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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坎坐著,好像是在聽楊雪笙念道,思路卻在湟西飄。
他早已經到了不受外界影響的境界,至于楊雪笙在官場的去還是留,在他來看都不過是區區榮辱,即便是楊雪笙因而獲罪,他也是波瀾不驚,就像看一個戰友疆場搏命,打贏了戰爭自己卻戰死了。
所以,他雖然拿出幾分虛偽裝著在意,心底卻只有一句:“中原從不缺兵源,扶立東夏王是為不智,坐等結果是為不爭,自然利用完就毀滅。”
他的眼睛瞄在湟西,知道牛六斤折到哪了。
這可以當成東夏方反復衡量的軍事決策。
牛六斤絕不是沒事跑到海邊曬鹽巴的,他那守可策應湟中兩岸,攻可遏制高顯的戰略意圖,讓人不衡量不行,不衡量,誰都難以說準湟西戰場的強與弱,就預測不到兩方的戰果。
楊雪笙見他默默含戚,以為他聽得動容,將很多的事娓娓傾訴,然而,撲捉到了大雨夾冰雹中的變化,天馬星空的思維又一轉,要求說:“得去請司農令。不光該去的人要去,你也得去。”
陶坎沒有聽清,醒悟過來則未敢相信:“司農令?!”
楊雪笙肯定地說:“沒錯。如果你連這都想不明白,你就只會打仗,永遠站不到狄阿鳥的高度。”他站起來,面朝窗口望去,輕聲說:“這場雹子會不會對莊稼有影響,如果有影響,影響多大?是光圍著咱魏博下,還是北平原也下了,下了多久,這關系到糧食收成,我們這里是去年的麥子,剛剛收過,田里是青苗,他們那里是晚麥,還沒收,這暴雨加雹子,如果都下到了,對誰來說會是災難?”
陶坎慢吞吞地說:“對誰影響都不大,雹子沒下到北平原,而我們這兒秋季不是主糧,這個時候的青紗帳抗砸,都影響不大。”他又說:“為將者,豈敢不聞天氣,大人還是把心放到肚子里。”
楊雪笙回過頭來,這才發現他一動未曾動,便低下目光,緊緊與他對視。他心里已經贊嘆:“我是沒看錯人,如此之人,如此之定力,才是一把刀呀。”
陶坎說:“我在想水軍,高顯有水軍,東夏的東征軍再難撤下來。您的重重顧慮其實都沒有必要。”
楊雪笙想想也是,東夏的贏面很小,嘆息說:“也許吧。”
他正色道:“我覺得他們來,本意不是讓我們出兵,而是讓我們居中調停,讓我們為他們兩家的和談出面。不知道為什么,東夏突然不提這茬了,我倒覺著這是因為東夏王認為戰爭沒有打到必須得和的程度,認為高顯不會與他和談。”
他們計較了許多看起來是閑話的事。
等陶坎出來,已經有人開始著手安排熊熙來怎么投東夏王投得自然。
其實怎么投都已經很自然了。
一個人,母親,妻兒,兄弟姐妹被東夏弄走了,咋去投都合情理。
但楊雪笙還是再布了一道苦肉計,于是派人往田家莊園去了。
田家接盧龍塞的莊園那兒沒有下雨。那兒天氣只是陰著,有點涼,起了幾起風。這樣的天氣能讓受了外傷的人稍稍好過一些。
王三小給熊熙來帶來了傷,但最終也沒把嗒嗒兒虎搭救走,就把自己也留下了。李言聞雖然有所恨,卻也沒有對熊熙來厚此薄彼,都在給他們看,通過莊園的人購些草藥,操持著煎藥。
在很多人看來,外傷不需要煎藥,無非是包扎傷口,先讓血不淌,然后讓肉不潰爛,最后使得創口長好,但到了李言聞這兒,處理手法就截然不同了,他扎住了傷口之后,除了涂抹創藥,預防潰爛的消炎膏,還給人灌許多的草藥,說什么外傷內治。
嗒嗒兒虎的乳母被救了出去,李言聞忙著給人看傷,嗒嗒兒虎只一個人呆著。
這也是朝廷的人沒去注意的原由,畢竟一個王子,那么小的年齡,不可能不帶乳母之類的下人。
他雖然不到年齡,但頭腦中似乎已經能夠理解自己是要被人帶跑,一有機會就藏起來,把照料他的牙豬兒給折騰得夠嗆。
