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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低頭,往外頭退,順便掩門,眼看掩上了,卻又不甘心,立刻回頭推開,大聲說:“你是誰?!樊英花她親戚?”
那女子輕輕搖了搖頭,低下頭去,看起來,對手中樂器很是專注。
狄阿鳥立刻說:“她該不是還有一個妹妹吧?!你是她妹妹?!”
那女子又搖了搖頭,微笑著,繼續彈她的樂器,越看越像一個陌生人。
狄阿鳥只好扭頭走,掩門,掩了又不甘心,便再次推開,問:“這是啥?!棉花機?!”
旁邊兩個女子一下笑出聲,剎時間,在門口相對的窗戶被來來回回的開合中,頂不住寒風的沖擊,“砰”一聲開了,寒風穿堂而走,吹動燈火,將它拉成搖曳的豆點大小。
清光水銀般泄入,風一揚,那披發女子一側的青絲漫卷而起,熒亮繚繞。
室內光亮陰晴不定,照到她的臉上,反復現出那種矜持的微笑,讓狄阿鳥心底猛地一顫。狄阿鳥忍不住往對面的窗戶跑去,大聲說:“她從哪來把你找來的?是不是想讓你做她的替身?她盡是白費工夫,也不想想,就算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別人還是一眼就分得出來。”他在三位女子的注視中手忙腳亂地捂著窗戶,保衛她們遠離寒風的褻瀆,口中不停地嚷:“虧她想得出來,你叫什么?!”
那女子聽得好笑,輕輕吐字:“我叫樊英花。”
狄阿鳥頭也不回地說:“不可能,她身邊左邊應該是春棠,右邊應該是十九妹,你騙別人,也許能蒙混過關,騙我?!她和我是啥關系,就是再易容,再像,我也一眼認得。”
那女子聲音一變:“春棠出嫁了,十九妹有事在外。狄阿鳥,你回來,再好好看看。”
狄阿鳥不由自主地回過身,動一動,背后窗戶又開了,他連忙轉回去,再一陣捂,忍不住說:“你就是再學她的聲音,也沒用,她不會彈你抱著的棉花機。”
那女子笑道:“什么棉花機,這是箜篌,我十一歲就會彈了,怎么,你很意外么?!”她吩咐說:“你們兩個出去。”
兩個坐著的女子應一聲,起身往外走。
狄阿鳥忍不住大吼:“別走。你們不能走。”
他回頭一看,兩個陪同的女子到了門邊,也連忙大步往外走,口中念念有詞:“干嘛讓他們走,孤男寡女獨處,想引誘我么?!這女人太過分了,竟然找個替身來引誘我,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
樊英花語氣一緊,大聲說:“夠了。狄阿鳥,你是在羞辱我嗎?!”
狄阿鳥回過頭來,再看看,又怎么看怎么像樊英花,聲音,音色或許可以學來,但是這種威嚴,倒不是能學來的。他遲疑片刻,把自己的目光放到鋪地一片的長裙上,說:“這也太出人意料了。你竟然穿‘拖地裙’,你拿的是箜篌?!我只聽說過,從來也沒見過,你也會?!我不信,讓你彈它,不如告訴我你能拉來四石的弓箭。你怎么就會呢,這不可能,我眼花了?!做夢了?!你還是趕快變回來吧。”
樊英花放下箜篌,說:“我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不是嗎?”
狄阿鳥一直把自己的嘴巴繃尖,這才擠出幾個字:“你怎么這么奇怪呢?!”
樊英花淡淡地說:“我有什么奇怪的?!你是不是想說,為什么我在哪里出現,你就在哪里出現,你難道沒有別的事可做?!你是不是想說,你本該是我惺惺相惜的知己,現在怎么一下變成個徹底的女人?!阿鳥我本來就該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本來就是一個女人,難道你不知道?”
她柔和地說:“你坐過來。”
狄阿鳥差點沒一頭栽倒,看看自己不爭氣,實在無法向前挪動的腿,還是搖了搖頭,說:“我干嘛坐過去?!你坐過來。”
樊英花站了起來,掖裙角而行。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讓狄阿鳥感到不敢正視,不敢呼吸,不敢抬頭的壓迫。他突然在樊英花來到自己面前之前,吱溜爬到屋子的另外一角,打腫臉充胖子說:“我干嘛非要跟你坐一塊兒?!”
樊英花不知道他一時自慚,也同樣不自信,變得有點兒沮喪:“阿鳥。我們以前不是能好好的嗎?!你就這么厭惡我今天的衣著?!這些該死的女人,非說我今天很漂亮,連‘閉花羞月’這樣阿諛的話都用上了,我一開始就不相信,可實在沒想到,沒想到,都能把你這是女人都不放過的家伙嚇唬成這樣兒。”
狄阿鳥虛偽地說:“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彈箜篌嘛,這個東西太不適合你了,老樊,你我也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一下變成這樣,讓人接受不了……”
樊英花說:“我也不想,可我不得不變成這樣,你總要面對女人的我,如果現在不這樣,我就得繼續維持一個尷尬的形象,而你和那個樣子的我在一起,你我的部曲都很難接受,不是嗎?!”
