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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時,狄阿鳥有意識地將幾個干練的家人留住。
老范已受狄阿鳥所托,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提筆俯案,勾勾畫畫,替他說:“圣上建元的明詔已發往各地,各地官員都在為進賀做準備,小相公感念圣上的恩德,也籌備了一些賀禮。”
狄阿鳥點了點頭,找一個木匣,向老范伸手。
老范立刻拿出一個銅筒子。狄阿鳥將它放到匣子里,封好,說:“這是一件。另外一件就是我那匹寶馬。它已跟隨我多年,征戰撕殺,為了它,我遭過罪,殺過人,可我以后再也用不到它,也托你們把它牽走獻給陛下,讓他賞賜給位忠勇的將士,以免此馬埋沒于槽櫪之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傷感,幾個人抬頭,分明地看到他的眼角,已經掛上一滴眼淚。
楊漣亭動情地說:“主公,陛下也不缺一匹馬,您還是留著它吧。”
狄阿鳥搖了搖頭,說:“不送我視為性命的愛馬,更無長物。”
正說著,門“嘭”地一聲敞開。
段含章站在那兒,她看看屋子的人,問:“你是不是說你為了我們母子,要留在縣南?!”
狄阿鳥沉重地點了點頭,給她揮了揮手,說:“你回去吧,我還有事兒要給他們說。”
段含章扭頭瞅瞅屋子,聽了一耳朵,又冷笑道:“你說什么,你要把你的愛馬拿去取悅你的仇人?!”
狄阿鳥結結巴巴地說:“你說什么?!”
他正竭盡全力地表現自己的忠君愛國,措手不及,也不敢相信之極,連忙往幾個手下看,見他們傻呆呆地聽著,一旁老范已經驚呼,就猛地跳起來,往段含章沖去,希望能及時捂住她的嘴。
段含章卻反抗了,一邊且戰且走,一邊說:“你父親,你叔父,他們的在天之靈,怎么能得到安息……你這個銷毀了他們意志,膽怯時用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來推委的扎烏剔,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只有跨上戰馬才能夠活命,你只有到了縣北,在對游牧人的作戰中才能恢復自己的氣力——”
狄阿鳥實在是忍無可忍,橫向仰掌,“啪”地一聲,重重打在她的臉上。
他大聲咆哮:“你這條丑陋的母狗,你要干什么?!”
段含章倒了下去,他卻不放過,抓起段含章的頭發,往屋外拖去,像拖一條死狗,毫不留情地往外拽,口中念叨說:“我們是一族人,我才娶你,我以為你會知道,什么是君臣,什么是父子,你這個卑賤的母狗。你這條毒蛇,你想盡一切辦法,無時無刻,玷污我的靈魂,就像一坨屎,擦擦不掉,我受夠了,我真受夠了。”
段含章也不甘示弱,反手抓住他的頭發拔,大聲說:“你因為膽怯,連你的父親都能忘掉。我真是瞎了眼,才一心輔佐你,為你生兒子,你打我,打我,打呀,最好為了向你的主人獻媚,殺了我。”
狄阿鳥手腳卻因氣憤而沒有一絲力氣,前腳跨過門檻,后腳卻絆在上面,一跟頭栽倒在地。
段含章得到機會,披頭散發地爬起來,舉著雙手一陣狂笑,大聲喊道:“我以先汗王之英魂起誓,你將一無所有。”
狄阿鳥爬起來,又一巴掌將她打倒。
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人的狂態,直到老范猛地從案幾兩旁向前揮手,才爭先恐后地往前沖去。
狄阿鳥不知從誰腰上奪了一把短刀,咆哮說:“我要殺了她。”
幾個人死死地攔他,他還是在段含章身上掛了一下。
厚厚的棉袍被鋒利的利刃從當中豁開,綻開一牙潔白。幾個人都有點兒腿軟,段含章也不再動嘴,站在那里,一個勁兒顫栗。
眾人只看到她一個勁兒吸氣、吐氣,也紛紛感到呼吸艱難。
狄阿鳥在沉默中獰笑道:“我二叔狷狂自大,不守臣節,給家國帶來不盡的災難,于是上天懲罰他,毀滅了他,他有何英靈,可以讓你憑借他的名義,使我一無所有?!你一個婦人,一個奴隸,沒有我把你從毀滅的邊緣帶出來,沒有我給你妻子的地位,你有起誓的資格么,而我對皇帝的忠誠之心,是你一個女人動搖得了的?!”
他舉手一投,短刀直奔庭院中的大樹,釘到上面。
楊小玲奔到跟前,正好與短刀擦身,當即驚了身冷汗。她并不知道情急中的狄阿鳥投出這把短刀,就為了嚇唬她,不讓她跑過來摻和,站在那兒責問:“狄阿鳥,你被泥巴灌住心,成了一條瘋狗么?!”
趙過本來還想跟狄阿鳥繼續賭氣的,看這光景,也賭不下去了,走到跟前,拖了他往大門外走。
狄阿鳥并沒有固執地堅持留下,跟老范說了句話,就跟他走了。
兩個人到了外面,趙過就迫不及待地說:“打老婆用刀的人,我一個也沒見過?!你是嚇唬人,還是殺人?”
狄阿鳥咬咬牙,說:“她要再鬧下去,我今天就真殺了她!”
趙過說:“我是,是不知道輕重。我不知道你為啥打老婆,也不知道你咋甘心躲到縣南,更不知道,你為啥白給人家十三匹馬,這年頭,兩條腿的人好找,四條腿的馬不好找,十三匹馬,就是十三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