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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時而在走上街頭游弋,雖然他們并不理睬糾紛、毆斗,卻在經過時用嚴肅的目光不停打量路人的臉孔。他們走累了,也會去有酒有茶的地方坐一坐,歇一歇,卻再不像王志沒來的時候,要吃的喝的,吆吆喝喝,只是靜靜地盤踞一個桌子。
當然,還沒有哪個掌柜的不識趣,膽敢把他們晾下不管,也都要適可而止地送點簡食和茶水。
狄阿鳥幾個進來坐下,里頭已經坐著幾個安安靜靜的士兵。
這一刻,他也看到王志在短短時日內所下的功夫。
他足以相信,只要王志在雕陰一天,雕陰城就不是胡人說拿下就拿下的,因為雕陰城處在關中至北,冷寒近塞,亙古至今的猛將之鄉,從來不缺胸口上長了兩扇厚大肌,身體渾厚敦實的后生,彪悍的民風已讓狄阿鳥切身體驗過一回,而整個地區,除了不斷加強的駐軍,往代扎根的屯戶,還有幾千壯丁,守備力量很足,只要是軍民融洽,守將剛瞻,就一定是塊夠硬骨頭。
狄阿鳥一早就分析過王志的。
他覺得王志首先是位恪守美德的優良軍人,有著軍伍中養成的良好生活習慣,武藝精湛,只是自己對自己還不夠自信,但在四處求賢問計的背后,深藏著一副果敢堅決的性格,忠誠,剛硬、直爽,承受力很強,曾經得出的結果就是,此人出于行伍,戰爭經驗豐富,能聽進建議,敢打硬仗,因為本人的良好的軍旅習慣和武士信仰,足以嚴于律己,嚴肅軍紀,只是機變稍有不足,決斷略顯遲鈍。
對于這樣一位守將,放在野戰中,可能缺少捕捉戰機的眼光,但放到守衛關中門戶的位置上,再合適不過。
有人說他也有一個強硬的后臺,這位后臺把他選拔出來,放到這個位置上作個過渡。
狄阿鳥也一早看了出來,雕陰的位置太重要,而雕陰、黃龍、洛川,再到關中,這個通道是孤立的,在軍事部署完畢之后,就像朝廷曾在隴上設想的那樣,將會變成一個非同尋常的軍事重鎮,不但要具備防守,還要有反擊的力量,非獨擋一面的將領坐鎮不可,作為王志,即便已經具備這種獨當一面的才能,也會因為沒有足夠的資歷,不夠成熟,不能應付復雜的官場,而排除在人選之外。
但是他一旦保住雕陰,作為不可磨滅的功勛,又一定會被提升,提升,只能在一個具備提升的地方提升,所以他肯定是一個過渡。
過渡的作用往往松懈一個人的責任心。
但王志顯然不是那種計較得失的“聰明人”,他肯給后來者栽樹。
狄阿鳥并不知道那個提拔王志的人是誰,只知道王志稱他為“恩侯”。
這個“恩侯”之所以選擇王志,除了表現出知人善用的統帥才能,而且還顯得相當氣魄。
敢于推薦一個剛剛提拔上來的新人,而在這之前,并沒有看到自己提拔上來的人有過類似的成功。
除了相當氣魄,也肯定是個可以通天的要人。守門戶這樣的大事,決定權保留在皇帝手里,而皇帝,需要的不僅僅是對他在忠誠上的信任,他還在給王志的書信中提到狄阿鳥,讓狄阿鳥有點毛骨悚然,總覺得這是皇帝在背后授意,自己不出力是不忠,出力,則可能會圖添猜忌。
再從官場的角度上看,這個“恩侯”不是倉隴軍系中的一份子,也不是秦綱的嫡系,因為直州和河東軍系不甘心從王牌的位置上跌落,排外情緒高漲,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會容忍外系大員直接插手防務人事。
狄阿鳥曾掰著手指頭歷數自己知名知姓的要臣,均無收獲,今天在這兒被勾了心思,就在心底推演起兩邊的戰爭,此刻,酒已上來,他雖然舉著簡陋的酒碗,沁著唇,頭腦卻全不在酒上,想到自己僅有的一顆小棋子,再算算時日,路勃勃該回來了,城里要是一直戒嚴下去,他根本回不了城。
他輕輕地嘆息,收回神來,是老范反復給穆二虎講他自己和穆二虎誰是誰非,而剛剛認識的劉公明在一旁幫腔,都是說自己送了馬,落不得好,馬被扣了,出了事,怎么還要找自己算帳,而穆二虎已經很羞愧,吞著悶酒,不停搖頭。
狄阿鳥并不想多喝,也不想久留,見他們一說再說,就揮了揮碗,說:“還說這些干什么?!都過去了,關鍵是怎么讓官府把抓了的人放掉,要因為我的幾匹馬,罪及幾位壯士,我也于心不忍?!?
穆二虎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是喝他的酒。
狄阿鳥又說:“穆二虎,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讓我出來承認,這些馬的來歷不關你們的事兒,可你也得想想,我是告訴他們,馬是賣給你們的呢,還是送給你們的呢?賣給你們,你們出這么一筆錢買馬辦馬隊,屢次要辦,官府屢次不許,卻偏偏私下購買軍械,馬匹,是想做啥?!送給你們的?!我盜軍馬,卻送給你,還是一起獲罪不是,你自己想想,我們的目的是什么,是想一起下地獄,還是要脫罪?!”
穆二虎連聲說:“是!是!是!”
狄阿鳥說:“想脫罪,要請狀師,請狀師,不但能讓他們有顧忌,不敢草芥人命,殺良冒功,定你們為謀逆,還能拖時間;其次呢,我要人去武縣開具證明;再次,就是想辦法證明馬匹不是你們買的,不是我給的……”
穆二虎大聲說:“那是怎么來的?!該不是讓我們承認,是我們偷你的馬吧?!”
狄阿鳥笑笑,說:“萬不得已的時候,也不是不行,畢竟盜軍馬和盜私馬,罪行輕重,天壤之別,你們那幾個弟兄,不過坐幾年牢,當然,按律是幾年,而我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又會大赦,對于那些偷雞摸狗的,從赦不誤,他們幾人,多則三、四個月,少則一、二個月……”
穆二虎打斷說:“你咋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大赦呢,天下剛剛大赦,天子是嫁女兒還是一命歸西,哪有那么好的事兒——”狄阿鳥沒想到他敢當眾這么亂說,而背后就是官兵,大為震驚,“噌”地起身,狠狠地掄了一巴掌,喝道:“你說什么?!你喝了酒,我只當沒聽見,你要是不把話吞肚里,你的屁事,老子懶得理,白給你十三匹馬,你總不能反過來賴上了我?!?
穆二虎想怒又不敢發怒,只好狡辯說:“哪有白給人馬的,你沒安好心?!?
狄阿鳥冷冷地看著,轉身就走,老范回頭看看,抬頭看看,也起身就走,穆二虎遲疑了一下,起身就追。
劉公明嘆了口氣,發覺幾名官兵把視線落在穆二虎身上,起身說:“誰都有喝多酒,胡咧咧的時候?!?
官兵沒多追究,其中一個冷笑說:“我們認得他,穆二虎嘛,除了他,誰有這么大的膽子?!彼徽惺?,幾人紛紛起身。
劉公明只當他們要逮人,上前正要阻攔,那個官兵說:“到外邊肯定打架,走,跟去看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