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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倆人認識起,倆人就沒鬧過別扭。
狄阿鳥看著眼睛越來越亮的趙過,緊繃繃的心緒也豁然爽朗。
他心情大好,感官就變成興致的根須,竟聽到幾絲古怪的樂器聲,便朝趙過豎起食指,側起耳朵,細細尋覓。
這是從來也沒有聽過的一種樂器,音色很是柔和,一聽就是出于女子之手。然而它淙淙潺潺,既沒有流露出深閨之幽怨,也沒有洋溢出春心的萌動,平和,開闊,深遠,寧靜,讓人感受到了一種不流俗,不喧鬧的個性。隨著腳步,樂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迷人,它像一只在貓咪鼻尖兒前跳躍引路的蝴蝶,翩翩起舞,走走停停,之色彩斑斕,使貓兒想伸出自己的爪去觸摸。
狄阿鳥一直找到老楊家鐵鋪的后頭,才發覺這是一所院落的后墻。
他跳起來望望,樂聲是從院落里面森森夜色所籠罩著的一座木樓傳出來,不禁給身后的趙過感嘆:“這真是一位奇特的大家閨秀,我敢肯定,她相貌平庸,不丑不美,阿過,你要覺得我可信,趕明去提親,保證錯不了。”
趙過詰問:“不美不丑錯不了?!”
狄阿鳥贊譽說:“咋?!你還別不信,這個女人不簡單。這是種如大淵大海的平靜,足以表現出一種胸懷若谷,臨危不亂的氣度,娶這樣的女人回家,相夫教子,操持家事,足以興旺家業,使六蓄繁衍,是幾世也修不來的福氣。你看我那幾個老婆,有幾分姿色不假,卻不是沒胸懷就是沒氣量,根本不能替我分憂,更不要說擔起一個家,教出幾個振興家業的兒子。”
趙過卻不買賬,說:“說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要?!”
狄阿鳥說:“你別說,我不是有了么?!不管什么貨色,也都是結發夫妻,人家不管做多大的官,妻也不過三個,我這一回就娶了四個,還敢亂來?!你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我可告訴你,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你后悔都來不及。”
趙過輕蔑地哼了一聲,眼睛一眨一眨的:“不吃你的騙,要像你說的那么好,你還不翻墻進去呀——”
狄阿鳥辯解說:“我什么時候騙過你,我狄阿鳥騙過誰?你怎么就不信呢?!”
說他沒騙過誰,他自己也覺得假,立刻收了聲,嘆息說:“你還放不下唐凱他姐?!你咋這么死心眼呢,那啥人呀。你也真他娘的沒出息,被人看不起來著,卻還眼巴巴地望別人……”
趙過沒好氣地打斷,否認說:“不是。”
狄阿鳥又一下開顏,苦口婆心地說:“你老這樣兒,我心里虛呀,你看看我,家里四、五個了,再看看你自己,還打著光棍,外人看了,不當面指著鼻子咧咧,背后會不會說,這狄阿鳥太不是東西,天天說有福同享,自己老婆娶一堆了,他的好兄弟還在打光棍,是不是?!你聽我的,咱把這家記下來,明一早,就向人家打聽、打聽,要是未婚未嫁,我給你做主了。”
趙過笑著問:“你做得了主?!”
狄阿鳥一下上了火:“我咋做不了你的主?啊,我不但做得了你的主,我還做得了她的主,你信不,只要她沒嫁人,我就做得了主,上門就跟她爹說,你閨女勾引我兄弟呢,一到晚上了,她就胡亂彈琴,兩個人隔道墻,眉目傳情,好上了。中原人就怕這個,她爹聽說你們到了這一步,還不為了遮羞,把女兒雙手奉上?!再說了,他女兒有這內涵,一般漂亮不了,他爹看不好行市,對吧?!而這真正厲害的女人,看男人,不看咱現在有沒有本事,也對吧?!小婉,你知道,我在武縣,朝不保夕,她不還是跟了我?!你就是對自己沒有信心,你就是不敢學我,還說小婉,她爹啥樣兒,要誰半夜死,誰早晨醒不了,結果怎么樣,老子照樣先生米做成熟飯,然后上門把事辦成。你咋就不敢呢?你也是男人,也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主,咋就一到關鍵時候,就沒膽量了呢。”
趙過雷打不動地說:“我是沒膽量,因為沒瘋。”
狄阿鳥上去扯住他,大聲嚷道:“你不瘋,我瘋好吧?我現在就帶你登門。”
趙過發覺他叫了真,一掙好幾步,連忙往身邊一指,說:“這個院,是山河會館。”
狄阿鳥轉過身,往里頭投眼看看,不敢相信地說:“山河會館?!”
