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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熙來吃出味道了。
他確信渾河薩滿不會對他不利,只是在向他示好,通過示好,傳達一種強烈的意愿,告訴說:你們的戰略都是錯的,朝廷和高顯最好聯起手共同對付東夏,不要把敵人弄錯了。渾河薩滿也肯定不會站在高顯人的立場,設法奪走嗒嗒兒虎,他說得很明白,你朝廷千方百計要帶走這個小小的人質,無非想通過人質去控制東夏,戰略的出發點還是繼續錯誤地把高顯當成了敵人,豢養東夏咬人。
他辟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未來,那么以他看來,嗒嗒兒虎對朝廷沒有任何意義,除非朝廷繼續錯誤地堅持下去,因為出于偽裝,狄阿鳥自己都能主動送人質,而同樣,假如高顯王室、高官不出于泄憤的需要,那么帶走嗒嗒兒虎也沒有意義。
也許他的話很有說服力,讓熊熙來拿不出任何理由反駁。
東夏王的野心會越來越大,因為他的才能,他會比任何人都危險,誰也辨駁不了。
但是熊熙來站起來走出去,就立刻冷笑著把這些話拋在風里。
他用不著去辯駁,原因再簡單不過。
一個人在失去了一處地盤之后,來告訴奪走他農田的人說:“剛剛你派的那個手下有野心,將來也會搶你的地盤,你還是把農田還給我,咱們兩個對付他吧。”你如果是那位奪走人農田的人,會立刻更改自己的初衷,認為你這位手下對你而言不如一個敵人么?你應該和敵人聯手,把剛剛還聽命于你,與你敵人搏斗的手下干掉嗎?
即便你的手下有野心,時而唱反調,將來會威脅到你的安危,可你就不怕你的敵人正是利用你的這種懷疑拆你自己的臺嗎?
所以,渾河薩滿的話再有道理也不能聽。
走出來,他就覺得渾河薩滿把他當傻瓜了,竟讓他什么也不干,歸國傳播這種兩強斗一弱的未來布局。
渾河薩滿客氣地送他,他也客氣地感激。
渾河薩滿動情地摟抱他,他也動情地去回報,暗示自己一定不會讓對方失望。
然而剛剛分開,渾河薩滿就告訴那阿及乃說:“你要去投狄阿鳥就去吧。我老了,活不了幾年,就不再把你拴在身邊,你以后不用再侍奉我了,去干你想干的事吧。看在你侍奉我多年的份上,我就送你一份禮物,你可以去東夏王那兒去告訴他,他的兒子正在被人擄走,擄走他兒子的人會沿著湟水南下。”
于此同時,熊熙來剛剛走出對方的視線,也獨自告訴耿均一人說:“剛剛那薩滿給我說了許多,就是想以他一人之力禍亂另外兩個國家。他的話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可他只知其一,不只其二,若是東夏王當真不擇手段,我們早就有人質在手了。”
那阿及乃騎上駿馬匆匆上路。
熊熙來則領著隊伍繼續上路。
這時,完虎臣忽然覺得自己晾干的衣物里多處個硬硬的角子,掏出來一看,是塊折成四方的羊皮,上面寫著:“若求庇佑,要么保住活人,要么送歸死人。”
渾河薩滿居中三邊望著,望著,喃喃說:“我的話一點都沒有假,高顯可以與朝廷相安,卻不會同東夏相安,朝廷可以與高顯相安,卻不會同東夏相安。”
很快,他又問:“擄子搶妻之仇,你也能客客氣氣么?”
說完,他回到弟子們面前,眼看天又要下雨,告訴弟子們說:“我很快就要去另外一個地方了,你們把我的羊分分,領回自己家吧,不要再打攪我。”
遣散完弟子,他進到自己的屋子,解開自己的辮子,任其從兩耳披下,翻箱倒柜,找到一把彎刀,擦拭幾個來回,雙手捧上,放到一個干枯的羊頭下面,退步下去,跪下說:“長生天在上,弟子給您行禮了。”
他閉上眼睛,回憶起自己的少年時光,騎著快馬,掄著鋒利的馬刀,寒風過耳,頃刻就是黑白凌亂的廝殺……眼前厚重的身體不斷從馬上落下,一支一支驚鳴的鳴鏑,一匹一匹臥倒的馬匹,最后一切都嗚咽了,只剩下一片尸山血海,分不清敵我。
他記得自己就那樣地在里頭爬,爬,四周大雪澆灌,是怎么也爬不出這片血污之所,就捧著滿是血污的臉嗚嗚痛哭,這時,一個薩滿踏著尸體吟哦,來到他那兒,給他灌了口酒喝,用一個充滿魔力的聲音告訴說:“若是你厭棄戰爭,就站起來跟我走。”
他本來認為自己站不起來了,然而卻奇異般就站起來了,搖搖擺擺就跟到了后頭,一邊走,一邊走……
這路似乎很短,時光飛逝。
很快,他就喊老師。
老師是那么的親切,道理是那么的透徹,總是響在人耳邊,他告訴說:“這片土地上的人都信奉長生天,可他們總是期望從長生天那兒得到力量,剝奪他人的生命,致使戰爭不斷,生靈嗚咽。其實,這不是天神的意愿,你可以感受那些天神,他們是讓我們保衛這一方的生靈呀。”
渾河薩滿睜開眼睛,一滴混濁的眼淚留了下來,他喃喃念叨說:“這一方的生靈需要我來保護么?!”