牙豬兒跟葉赫完虎臣又吵架了。
一個看不住,嗒嗒兒虎也又不見了,這回搜遍整個屋子,都沒找到他平時幼稚的藏身點,牙豬兒也就往外一瞄,瞄著建筑群的邊上多出的幾堆草垛。
他就往那兒走走看,走了一段距離,覺著孩子是不會走更遠了,只好退回來,去告訴李言聞。
實際上,嗒嗒兒虎是一開始就想藏到草垛里去,但草里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他也就咬著食指,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走到莊后的彎河。
錯落的農田和間雜的草地被一道小河從中穿過。
波光粼粼的河水兩邊都是老色的歪柳,古槐,近處,幾支羊群就這樣清閑地漫步,遠處有一匹小馬淺灘涉水。
與莊園建筑挨接的草垛把他們都擋在后面,嗒嗒兒虎站在河堤上,往那邊看去,懷疑自己要是能走過這條河,就能見到阿爸。
他記得牙豬兒背著自己過河是抓著一根纜繩的,就一邊哭,一邊沿著河堤走,看看哪有被牽到對面的繩索。
近幾天來,他沒怎么生病,但人一下瘦了下來,兩只眼睛變得又黑又大,好像仿狄阿田阿姑,臉上長了水潭式的大眼睛。
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看。
突然,他看到了一片樹蔭下有個枯樹根,有自己那么高,旁邊依了個須發幾乎全白了的老人。老人旁邊,有個背對著河水的小姑娘,跪坐在席子上念書。小姑娘穿著的衣服有白色透明的邊,中間有塊肚兜一樣的布子,裙子還有裾,扎的是丫辮,除了卷成垛型的,一邊仍各垂兩條。
他就站在上面使勁往下看,眼淚也忘了掉。
這條河太小了,河堤也格外地淺,小姑娘也看到他了,撇了撇嘴,繼續背三字經。
嗒嗒兒虎也會幾句,就坐到地下,抽著鼻子隨著念。
他一用帶著微微的哭腔憨聲跟著念,小姑娘就生氣,干脆站起來大叫:“哪來的小孩,盡跟我搗亂……你會不會背書呀,都錯的。”
嗒嗒兒虎又哭了,說:“我會。”
他倒不是好哭,而是心里有要被人帶走的恐懼,父母的不得見的想念,想跑,卻非小孩之力能跑,跑不了的煩躁。
小女孩就推了推身邊拄了棍的老人說:“爺爺,他學我背書。”說完,又喊:“還哭了。你看我不讓人把你扔河里。”
老人轉過頭,就見河堤上趴了個孩子,臉上花花的,滴著眼淚朝他們看。
這個孩子是那么的親切,頭上髡了個洞,長得既有點可愛,也帶著憨氣和嚴肅,哭,眼淚是滴的,不是撇了嘴嗷嗷,很像是他見過的那些北方貴族家里的孩子。
他就不許小姑娘吵嚷,問了一句:“孩子,你多大了?父母呢?”
嗒嗒兒虎一路折騰,好像長大了很多,害怕被小姑娘看不起,連忙把眼淚和鼻涕吸吸,沙啞著說:“我被人拐跑了,我也不知道我阿爸阿媽在哪。”他本來就膽大,面前又是自己判斷了不會傷害自己的老人和小孩,就一骨碌翻下河堤,一步一步走過去,走近了,給老人鞠個躬,似模似樣地說:“請混(問)咋樣過河呀。”
老人再次把他端詳一遍,笑容慢慢斂去,問:“你真的是被人拐跑了?”
嗒嗒兒虎點點頭,“嗯”了一聲,連忙說:“可我不怕,我能回家,我只要過了河就可以了,我阿爸會接我。”
一邊說,一邊又要哭,但看到小姑娘蔑視的眼神,就漲紅著臉,氣也不喘一口地說:“那邊有一只小馬,我也敢騎,騎上它,我不讓阿爸接也能回家,我要翻上高山到上面看一看,看到了下去,看清楚了下去,就是多遠都不怕,不怕野獸,不怕人,無論刮風下雨,我還要做馬前的兵,哪里都去。”
老人重復問他:“是真的,你不騙爺爺,是真的被拐到這兒的?”