他得到了確認,問:“不會是鄧校尉的女兒吧,不可能,她要是彈出這聲音,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堵墻上,你信不信?!”
趙過急得跺腳,說:“鄧校尉的女兒住這干啥,山河會館是我家小姐開的,這里頭‘砰砰’一陣彈的姑娘,就算有你說的那么好,誰敢向她要?!我沒膽量,因為我沒瘋。”
狄阿鳥愕然說:“是她開的?!那就怪不得了,她開武館?!她開武館干什么?!你這會兒說話流利了,你一開始咋不說?!”
趙過笑了說:“山河會館不是武館,我問陸川叔了,他說就是可以喝酒,吃飯,住店,會客的好地方。”
狄阿鳥一下醒悟過來,上前揮了一拳,說:“我說你咋說‘你咋不翻墻進去找她’,我找這姑娘,問到你們家小姐面前,不是吃不了兜著走?!你們家小姐和我啥關系,知道我在馬路上聽到女樂聲,都能翻墻找人家姑娘,是好玩的么?!她要是心情好,不陰不陽地表揚我一回,要是心情不好,一腳踢我下樓,一腳踢我出墻。阿過,你跟誰學壞的,你咋學會了這手呢?!”
趙過樂呵呵地笑,說:“我想等你爬上墻頭再告訴你。”
狄阿鳥往兩邊看看,不想繞回前門,爬了上去,擺手說:“翻墻就翻墻。你回去,往后幾天咱們假裝鬧別扭,做給別人看。”
他跳下去,踩到墻角堆的冰雪上,沒發出一絲聲響。
對白天化雪,夜晚結冰的地面來說,不發聲響不是件簡單的事,他對自己的落地很滿意,一拐一拐往前走,到了路上,腳下更是高高低低。
構成這種地面的,大多都是拔內墻拔的磚頭,看來這會館籌備了好幾天,還將籌備好些天。
狄阿鳥橫沖直撞一會兒,發覺那樂器又響了,就在一截斷墻下停住抬頭,再一次按照自己的知覺、邏輯,斷定這女子是樊英花蓄養的歌妓,心里是一陣、一陣惋惜,然而,那樂聲還是無悲無喜地演繹著天和地,天上秋月沉思,地下無邊無際的沼澤地沉淪,風滾滾卷過野海棠。
他暗自打算起來,心想:我待會兒見樊英花,要不要讓她發掘這顆寶珠?!要不,極力貶低這姑娘,再用把寶劍換走,阿過單純,要說不娶妓,我就把她給莫藏或誰,反正誰要了誰有福氣。
他在墻下如癡如醉,正是更加堅定地認為自己能聞音知人的時候,忽然感到了一股濃重的氣息——那種粗人身上掩飾不了的氣味,連忙扭頭,只見什么東西的寒光在眼前閃了一下,連忙說:“陸川,是我呀。”
對面湊來一頂碩大的腦袋,使勁兒來看狄阿鳥,看清了,這才驚愕地說:“你怎么發覺我接近你的?!”
狄阿鳥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在這墻下面的?!”
陸川說:“我從那邊走過來,走著,走著,看著了你的屁股。”
狄阿鳥扭頭看了一看,才知道一旁有個洞,過來束光,正好照在自己的屁股上,尷尬地說:“你主子真是的,也不讓人消停,天黑了還讓你到處亂轉,干啥呢。”
陸川說:“小叔說你肯定不想引起別人注意,要來說不準是翻墻。你不知道她在哪兒,沒個人在下面等你,說不定趴一會兒就回去了。他正等著你呢,快上去吧。”
狄阿鳥順著他指的方向,找到了樓房的抱廈,徐步進去,走上上樓的樓梯,上到樓上,見到一所亮光的房子里,那古怪樂器的聲音,也是從那里傳出來的。他走過去,推開門,只見里面擺成斗字型的幾桌,三個女子端莊而坐,當中頭發披散的女子,手持一物,似弓似琴,豎立抱定,不由自主地盯著問:“姑娘貴姓芳名?!”
他見幾名女子都在看他,當中那女子一分一分微笑,說不出的動人,而模樣有點兒像樊英花,生生感到別扭,連忙說:“我走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