他喊到:“天神哪,既然你是仁慈的,為什么還要降生蓋世的英雄呢?”他問:“哪一個英雄不踏著累累的尸骨成就威名?”他恢復了平靜,娓娓地訴說:“那一場慘烈的戰爭打完,從此湟西大地上多了一個威名遠播的英雄——龍百川。我以為這就結束了,這塊土地不用再死那么多人,可是……他的人馬毀滅了我兩個哥哥,好像就是在昨天,可他的后代卻于今天坐不穩王座。又得多少人死去呀。”
他悲傷地說:“我不想再等結果,如果失敗了,這渾河水遲早一片殷紅。如果它發生,您不可避免地看著,您就看著吧,我要到北方去,雖然那兒也有戰爭,卻不是在我的故鄉,沒有我的弟子和親人。”
說到這里,他爬了起來,一步步走向羊頭,慢慢抓起他的彎刀,背到了身上,順手準備一些物么,出來牽了一匹駱駝掛一掛,就在雨中上路了。風中響滿了他滄桑的讖語:“埋旗鼓,備鞍韉,星辰斗轉八百年,東夏必有王者傳。王者圣佑青鬃舞,先陣女直舉破鼓,旦涉湟水夕臨按出虎,鐵騎蜂擁,槍林生白霧……”最后,他的聲音淡淡的:“應驗啦,蠕蠕黨那咒敵至今,終于應驗了,可是你們也不要得意太早,他不是黨那人,你們是被一個外人奴役,哈哈,看你們忍受到什么時候,看你們能忍受到什么時候。”
那阿及乃抵達湟西,與狄阿鳥只隔了一個晚上。
狄阿鳥還沒能抵達遼中對面的險瀆,將領們就紛紛接到風聲,前往險瀆鎮聚集。擺在他面前最嚴峻的形式是:湟中面臨著高顯水師的切斷,王鳳儀帶回的水師晚了,又不適合內河作戰,只能白白在內河入口看著。
但是,河的這岸,卻是大獲全勝。
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渾河薩滿的怨語,可東夏的將領們聽說大王脫險,就已經在繳獲的堆積如山的兵器面前絞盡腦汁,著手恭賀他們的大王,慶祝軍事上取得的勝利了。險瀆與湟中城遙遙相望,四通八達,在東夏軍兵出秦皇島,夾河北進之后,強奪盧龍塞的東夏人馬在博小鹿的帶領下有預謀地退往錦郡與圖里圖利的部分騎兵匯合。
葉赫后繼不力,補給斷絕,只好領大軍北撤。
按說這個時候他應該再退往錦郡,因博小鹿先一步固守,攻打不下,只好放棄依靠盤錦的設想,轉折北上,退到湟西中部,到了中部又扎不住,而趙過、牛六斤從柳城出兵,聲勢浩大,葉赫只能再往險瀆收縮,希望能打通湟中。
湟中為挽救這支敗兵,也傾全力渡河,為湟東的東夏兵最后奪取湟中創造了再有利不過的條件。
湟中并沒有決定性的力量,即便是試圖挽救湟西敗兵,也徒勞無功。
到牛六斤回師自北夾攻,在從南向北逆向傾軋,葉赫又往北跑。
戰爭已經結束,狄阿鳥來到這兒,離曾經的主戰場并不遠。
最后,將領們一致通過,將士們押解列隊的俘虜漫天遍野站在野戰場上,舉起兵器高呼“萬歲”不止,以此來歡迎他們的大王。
狄阿鳥帶了龍妙妙,對俘虜來說無疑會是一場可怕的*,他也就樂于看到。
只是,始終有一絲的陰云不知不覺地朝他籠罩去。他隱隱約約想問自己,我真的打贏了嗎?
