瞅準納蘭氏下手?天亮前,如果納蘭明秀不來,我們就等著隔岸觀火吧。”
也演丁表態說:“那時我們動手,時機最合適不過。”
也速錄說:“老三,你還是去他的大帳一趟吧,無論我們站到誰的一邊,只有去了人,那些不明形勢的首領才不會站錯隊,才不會被狄阿鳥給拉走。”
也演丁想了一下,立刻起身。
他剛走,納蘭明秀就一個人打馬上來了,見了也速錄就問:“也速錄大汗,狄阿鳥聚攏各部,是得到您授意的?”
也速錄也有話問他:“拓跋氏是你招來的?”
納蘭明秀遲疑了片刻,說:“拓跋氏要來,那是狄阿鳥殺了他的使者。”
也速錄便在這一瞬間直接問他:“如果是你,形勢如此,還有得遲疑么?狄阿鳥雖然是我的養子,卻多年不曾往來,你呢,你和我可是牢不可破的盟友。如果我是你,就有一說一,免得相互之間做錯判斷。”他冷笑說:“你一點都不怕狄阿鳥果斷襲擊你們納蘭部的營地?”
納蘭明秀還是不作承認,冷笑說:“不管是不是我,我已經布置好了,免得受到殃及,我就等大汗一句話:狄阿鳥如此行事,會不會比高顯更有威脅,一下吃掉你我?”
也速錄試探說:“你是想讓我與你一起瓜分東夏?”
納蘭明秀見他老是試探,干脆直說:“你敢與不敢?”
也速錄肯定是他引來的拓跋氏,仰頭沉吟一會兒,說:“這與敢不敢沒關系,只是怕你們納蘭部支的首領們站錯隊。”
納蘭明秀說:“我立刻派人去找慕容垂,這里頭我們三家最大,全壓上就有把握,高顯的使者還在您這里吧,何不把他一并叫來?”
也速錄正要答應,巴牙匆匆進來,附耳說話:“主人。東夏又來一個使者,是這么說的,怕您誤會,帶了東夏王的親筆書信。”
也速錄眼珠一轉,打了個哈哈說:“壞了,這高顯使者被老三藏起來了,說是怕我把他殺了,幾個首領派人來見我,你等著,我去去就來。”
納蘭明秀看了來報信的巴牙兩眼,轉身朝扎答木看去,見扎答木無動于衷,放心不少,邊回身等他了。
也速錄走出去,只見一名東夏人與也堝比肩站著,頓時一陣頭疼。
他不是惱恨自己的小兒子幼稚,卻是怕在也堝面前不好說。
也堝卻面露喜色,一見了就說:“父汗。阿鳥說要和您共分湟西呢。”說完,掏出一份書信,放到也速錄面前。
也速錄打開了,只見上面書滿猛文:“也速錄父親,我需要您的支持,怕前面的狗兒吠的聲讓您反感,特修書一封面呈。此次作戰,我東夏據湟西已成定局,與高顯議和也只是討價還價的事,有您的支持,高顯必不敢輕易過河,沒有您的支持,高顯過河,則我拒之,有朝廷出兵斡旋,則必和。之不同,則在湟西柳城以北歸屬也。阿爸若支持我,我何必將此土地作為條件還給高顯,便宜他們呢?不如給您。”
也速錄之所以起他心,也就是心理不平衡。
狄阿鳥出兵,他也出兵,狄阿鳥裹回十余萬百姓,獲戰俘上萬,得湟西之地,他什么也沒撈著,只是在空等狄阿鳥戰后隨手丟來的棄物,沒想到,狄阿鳥反要將湟西的一半拱手想讓。
這還有什么說的?
他還知道需要自己和他遙相呼應,高顯不敢輕易過河,號召各部開個會,那的確是形勢逼的,不是要奪自己的附庸,自己跟納蘭部瞎湊合啥呢。
噢,沒錯,納蘭部,克羅子部,慕容氏部加起來,是能與狄阿鳥一戰。可他要是把湟西還給了高顯,與高顯罷兵,自己又有中原朝廷的支持,戰爭也不是那么好打的,說不定得利的只是高顯而已。
他略一猶豫,把信收好,給也堝擺了擺手,說:“給歇虎兒,你姐姐打個招呼,放阿鳥的百姓回去。”
也堝說:“我已經放行了。”
也速錄大吃一驚,正要罵他,里頭納蘭明秀不耐煩,喊他呢,他只好黑著臉,給也堝擺擺手,轉身進去,一進去就說:“高顯的使者跑了。跑了。說是他們朝廷決定與狄阿鳥議和。”
納蘭明秀吃了一驚。
這時,他的人也來了,到了則說:“納蘭山雄大首領去見東夏王了,臨走了說,東夏王和咱們納蘭部有淵源,誰要是勾結拓跋氏,他就要誰好看。”
也速錄心里一驚,心說:“幸好沒站錯。”
他心念急轉:“怎么把這老家伙忘了,他又怎么跑東夏王那去了。難道是納蘭容信牽的線?牽線是可以牽線,可是東夏王拿什么說服他呢?難道說,納蘭部要變天了?”
