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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剛剛走到外面,老范也心照不宣地跟出門,跟在一邊,憂慮重重地說:“鄧校尉沒有說什么,只問我,跟你來往之中有沒有摸過你的底兒。在回來的時候,他的長子倒是向我打聽千里鏡的事兒,呂花生跟著他,像變成了他的心腹,而且這幾天,老在這兒跑來跑去,怕是來探千里鏡的,你要小心點兒?!?
狄阿鳥沉吟不語,心說:“鄧校尉掌管墾戍流徙,更要填籍、造冊,對犯人的來歷最是知底,他這么問老范,意味像是很深長呀,恐怕不是不清楚我的底,要老范摸我的底,像是在提醒他,讓他切莫和我親近,無緣無故提醒他,會不會知道有人要殺我,或者是,已經和要殺我的人勾結在一起?!”
老范見他沒吭聲,低聲又說:“匹夫無罪——”
狄阿鳥打斷說:“你以前官職有沒有鄧校尉大?”
老范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連忙說:“監天官掌王室書文、典籍,歷法,觀儀天象,推斷運數……實乃天子近臣,不才屬司天臺,俸祿,品秩均比鄧相公高一點兒?!?
狄阿鳥笑道:“不止高一點兒吧。據我所知,皇家無論家事國事,無論婚喪嫁娶,無論日月之蝕、水澇旱蝗、地震海潮,讖緯流言,兵禍國變,都繞不開你們。古時天官乃眾官之先,雖不知名實是否相符,今日又有不同,然所謂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兇之象,圣王所以參政也,也非彈丸小官可比。”
老范瞠目結舌,說:“小相公怎么無故提這些?!”
狄阿鳥微笑不語,心中又說:“既然你做過的官比鄧校尉大,鄧校尉問你摸沒摸過我的底,教你怎么做人,合情理么?!他一定是知道點什么,做過點什么,我以后對這個人要小心一些?!?
老范不知道平日粗魯的狄阿鳥時而心細如發絲,甚至到了狐病多疑,見林嗅味的地步,只覺得他今天換了個人一樣,渾身的掉渣的土氣不見了,只留下一潭深水,高深莫測,氣度高雅,再次追問說:“小相公怎么無故提這些?!”
狄阿鳥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去見他,自己為自己再證實一下,他不過是個彈丸小官而已?!?
老范此刻都弄不清楚,這到底是一個人的古怪脾氣,還是一個人的城府,只好忽略過去,再次提到自己擔心的事情:“不去就不去了,王將軍知道了也不好,只是這個千里鏡,太珍貴了,也許會變成惹禍的根源,向往兵戈的武人,誰不想視遠為近,那是傾家蕩產也再所不惜的呀。”
狄阿鳥有感而發:“向往兵戈的武人,誰不想視遠為近,沒錯,我就是一個呀,差一點為它傾家蕩產?!?
老范說:“懷璧之罪,不敢說是小事,無往而不勝的戰爭法寶,無論帝王將相,哪個不是渴求至極。”
狄阿鳥笑了,說:“沒那么神,一個銅筒子,還不至于‘無往而不勝’,用它能看到的,用眼睛一樣看得到。只是,把它放倒一些人手里,卻是會讓人產生一些錯誤的感覺,那些沒有體會到戰法真諦的人,確實會覺得一筒在手,什么都有,實際上,戰爭中你所看到的一切,遠不如你所感覺到,推測到的來得真切?!?
老范帶著嘲諷的口氣說:“小相公已經體會到戰法的真諦了,能夠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
狄阿鳥卻之不恭,點頭“嗯”了一聲,說:“是呀。因而倍感對手難求,實在寂寞,咱不能與陛下為敵,是吧?!要是有一天,拓跋巍巍死了,而我還正值壯年,該怎么打發歲月呀,總不能騎著馬,到處去找人模狗樣的比劃吧?!我們一起祈求一下他們的長生天吧,讓他們的長生天保佑這老兒,不遭火燒,不被水溺,不生病,不嗜酒,不死太早,生兒子生個有嘴臉的?!?
老范看看他,他煞有介事。
老范再看看他,他還是煞有介事,沒有臉紅。
老范實在忍怕了,說:“小相公,你哪點都好,就是讓人不知道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是自己的豪言壯語?!?
狄阿鳥抬頭看看晴朗的天空,豎根指頭,往上戳戳,一本正經地說:“你快看看天象吧,看透了,就知道了。”
老范無奈地說:“得到世上獨一無二的東西,藏在懷里,從來不是什么好事,我在為你擔心,怕那東西遭到別人覬覦,你卻東拉西扯,不當回事,這說到哪兒了,都說到天象上了。你,是不是又糊涂了?!”