他根本沒有余暇去想,很多戰務還等著處理,而嗒嗒兒虎沒有跟著一塊回來,老太太那兒卻派人在這兒等著要,再加上后續部隊須打通湟水,支撐湟中,防止高顯主力會跟到湟中,己方難以撤退,頗有點國事、家事堆積如山的感覺。
趙過已經防務了布置,讓敗兵、傷病過河修整。
狄阿鳥從牛六斤那兒抽調修整過的勁旅,以石砲壓河,一邊接應,一邊過河殿后,并緊急約見王鳳儀,設法搶奪湟水河道。
就在這樣亂雜雜的時候,那阿及乃到了,被人帶來,大喊一聲:“大王,我是那阿及乃呀,還認得我嗎?我有個要緊的事要給你說……”
剛剛一場聚會轟隆就炸了。
將領們打得心順,這會兒最是意義風發,忽然聽說狄阿鳥的嫡親兒子要被中原使臣擄走,當場就把驕橫中孕育的憤怒點著了。
圖里圖利第一個放話:“他敢?!等我們收拾完戰場,立刻拾兵南下。”
他威信第一,第一個搖旗,下頭頓時踴躍請戰。
因為人人喝點酒,紅眼猙獰,要爭著領三千兵馬作先鋒,要朝廷好看,就在底下爭得打架。
狄阿鳥一陣心悸,癱坐在虎皮座上了。
他腦袋轟轟直響,一片空白,其中不光包括對兒子被熊熙來認出來,拿走脅迫的憤怒,最要緊的是想到了一件事:朝廷為什么會要我的兒子。
段晚容可是老太太派來索要嗒嗒兒虎的,絲毫不管他是不是呆若木雞,沖到他面前大吼:“我看你怎么給老太太交代,老太太最疼嗒嗒兒虎,就怕他哪點不好。我沒看到孩子就知道要出事,你還說孩子安全得很?這可好得很,你是想把老太太氣死不成?”
那阿及乃看正是時候,告訴說:“他們是要順湟水南下,坐船回中原。”
場地頓時吵炸了,將領們個個咆哮:“追上他們,殺光再說。”
博小鹿雖然是干弟弟,也是他自家兄弟,眼看當口,需要自己開口做一個叔叔該做的,干脆趟著往外走,想著不管過河,還是直接從這兒出兵,點上幾百人,把使團截殺了再說,一邊走,一邊口口聲聲跟死拽他的牛六斤說:“阿哥的臉丟大了,子被擄,妻被搶,這樣的恥辱要是傳出去,不是讓草原上人人笑話?”
里頭越來越亂,越來越亂。
狄阿鳥只好迸發出全部的氣力,大喝一聲:“都要干什么?我還沒死呢。”
眾將靜了一靜,在底下搶做先鋒的也不再相斗。
他們抬起頭往上看著,只見狄阿鳥站了起來,慢慢地消去了最后的一絲聲響。
狄阿鳥卻又縱容他們一樣,喃喃開了個頭:“我們這可是為中原朝廷才出的兵,戰死之數遠超五千,剛剛打出一個結果,他們就迫不及待了。”
牛六斤說:“是呀。”
將領們感到憤怒,再次勃發一次請戰浪潮,把戰爭中得到的自信全釋放出來。狄阿鳥擺幾次手都制止不了,只好再一次大吼一聲:“都給我住嘴。”
他看向博小鹿,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說:“截殺使團合適嗎?你先等著,不許輕舉妄動。”
他一直猶豫到深夜,因為他即不想把兒子送給朝廷,又不想開罪朝廷,畢竟這一戰,得到的百姓雖多,可損失也是巨大的,并且并沒有按照原來的設想,與高顯謀得一個以戰求和,再丟失朝廷這個盟友,實在是戰略上的一敗涂地。
他再一次隱隱約約地感到,這一仗,自己沒有贏。
就在段晚容為他不吭不響了的反應過來尋他,他避而不見的時候,一匹快馬帶來一則可怕的消息。
最先接到情報的是張鐵頭。
他瘋狂地沖進來,眼看衛士還在統一說法,上去就是一巴掌,沖進去,在狄阿鳥面前閃了個神,就說:“拓跋出兵一萬直逼漁陽,博大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兵都快到漁陽了,他才知道,這又延誤了一天多,漁陽那邊怕是已經打起來了。”
狄阿鳥不敢相信地望著他,問:“是實情?”緊接著又說:“這是偷襲,不怪博大鹿,只是人馬?怕不到一萬,這個數目的人,好行軍,好隱藏。”
他之前給狄阿孝聯系了的,想必狄阿孝也從鬼方向拓跋氏發動進攻,再按照戰況的延擱,朝廷驅使自己出兵,張懷玉等一系列朝廷上的將領會默契地阻撓,拓跋巍巍肯定沒有大張旗鼓,他又來這么快,兵力也不會太多,頂多萬把人,甚至可能只有三到五千人。
不過人不少了,因為漁陽周圍除了一千剿匪軍,不要說軍隊,壯男、壯婦都幾乎被抽空。
他強打鎮定,招呼張鐵頭坐下,卻在想:拓跋巍巍就為掏自己的漁陽一下而來嗎?就算掏上了,這也是損人不利己呀。
不對,不大對勁兒。
拓跋巍巍難道想以這樣的兵力,這種偷襲滅掉自己個?不太可能,不太可能。
猛然間,他失神大喊:“不好。”
張鐵頭心說都火燒眉毛了,你現在才知道不好,卻還是符合說:“是不好。”
狄阿鳥看向他,斷定說:“拓跋巍巍是被人引來的,你們不是說他近來老跟納蘭部人打交道嗎?”