想到這里,他連忙看向納蘭明秀。
果然,納蘭明秀的臉色一下蒼白了,匆匆告訴說:“我得走了。”
也速錄另有想法,這納蘭明秀來了,自己輕易放他走,狄阿鳥知道了,給湟西北部還是不是那么痛快,于是搖了搖頭,說:“納蘭山雄大首領好像是要站到狄阿鳥那邊,您就不怕他布置好了,對付你來取悅東夏王?我看呀,您回去怕是不安全,還是在我這里呆幾天,看看形勢再作舉動。”
納蘭明秀一身的冷汗。
他不知道納蘭山雄這個不管部族事務了的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想起自己的一切都是對方給的,卻又不敢小瞧納蘭山雄在部族里的威信,立刻回顧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沒有觸怒過這位大首領,很快恍然大悟,納蘭山雄有兒子,親兒子,之所以不敢扶立,那是因為兒子沒有戰功,如果他投奔了東夏王,得到了冊封,他的兒子就與東夏國一體了,他也就不必再把部族留給自己這個弟弟。
納蘭明秀自然不知道也速錄心里是怎么一個打算。、他雖然對納蘭山雄有著一種畏懼,但同樣還帶著足以在自己部落立足的自信,何況早就在謀劃對東夏用兵,自然不會就此一嚇就找個地方躲藏,只是在想,自己不在部落里,納蘭山雄會不會因為支持東夏王,此時或開始瓦解自己的布置,或已經瓦解自己的布置。
事不宜遲,自己得立刻回去,便堅持要走。
他的面前的也速錄則也在盤算。
他走出去,未免不會狗急跳墻。
狗急跳墻了,又是剛從自己出走就狗急跳墻,狄阿鳥豈不懷疑自己與他密謀?
于是,也速錄硬打著為納蘭明秀生命負責的口氣宣布:“你現在哪都不能去。你在我這里,我還能保全你。”
他不愿意一直面對納蘭明秀,就讓自己巴牙們看好納蘭明秀。
就在他們一個要走一個強留的時候,狄阿鳥則騎著馬去見納蘭山雄了。
納蘭明秀干些什么,即便納蘭山完全不聞不問,但即將出兵東夏的大事,曾在部落里作過廣泛的謀劃,他還是一清二楚的。
養子納蘭容信猝然出面為東夏王牽頭,他第一個反應就是納蘭明秀的計劃外泄了。納蘭部跟東夏有著淵源,有條件讓人成為內奸,而納蘭部的兵都已外布,卡在東夏的咽喉上,會讓東夏警覺,所以他自認為計劃外泄才理所當然,連忙派人去找納蘭明秀,納蘭明秀卻不在營地。
納蘭明秀不在營地,狄阿鳥卻爬得高高的,在一個原先納蘭部的舊營址旁的*上等著自己。
像是毫不知情,毫無布置,來找自己聊聊天,喝喝茶嗎?
他能怎么辦?
他能不懷疑自己一但拒絕,東夏兵就率先發動,蜂涌如潮?
他能告訴幾萬納蘭健兒自己是個軟蛋,東夏王跑來要見自己,自己不敢見?情等著被戰爭淹沒也不敢見?
他只好嘆了口氣,放個風聲說:“東夏王和咱們納蘭部有淵源,誰要是勾結拓跋氏,我就要誰好看。”
這哪里是警告納蘭明秀?