嗒嗒兒虎看了看小姑娘,背起兩只手,大聲說:“嗯。他們要挖我的心,又把我帶走,你們呢?跟我一起走嗎,我阿爸喜歡朋友。”
小姑娘笑著跟老人說:“他還朋友咧,知道什么叫朋友。”
嗒嗒兒虎說:“我知道。我阿爸有很多朋友,我也有很多朋友,都是好朋友,我阿爸的朋友是大朋友,我的是小朋友。我對朋友好,有吃的都分他們一半,他們也對我好,長大了,我們就一起去做跑在馬前頭的兵。”
老人疑惑了,問:“你幾歲?”
嗒嗒兒虎說:“我阿爸說我四歲,我算算,以前是三歲呀,現在就變四歲了嗎。”
他又說:“我叫嗒嗒兒虎,我也會背書。”
老人念叨兩句說:“嗒嗒兒虎?嗒嗒兒虎。猞猁。”
他招手讓嗒嗒兒虎到跟前,跟身邊的小女孩說:“兩地相互販賣人口,肯定又是你父親造的孽,這么小的孩子,拐來干什么呀?”
嗒嗒兒虎回答說:“怕我阿爸。”
老人沒聽懂。
嗒嗒兒虎解釋說:“他們怕我阿爸,我阿爸打他們,他們打不過,就打我。”
老人心里憐惜,一把把他摟上,問:“他們還打你。”
嗒嗒兒虎說:“現在不打我,以后打我,我阿爸生氣的時候,他們打我。我伯伯告訴我的。阿爺,你教我過河吧。”
小姑娘忍不住就笑,說:“你還過河?聽說過小馬過河沒有?”
嗒嗒兒虎說:“看,那一匹小馬想過河。”
他就是知道騎馬跑得快,就瞄準那一匹遠處的小馬了,卻是不會去想,給他匹小馬,他又能怎么樣。
老人說:“你要是知道你在哪住,父母是誰,我就能想法送你回去。”
小姑娘說:“他會知道唄,比我還小,一個小韃子,讀書讀得都錯呢。”
嗒嗒兒虎說:“我會讀書。我會的可多了,我會爬樹……”他還沒說完,小姑娘就打斷說:“你會爬樹?我還能游河呢。小孩子撒謊,鼻子變長。”
嗒嗒兒虎說:“我阿媽說,要讓女丫,我讓蜜蜂,也讓你,可我就會爬樹,只有我一個會爬樹,小孩爬小樹。”
老人抱他到水邊,給他洗了洗臉,再端詳,覺著好是熟悉,就喃喃地說:“孩子呀,你好像我的一個學生,他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是這么聰慧……”
他用手碼了下嗒嗒兒虎的頭頂,嘆息說:“你要是真知道你阿爸叫什么就好了。”
嗒嗒兒虎說:“我知道。他叫阿鳥。”
老人心里一顫,覺著不會這么巧,何況這名字在北人中也常見,就笑了重復:“阿——鳥。你咋知道呢?”
嗒嗒兒虎回答他:“他說我阿鳥,還說還叫我阿鳥。”
這會兒,李言聞聽牙豬兒說孩子不見了,奔出去找呢。
他擔心,還有人更擔心,熊熙來和王三小都不顧傷口,飛一般跑到河堤,沿著河堤不斷大喊:“嗒嗒兒虎。嗒嗒兒虎,你在哪呀。”
小姑娘豎了尖尖的耳朵,一聽就指著嗒嗒兒虎說:“他阿爸。他撒謊,是他阿爸。”
嗒嗒兒虎不免畏懼,連忙說:“阿爺,你把我藏起來吧,不是我阿爸。我阿爸不喊我,都讓別人喊我。”
老人自然不知道他阿爸為了自重身份,自己不叫街般喊自己孩子,見不著了就叫梁大壯等人扯嗓門。
他不見,熊熙來都想把莊園翻過來,到處推人去找人……去要求田家的下人都出來,雖然過分,但他是被軍方送來養傷的,下人們給莊園的管事的一說,也都出來了,到處喊著找著。
這王三小本該被拘制的,可他身上的傷實在不輕,又一直追綴使團,已隱隱有潰爛之勢。李言聞不讓人加以枷鎖和繩索,熊熙來也出于愛才心切給答應了,這會一起奔出來尋找嗒嗒兒虎,熊熙來前頭喊著喊著,喊來喊去杳無音信。
王三小突然情生煩躁,沖上去抱上他的腰。
找嗒嗒兒虎的過程中,熊熙來的人分散,也只好親力親為再與他干仗。兩個人拳腳相加,就抱著在岸邊摔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