這話不是張鐵頭說的,不過他確實知道一些,就說:“你是說納蘭部的人想趁機插咱們一刀?”
狄阿鳥苦笑:“恐怕不止他一家。”
他站起來說:“我失蹤這些天,北面克羅部有沒有派人來?”
張鐵頭說:“這個事兒,你最好問牛六斤,他的人靠北。對了,他提過兩次,都是說他怕對方知道你失蹤了,就……,所以,都是巧言搪塞了。據說,對方說,他們不見到你,就不讓咱們那一萬多人回來。”
狄阿鳥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克羅部帶了大大小小一幫聯軍,打仗不出力,又想不讓自己在另外一個戰場收羅的萬把人回來,是要向自己索要好處呢。
這跟拓跋巍巍的到來豈是巧合?
正擔心著,外面牛六斤也求見了,狄阿鳥說了句“快請”,讓他進來,等他一進來,就看他臉色也不大對勁,連忙問:“怎么了?”牛六斤這就說:“你那個便宜干爹的人馬一再下移,就在今天晚上,他們派出一只人馬,駐扎到彰武去了,我尋思著他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保存實力,就連忙過來。”
張鐵頭迅速攤開地圖。
狄阿鳥俯身一看,恰恰是自己大軍回師的退路之一,往下則又兵攝柳城,就說:“他這是想干什么?”他說:“納蘭部恨我,這理所當然,因為納蘭部跟我爭百姓,爭牧場,他不過是想要點好處,我還會不舍得?”
牛六斤說:“他該不會想吃掉我們吧?就憑他,崩他的牙。”
狄阿鳥反問:“如果他跟高顯秘密議和了呢?”
牛六斤吃了一驚,反問:“他不是與高顯連年接仗嗎?”
狄阿鳥嘆息說:“也許在他看來,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牛六斤使勁咬唇,過了一會兒說:“他派人到我那兒試探多次,會不會高顯人想與他議和,透露了你失蹤的消息?”
狄阿鳥深深吸了一口寒氣,說:“要是這樣就解釋得通了,他能撐了這么久,才去漁翁得利,與我也父子了一場。這么說來,納蘭部也是知道的,拓跋巍巍拿三、五千兵掏漁陽,無疑是想借給納蘭部一個膽,他們這是群狼困虎呀。”
他猛地一拍額頭,說:“我們還歡慶個鳥,四面楚歌了,誰說我們打勝了的?現在朝廷忌憚我們,我們又沒能跟高顯議和,隨后納蘭部從北部出兵,克羅部觀望,高顯騰出兵力,一路北來,一路奪湟中,再以湟中攻我,漁陽那兒又有拓跋巍巍的人馬,日他娘的。”
牛六斤問:“怎么辦?”
張鐵頭從燈下伸頭,嘴都顧不得合嚴實,好像舌頭要隨時掉出來。
狄阿鳥說:“我們不能輕易引兵救漁陽,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現在正是我們的兵力充裕,而敵人不知虛實的時候,這才維持著現狀,一旦我們稍有異動,就會迫使各方提前發動。”
他無力地攤開雙臂躺下,念叨說:“派人去備州通報,我部已為朝廷收回湟西,現將湟西移交朝廷,把功勞全記熊熙來帳上,說我與熊熙來大人商量的,只要朝廷接收湟西,體恤戰死將士,論功行賞,我就送兒子給朝廷做人質。記著,派誰去,誰要給熊家送禮,禮越大越好,見了熊家老太爺、老太太,要替大王我感激他們生了個對我有恩的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