這分明是老成謀國之舉,讓狄阿鳥不要對己方絕望,率先發動,使得納蘭部無法更改兵力布置,從而措手不及,也是讓納蘭明秀趕緊做準備。
如果納蘭明秀不是離得那么遠,處在自己部落的環境中,他自然很容易理解。
可是他跑到人家克羅子部去了,傳信的又是他自己的心腹自發之舉,完全按事情的表象去報信的。
納蘭山雄帶著人爬上來,他就在一片敖包上坐著,身旁只有一個陸川警戒。
這是夜里,只有前方支起來幾支火把,隱隱約約,狄阿鳥已經與敖包聯成一體,幾乎每一個剛剛上來的納蘭人都看不清他的人,因為看不清他的人,畏懼這氛圍,而生出一股對他的恐懼。
有個武士強打鎮定,喝了一聲:“東夏王,我們大族長來了。”
納蘭山雄身材雄渾,雖然胡須、眉毛、頭發都夾雜了白色,兩條耷拉下來的胡須還是流露出幾分兇狠和彪悍,他倒顯得鎮定,只是說:“狄阿鳥是吧。你這樣英雄的少年,我倒真是還未曾見。說吧,憑著你父親和我的交情,只要你的請求我能做到,我就答應你。”
狄阿鳥要與納蘭山雄見面,談話結果自然難以預料。
狄阿鳥要見他,就是為了讓他納蘭山雄乃至納蘭部措手不及的。
狄阿鳥現在不知道克羅子部能不能受半塊湟西的引誘,全力進攻納蘭部自然有后顧之憂,既然現在不敢進攻納蘭部,找個納蘭山雄聊聊天,起碼會讓納蘭部人知道,自己準備好了,對方少輕舉妄動。
狄阿鳥無動于衷,并未起身,只是幽幽地說:“納蘭部大族長,您是我阿弟的恩人,是我父親的朋友,是與我夏侯氏有著深厚淵源的長輩,我是不該這樣無禮,在這樣的地方見您的。我現在是在一個長輩,一個庇佑過我父親的長輩面前,您覺著我來見您必有請求,這我理解。我也確實想請求些什么,但不是為我個人作出請求,而是帶著很多東夏人的委托和請求。納蘭部是黨那人的嫡系大部,最為土生土長的東夏人,一代一代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牧羊,放馬,放駝,和我的許多臣民一樣擁有東夏這片古老的土地。這都是我眾多的臣民見證了的,他們都說,黨那納蘭部是東夏的一只腳,不能砍掉,我說,是不能,于是我就來了,沒有見納蘭明秀,來見您……不求您寬恕我的無禮,我只問您一句,東夏與納蘭能不能共建一個國家。”
納蘭山雄心里一凜,因為這太像一張最后通牒了。
他腦海閃過的是“你一個外人”,嘴里卻說:“共建一個國家是好事,關鍵是誰做他的主人。”
狄阿鳥這才起身,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納蘭山雄第一個反應就是,他長得確實不像夏侯武律,但同樣有股截然不同傲岸與容貌,而且更像是土生土長的東夏人:髡過的頭,剛剛長出來,卻沒修理的亂茬胡須,雙目緊瞇,額頭方正,頭角崢嶸。
他身穿馬褂,大拇指上吊著馬鞭,腰刀橫斜,與短刀交叉。
不,也不像東夏人,因為東夏人沒有這種舉手投足,渾然天成的氣質。
他開始在兒子身上去尋找父親的影子,這才換來幾分熟習,但心里還是在念叨:“這個人我沒見過,也沒有想象出來過。”
他扭頭找了一下納蘭容信,納蘭容信卻緊緊挨過來,抓住他的手,好像是在說:“我永遠站在阿爸這邊。”
狄阿鳥停頓到火前,摸胸向納蘭山雄行禮,說:“我敬愛的大族長,我是帶著囑托和請求來見您的,我臣民中的黨那人不想再流血。”
他是一副虔誠。
越虔誠,對納蘭山雄而言越是備了彎刀。
還真沒有見過這號的,打仗前跑到你跟前,請求說:“我的部下不想流血,您就答應他們的請求,投降吧。”
但納蘭山雄內心深處也隱隱不想流血。
他雖然還不是很老,但自覺已經老了,年輕的時候被人蓋過風頭,風風雨雨過去,反而挺得最久,覺得維持著過下去,倒是最好。
他不防,狄阿鳥已經走到了跟前,抓了他的手,舉了起來往前走。
納蘭山雄怕自己像是投了降,把心底的話掏出來,依舊說:“共建一個國家是好事,關鍵是誰做他的主人。”
狄阿鳥漫又斯文地說:“我們把這樣的難題留給所有的東夏人倒也無妨。”
兩人面朝曠野站著。
狄阿鳥這就往前一指,要求說:“您看吧,這夜很靜啊,沒有人不愿意與東夏人共建一個國家,所以幾乎沒有火光。”
他陰沉沉地笑了兩聲,說:“要是您認為這樣的夜晚什么都沒有,那倒也不是。”說到這兒,叫了一聲“陸川”,就聽的火聲嗤嗤。