她輕輕地說:“我是個女人,阿鳥,在十二歲以前,我除了性子有點野,喜歡騎馬,喜歡讀書,喜歡擊劍以外,貴族少女應該學習的技藝,我都在學習,我喜歡箜篌,那個時候,我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變成別人眼里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你相信嗎?!
“就在我十二歲那年,我明白了我的命運。
“我們是個什么樣的家族,想必你應該知道,人們都在回憶和懷念先祖的英烈,夢想著‘十年田舍翁,一朝天子堂’的轉變。男人們一出生,注定要為復興家業去生去死,女人們一出生,也必須接受自己的命運,嫁給父兄要拉攏的對象。我十二歲那年,我的未婚夫和他的父親一起來到我們家,那是個十四歲的少年,長得像麻桿,全村少年都嫌他惡心,我知道他們要接走我的,心里很害怕,于是經過深思熟慮,決定去做一件事。兩天后,我私下約他出來比劍,想趁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將他殺掉,可是到了跟前,我畢竟是個十二歲的女孩子,雖然討厭他到極點,雖然之前下定決心,到了跟前,還是做不到,就在我為自己的軟弱失望的時候,他在比試時誤傷了我,怕我回家告訴大人,自以為是地哄騙我,說我要成為他的妻子,嫁雞從雞,把我們的事兒說給大人知道就是不守婦德,他還假裝給我看傷,摸我這兒,摸我那兒,問我舒服不舒服。他以為我十二歲什么都不知道,拙劣地表演著,卻是徹底地激怒了我,我趁他不備,將他殺死,然后假裝什么也不知道,回到家里上床睡覺。一覺醒來,父親他們已經發現了,我記得他驚慌失措,在我面前自言自語:人家的兒子死了,而兇手找不到,聯姻不成,反要成仇,該怎么辦?我就告訴他,既然婚姻不成,反要成仇,為什么不一了百了,把他父親也殺掉,棄尸于荒野,告訴他們的親友,他們根本沒能來到我們這兒。”
“我爹用震驚的眼神看著我,我以為他會狠狠打我一記耳光,不料他卻夸獎我說,你生下來和別的女孩子都不一樣,別人的女孩子,誰能十二歲騎烈馬?!別人家的女兒,誰能舉得動長劍?!你這些主意,是大人也想不出來的呀。
“他聽從了我的話,那樣做了,也沒得到別人家族的復仇。從此之后,我就有了別的女孩子所沒有的自由,喝酒,打獵,可是我卻發覺,危險仍沒離我而去,他們還會把我嫁人,就把眼睛瞄向了我哥哥,我想:如果我箭術比他好,武藝比他好,智謀比他高明,對父親的幫助比他大,父親還會忍心把我嫁出去嗎?!
“從此,我就以這個為目標,讀書,習武,暗修帝王之術。
“我越來越讓父親驚訝。他總認為是個奇跡,但還是打斷讓我出嫁,不同的是,他要招一個與我匹配的夫婿,怎么辦?!我就做出我喜歡女色的假象,脫掉丫鬟的衣服,和她們同寢,借她們,借別人的嘴讓父親知道。父親又一次震驚了,他打了我一頓,卻給他的親信說:‘當年生他時,神人托夢給我,說要給我一個像太祖一樣的兒子,結果卻是一個女兒,很絕望,哪知道,她真的像太祖皇帝,英武果決,我開始為她是個女兒惋惜,可現在,你們看看,她竟然喜歡女色。莫不是太祖皇帝投錯了身?!’
“太祖皇帝何等英睿,從此之后,我父親身邊的人對我敬畏有加,都不敢拂逆我,而我自己也被胸中所學改變著,遠不是以前的我,我喜歡決定別人的生死、喜歡別的女人想也不敢想的生活,也一再以為,我的確喜歡女色,直到遇到你。
“我第一眼就看了出來,你年齡雖然小,身上卻有許多別人沒有,也不可能有東西,足以讓我難以忘記的東西。我想讓你忠于我,服從于我,隨后我發覺,我對征服你的渴望已經超出了它的范圍,我明白了,這不是主人妄想馴服出一名奴隸,而是一個女人,想征服一個男人,當時我很害怕,害怕我回到軟弱的從前,害怕我反過來被你俘虜,于是我做出一個決定,殺了你。
“為了平衡我心里的矛盾和痛苦,我立刻找了個人給你殉葬。
“就在我殺死殉葬的那個人之后,你卻又奇跡般的出現在我面前,狗咬你不死,立刻成了我心中的一個臺階,釋放你的臺階。這時我知道,我殺不殺你,不是我想不想讓你死,而是一個真實的我和一個虛假的我在某一時刻的搏斗,我需要做點什么,來支持其中一方,我在前一刻殺了你,可能會松一口氣,但到了后一刻,我就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