狄阿鳥說:“我真的糊涂了,突然間覺得這東西是可有可無的,金留真是靠一筒千里鏡崛起的么?如果千里鏡完全決定戰爭和命運,拓跋巍巍怎么能阻擋他十數年。現在,我覺得把它給我的那個人也認為這東西可有可無,不管他是考驗我,救我,害我,都騙了我很多錢,為什么他能騙別人的錢,不騙別人的錢,偏偏要騙我的錢?!是的了,我騙走了他最最寶貴的東西,他要么救我,要么害我,反正,他把一切都交給了我,讓我自己選擇?!?
老范真被他弄糊涂了,說:“這哪是哪呀?!?
狄阿鳥遺憾地說:“我當時沒有領悟到,從頭到尾,他沒有害我,也沒有救我,他只是讓我快快地死,或者快快地活,不至于毀掉他的寶貝,我和他已經成了這種關系,他還是壓根就不在乎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是一個無君無父的家伙,不會在乎誰做皇帝,誰做盜賊,這樣的性格,縱使有神鬼之能,也可惜得很?!?
老范問:“誰?!”
狄阿鳥吁了口氣,說:“給我這筒千里鏡的人?!?
他大聲問:“老范,天下獨一無二的東西,爭奪者再多,擁有的只會有一個,你說會是誰?!”
老范很確定地回答:“還有誰?!”
狄阿鳥又問:“你說一個少年人,手持千里鏡,很會用兵,當他放開千里鏡,并且從此不再領兵,別人該怎么認為?”
老范立刻反問:“什么樣一個少年人。”
狄阿鳥描述自己說:“十六、七,十七、八,貪玩,貪杯,好色。他父親說他成不了大器,他叔叔把他的姓氏從名字中除去,他自己,把好大一份家業送人,噢,對了,他的長相還算英俊,個頭還算高大,為人嘛,勇敢,忠誠,言而有信?!?
老范這才回答:“太年輕了,別人會說,他一定是靠一筒千里鏡,才戰勝敵人的。”
狄阿鳥仰天大笑,說:“雄鷹失翼,走兔不避。”
他一轉臉,文質彬彬地說:“學生沒錢了,從此買馬置業,棄武從文,讀書習字,多做詩文,躬耕以糊口,還望范師多多教導?!?
然后,他一伸手,念叨說:“范師先請。”老范隱約明白了什么,抬腿就走,走了五六步,發覺狄阿鳥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看,狄阿鳥正雙手揣袖,小步徐邁,詫異道:“你怎么了,閃著身了?!”
狄阿鳥眼神十分無辜,慢又斯文地說:“這是學生步履?!?
老范搖頭嘆氣,抬頭看看,到了十字街口,四周經過的人眼神怪異,連忙拉了狄阿鳥一把:“好了吧,你。什么時候都沒個正經,也不怕別人笑話?!?
狄阿鳥頓時原形畢露,四周看一遭,問:“哪個兔崽子敢看老子笑話,拔光他的牙?!”
話出口,老范生怕遭是非,連忙左右張目,只見南北兩街上各來一人,南面來的鎏棠葉帽,紅纓輕卷,手扶寶劍,北面來的破襖爛衫,目光森森。
他“啊”了一聲,定目于北街來人,提醒狄阿鳥說:“那不是穆二虎嗎?”
狄阿鳥安慰說:“放心吧。我再也不會白給他馬,想要,拿錢來買。”
穆二虎大老遠猛一伸胳膊,指上狄阿鳥,喝上一聲,好像晴天打了個霹靂:“我正要找你?!?
街上的人頓時心驚,有的停在路邊,有的繞了。老范也不自覺退了一步。狄阿鳥站在原地,就地變成秀才,畏頭畏腦一欠身,搖頭擺尾吟哦:“有朋自遠方來,不就(亦)樂乎?!穆~英——雄!別來無恙呼?!?
穆二虎兩眼冒光,咄咄踏步,當街直走到跟前,又一聲大喝:“你這個陰險的小人,誰和你乎不乎?!”
狄阿鳥很順和地眨眨眼,說:“有敵自遠方來,不就悲夫?!?
穆二虎伸長指頭,指責說:“老子知道你從京城來,有靠山,那又怎么樣?!老子殺你,照樣如殺雞,我問你,你為何先給老子十三匹馬,再私下舉報官府,說我的馬來路不正?!為什么你的馬里頭,有軍馬的烙???!”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狄阿鳥的前襟,拉上就扯:“你給我走,到衙門里說清楚?!?