納蘭山雄猛地回頭,一頭火線在眼前直上天空。
所有的黨那人幾乎都驚叫出聲,冷不防的納蘭山雄甩托狄阿鳥的手,身體后仰,掩在臉前。狄阿鳥則再一次拉住他的手,他就覺得對方的力氣出了奇地大,自己身體的控制權被這股力氣給掌握了,不得不回過頭順著看。
黑夜還是黑夜。
突然爆發出一陣勝利般的歡呼:“東夏王萬歲。”
一排一排的火把比次而起,由遠及近,好像整個原野頃刻間棲身了一條火龍,每一個火把都是一塊鱗片。
狄阿鳥則喊了一聲:“納蘭部大族長萬歲。”
半天不見響應。
納蘭山雄還在猜他喊這一句干什么,零星有人又喊:“納蘭部大族長?萬,千歲。”
喊聲逐漸密集,匯集遠去,變成了“納蘭部大族長千歲”。
很快士兵們開始交替高呼三聲,“東夏萬歲”,“東夏王萬歲”,“納蘭部大族長千歲”。
納蘭山雄以為狄阿鳥讓他知道,這是他在讓自己的士兵表態,他才是萬歲,自己只能屈于他下。
可是意外發生了。
士兵們經過一陣沉默,又一次爆發:“東夏,納蘭,東夏,納蘭。”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納蘭山雄自然不會知道,在這輪無休止的呼喊聲中,幾名騎兵箭一樣射向各處納蘭戰士集結點,到了要求這些本來是隨時準備進攻東夏的士兵們:“東夏,納蘭。喊呀。”于是,一刻鐘,納蘭部的營地也爆發了。
好好的一個夜晚,因為首領們都對形勢不太放心,帶著兵馬聚集。
幾路大軍攢集的地方,比賽一樣高喊。
主持各部首領議事的德楞泰便在首領們等不到東夏王面見,內心又忐忑不安的情況下宣布:“諸位,納蘭部從此并入東夏。”
緊接著,他抖出一道羊皮卷,就地宣讀:“傳東夏王誥,對各部首領進行冊封,有不服者,不愿領命者,現在可以離去。”
正在和人交談的也演丁大吃一驚,驚了半晌,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咆哮了一聲:“東夏王有什么資格冊封他人?”
但大小首領個個默不作聲。
德楞泰開始點名,發現慕容氏沒有來,知道對慕容氏的結連失敗了,這就說:“自愿,自愿,一切自愿。”
眾首領紛紛交頭接耳,像是逮到了機會喘口氣,也演丁心里一喜,連忙找熟人,連威脅帶理由,要求他們群起反對。
德楞泰也不管他們是否嘈雜,照本宣科地進行冊封,冊封某某為百戶,某某為千戶,連納蘭山雄也不放過,冊封了個王爺,并兼了個萬戶,而把納蘭明秀剖離出來,只封了了萬戶。也演丁是咬牙切齒的。
他出來得早,只覺得納蘭部爺幾個把克羅子部出賣得徹底,恨不得立刻回去,出兵攻打納蘭部。
也演丁正想問問德楞泰是不是也想封封他父親,歇虎兒渾身是血地闖了進來,大聲叫著:“封我了么?”
其實不少人是想受冊封的,只是知道有幾個巨頭未表態,裝作不熱心,其實都豎著耳朵,倒不曾想跑來個自己討封的。
也演丁劈頭上去,抓了他的前襟。
歇虎兒卻一把掙脫了,只冷笑著扔給他一句話:“你還是留著威風回自己部落去逞。”說完,他竟然從身后拽出一顆人頭,嘴扁扁著抽搐,帶著哭腔說:“這是慕容垂的兒子,不是靠你們則魯也家族任何人,我也把他砍了下來。”
場面一下冷靜下來的。
大小首領們自然不是欣賞歇虎兒的英武。
他們分明地記得,德楞泰剛剛扔下的一句話:“自愿,自愿,一切自愿。”
這就是慕容氏自愿的下場。
慕容氏雖然今不如昔,卻還是大部落,結果就被人開刀了。
慕容氏被人開刀了,外頭的吶喊又清楚地表明,納蘭已經并入東夏。這東夏王,無論誰來反對,現在都已經是東夏共主了。
首領們已經在考慮明天該去做些什么。
德楞泰讀了個完,又就地補充說:“若有遺漏,盡快上報,過期不候。”說完,他又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了,拓跋氏襲擊漁陽,先頭已經有兩萬東夏軍開拔,我再宣布一下接下來的軍事安排,諸部何不匯合我王,前往救援?”
都是接近早晨發生的事,一場會完,日頭都出來了,狄阿鳥邀請上納蘭山雄,自領上萬,開始回援漁陽。
其實夜間,他的部隊就等在柳城以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